1995年夏天,15岁的苏文遇到了18岁的曹俊。
那天我去高中部给会考的依凡送遗忘在家的准考证。
天气很热,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似的太阳,白云好似被烈日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穿着一条印着小碎花的棉裙,如同一只蝴蝶,急急忙忙地飞到依凡考试的教室门口,将准口证交给抱怨不休的姐姐,好像忘记带准考证是我的错一样。当着众人的面,听完依凡无情数落的我,带着羞红的脸跑下楼去。
就在楼梯口的转弯处,我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股记忆深处的味道被唤醒,仿佛把我带到了梦境般的童年。我们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丛里扑蝴蝶,芬芳的清香把欢快的笑声包围着旋转着。很常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分辨,那香气究竟来自油菜花,还是来自俊哥哥。也许二者皆有。却无从考证。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那个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急着赶去考试,把你给撞疼了吧?”本是我的不对,而这个人却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当我一抬头,顿时被自己所见到的面孔惊呆了。俊哥哥是你吗?我在心里呼唤,真的是你吗?你都长这么高了,长了喉结,声音也变了,变得更男子汉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能一眼就认出你来。可是你还记得我吗?我的眼里充满了激动的泪水。
“很疼吗?”他看到了我的泪,心想肯定是把我给撞疼了,于是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含泪而笑,“没事,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可是你怎么哭了?”
“不关你的事,你快去考试吧!已经开考了。”我突然想起他还要考试。
一提到考试,他也急了。说,“那我先去考试了,如果有什么事,你再找我,我是高三理科班的曹俊。再见!”
曹俊?!他叫曹俊。对!是他,高三理科班的曹俊。他就是我盼望已久的俊哥哥!我望着他跑远的身影,木木地说了一句,“再见,俊哥哥!”
小贝,你肯定也和我一样不敢相信这一切吧!可是他是真真切切地出现了!是的,一定是无限的思念感动了老天爷,所以才安排了这场再见。要不,世界这么大,我们怎么能再次这么亲密地碰见呢!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微风,风儿带着甜甜的暖意轻轻地吹着,空气里充满了甜蜜的味道。好美。好甜。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不愿离去,虽然记住了高三理科班这个信息,可我还是怕错过,怕再一次失去他的消息。
我要等他,等他考完试。我要好好地跟他说说话,我要告诉他,我是谁。我要告诉他,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我要告诉他,我之所以一路艰辛地走来,是因为他曾经对我说“即使谁都离开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要告诉他,我在努力地活着,直到见到他为止。
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等来了考试结束的铃声,考生陆陆续续地走出考场。
我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搜索他的影子。心紧张地怦怦直跳。
一只手啪地搭到我的肩上,“傻丫头,你还没走呢?在等我?”依凡霸道地揽着我往前走,我极不情愿地跟着她挪着脚步,却不时地回头看。
依凡问,“苏文,你在看谁呢?快点回去啦!我饿死了。”
我心不在焉地说,“好。”
曹俊突然追了上来,拦住我问,“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我很意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好不停地摇头。
依凡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问,“苏文,怎么回事啊?”
曹俊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赶来考试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我看她都哭了,肯定很疼吧?”
依凡柔情似水地冲曹俊微笑,“哦——原来是这样呀!没事,没事,我看她挺好的。是吧?苏文。”
曹俊关心地再次问我,“你真的没事吗?”
我含羞地笑了。安慰他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曹俊还想说什么,被依凡抢着说道,“我叫苏依凡,是苏文的姐姐。你是理科班的曹俊吧!我认识你哦!”
曹俊笑了笑,定定地看着我绯红的脸,像是不确定似的问,“你叫——苏文,是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依凡替我说道,“我叫苏依凡,她叫苏文,这还能有假?”
曹俊有些遗憾地笑了,说,“哦,是吗?我记住你们了!”又说,“你妹妹很可爱,像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不过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顿时被提到嗓子眼似的,不自觉地从嘴里蹦出句,“你还记得她吗?”
