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们每天都能收到苏文的来信。有关她和曹俊的故事也一天天在跟进。
1988年,苏文八岁,曹俊十一岁。
有一次,曹俊说要带我去公园划船,我可高兴了,这是我第一次划船。可是公园卖票的阿姨却不肯卖票给我们。她说这么大的两个屁小孩,又没有大人领着,万一出什么事,掉到湖里去谁负这个责任啦?
看着我失望的样子,曹俊趴在售票窗口苦苦哀求,好说歹说,口水都磨干了,那阿姨就是不为所动。一直磨到天黑,人家下班了,我们才怏怏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放学后,曹俊又拉着我往公园跑。我们死皮赖脸地站在售票窗口就是不走。
第三天我们还去。那位售票阿姨终于答应把票卖给我们了,可是她说只准我们划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我们高兴地跳了起来。
管理员叫我们挑船,我们挑了条白色的小船,我脱了凉鞋,光着小脚丫在小船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别提多开心啦!
曹俊吃力地把小船划到了湖中央时,那船突然跟我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任我们怎么划,它就是不肯动。
我们僵在湖中央,连风都停了。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管理员在岸上大声地喊,“回来,小屁孩,快把船划回来!要不有你们好看!快回来!”
我被吓哭了,我抓着曹俊的手说,“俊哥哥,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
曹俊安慰我说,“不哭!不哭!有我在,我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说也怪,就在这时,突然起了一阵微微地风,我们的小船随着这阵微风,慢悠悠地飘到了岸边。虽然后来我们还是被管理员狠狠地训了一顿,可我一点也不难过。我永远记得曹俊的那句话,“有我在,我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还有一次,曹俊刚学会蹬自行车,就偷偷地把他爸爸的解放牌大自行车蹬了出来,说要带我去兜风。
他让我先坐上去,他再上来蹬着走。他吃力地载着我好不容易蹬上了一个很陡的斜坡,然后他又载着我从那个坡上直冲下去。
我很喜欢俊哥哥带着我从坡上冲下去的感觉,像真的飞起来一般。
我慢慢地松开紧抓着座垫的双手,做着展翅飞翔的姿势,我咯咯地笑着喊着,“飞起来啦——俊哥哥带我飞起来啦——”
曹俊肯定也是开心得过了头,为了让自行车载着我们飞得更快,他