曹俊愕然,过了好一会才说,“记得,永远记得。”听着这话,我顿时泪流满面。赶紧转过头去,不想他们看见。
依凡可不想听我们讨论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便打断说,“曹俊,要不去我们家玩好吗?反正模拟考试结束了。好好放松一下,我爸爸给我买了全套的宫崎骏动画影碟。听说曹俊你也很喜欢宫崎骏,是吗?”其实那套宫崎骏是我请爸爸帮我买的,依凡根本就不喜欢漫画,更看不懂动画。
曹俊嘿嘿地笑道,“是的,我很喜欢。不过,”他说,“今天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下次吧,下次一定去。”
依凡很失望,却听到曹俊在对我说,“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你,有些话想问你。”
曹俊走后,依凡冷冷地对我说,“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女生。不过,你也别胡思乱想,他只是把你当小妹妹而已。”
我哽咽着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不知道他爸爸是个残疾人,听说是在地震中救人弄残的,不过还挺很坚强的,现在已经是省里残联主席了。我爸爸还为他们单位捐过款了,不信你回去问爸爸。”依凡的这番话让我很震惊,曹叔叔他怎么了?!他怎么变成残疾了?为了救人?难道地震那天他们又回来了?我亲爱的曹叔叔、俊哥哥,你们怎么又回去了呢?你们真傻!不知道那段时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现在还好吗?
依凡的话又将我从万般痛苦的沉思中拉了回来。她警告我说:“还有,他如果要问你什么,你可千万别把我们家的事跟他说哦!不要告诉人家你是我爸爸的私生女,我可不想丢人显眼。跟谁也别说!”
“我懂。”我泪眼汪汪地答应着。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不明白你的老鼠尿怎么那么多!不准哭了!要不回去爸爸以为我又欺负你了!真是的!”
其实她不知道,我哭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警告。我哭是因为得知曹俊和他父亲曾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找我和我的母亲。我哭是因为他们肯定以为我和我的母亲一样早已被那场可怕的灾难夺去了性命。我哭是因为如今我还好好地活着,很愧疚地活着,却不能和他们相认。
从那以后我不断地打听有关曹俊和他父亲的事迹。才知道原来曹叔叔现在不但是小学教师,还是省残联副主席,从事着神圣的公益事业。每天来找曹叔叔寻求帮助的人很多,他不顾自己腿脚的不便,常常一个人撑着拐杖奔波在为残障人群谋取合法权益的路上。
曹俊在父亲的感染下也一直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善事,听曹俊的同学马标说曹俊和他父亲曾多次荣获父子慈善标兵奖。特别是每当听说哪里遭受地震或是洪涝灾害时,他们往往是行动最积极的一个。不署名的捐款总计已有十来万,几年来,接受他们帮助的人不下两百人。可是他们自己却过得很清贫。
那次见面以后,曹俊经常会在高中部大门口见到我,我告诉他,我在等姐姐依凡一起回家。其实这只是个借口,我只想见见我的俊哥哥——我长大后可亲可敬的俊哥哥。
有时候我真的好想问他,曹叔叔怎么样了?生活困难吗?你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现在连自由人都不是,我连告诉他我是谁都不敢,我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和他的爸爸呢?想到这里我很痛苦。
通常曹俊会陪我一起等姐姐,我们背靠在学校门口左边角落的墙壁上,一起看夏日的夕阳如何慢悠悠地爬到神秘的山的那一边,等待最后的一道红光透过对面商店的玻璃反射到我们脸上,将我们的脸照得通红通红。
三三两两地学生谈笑着欢乐着叫嚷着沉默着出出进进。街上被晒病的柳树,开始舒展它那打着卷的叶子,枝条随晚风轻轻地摆动。
街道两旁小摊贩开始有节奏地吆喝起来,下班的车辆不厌其烦地抄着喇叭大叫。喧哗的街道浮躁的心,和时间一道悄然无声地流过。
曹俊会不时地盯着我的脸看,看得我害羞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抗议道,“不准再看了!”
曹俊却还是那句话,每天都不变,“你真的叫苏文吗?你真的是苏依凡的妹妹苏文吗?”
我说,“是的,我就是苏依凡的妹妹苏文!”
曹俊追问,“你在这里长大的吗?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我惭愧地撒谎说,“是的,从来没离开过。”
“你没有除苏文以外的名字吗?哪怕叫小猫小狗小刺猬也没有过吗?”
“是的,是的,我只叫苏文,从来没有叫过别的名字——”
问到这里,曹俊不敢再问了,因为他发现我哭了。他把我问哭了。
曹俊慌了,轻轻地哀求说,“你别哭啊!你别哭啊!我不问就是了。”可是他说,“你真的很像我的小刺猬芊芊,严芊芊。除了长得不像,什么都像。特别是你的眼神,像极了!”
听到小刺猬,听到严芊芊,我真的哭了。
俊哥哥,你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永远无法想像小刺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却不能告诉你。我曾经多么盼望找到你,多么盼望着告诉你这一切,可现在,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却否认了一切。
俊哥哥,不要怪我!我是这么地想得到你的谅解,这么地想扑进你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我不能!
每当我想张口,依凡那冷冷的笑脸就会在我面前无情地晃荡,依凡说,“我不想因为你毁了我爸爸的名声。而且我对你很好,不是吗?我们是最好的姐妹,不是吗?”
是的,依凡并不是没道理的,她想问题处事情总是那么周全。她没有错。
那错的会是谁?没有答案。有时候我们总是在为别人的面子委屈自己。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为什么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现实是我还很好地活着,抛开了一切杂念努力地活着。只想能快点够见到你。如果这样也能见到你,为什么还要去伤害更到的人呢?!
曹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绣着紫色花边的小手帕,轻轻地帮我擦眼泪。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我的眼泪就像失控的水龙头,打湿了他整块手绢。
依凡来了,我强忍着不要哭出来,不要哭出来。可是依凡还是看见了我那双红肿的大眼睛。
曹俊愧疚地对依凡解释说,“依凡,不好意思,你妹妹被我逗哭了。都是我不好。”
依凡大方地说,“没事,我妹妹从小就这样。见不得生人。你别在意。”
曹俊说,“我们班这个星期天准备去野炊,如果你们愿意的话,非常欢迎你们跟我们一起去。”
依凡高兴地叫道,“好啊!太好了,我们一定去。是吧?苏文。”
我破涕为笑,点头答应了。
我和依凡回到家中,妈妈已将可口的饭菜准备好了,爸爸也早已下班回到家中。妈妈招呼着我俩出来吃饭。饭桌上,爸爸一边与我交谈,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他心里埋有对我的亏欠,所以对我特好。
我经常这样想,我宁愿要回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唱歌、板着脸的妈妈,也不需要因为歉意而给我特殊的关爱的爸爸。
人总是在失去时才知道曾经拥有的可贵,可惜明白这点的时候,往往已晚矣。故人远去,不复返也。
依凡不满地白了我一眼,我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依凡。依凡厌恶地拒绝说,“我最讨厌吃别人吃剩的。”
爸爸不高兴地对依凡说,“依凡,你的脾气要改改了,你看妹妹对你多好。你应该向她学习。”
依凡赌气地放下碗筷,对妈妈说,“我吃饱了。”
妈妈不解地问,“你不是一回来就嚷着饿了吗?怎么就吃这么一点?”依凡什么话没说,冲进自己的房间,啪地将房门关上。
爸爸对妈妈说,“你别管她,她饿了自然会出来吃。”又问我说,“苏文,最近学习怎么样,还习惯吗?功课赶得上吧?”
我低低地答道,“还好。”
爸爸说,“那好,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你姐姐。”
我说,“好。”
妈妈却说,“依凡最近在忙着复习,准备高考,怕没有时间辅导她。”
爸爸很生气,“没时间才怪,她每天可以花几个小时和朋友出去玩,就抽不出一丁点时间来辅导妹妹?要说没时间,不如说没那个能力,别看苏文现在才念初中,我看各方面的知识不比依凡少。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环境而已。以后我的公司还得指望苏文来打理呢!”
妈妈起身走去厨房,愤愤地说,“是,是,是,苏文是比依凡聪明,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老偏着心啦!我看依凡现在的脾气就是你给说出来的。”
爸爸高起嗓门吼道,“你这个做妈的还好意思说,依凡就是被你惯的。我想对她好点都好不起来。”
“你以前对她可不是这样!”妈妈在厨房里将锅碗瓢盆弄得哐啷作响,以示不满。爸爸站起来正要发作,被我紧紧扯住衣襟。我小声劝道,“爸爸,别这样,其实姐姐对我挺好。真的!”
我不喜欢他们因为我而发生争吵,我不是爱看热闹的人,怎么说这个家对我是有恩的。虽然在我心里一直没把这当作自己的家,但不知图报,也不能忘恩吧!
爸爸欣慰地叹了口气,说,“还是我们的苏文最懂事,去吧,把姐姐叫出来吃饭。”
我轻轻地去敲依凡的房门,没有回答。便静静地开了门进去,对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的依凡说,“姐姐,吃点饭吧!饿出胃病可不好!”
依凡看都不看我一眼,冷冷地说了三个字,“假惺惺!”
我不敢再多说一句,将饭菜端来放到书桌上,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我对自己说我现在不能感动她,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
原谅她,原谅她。换作我,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从来没经历过生命的洗礼,我也会和她一样,永不知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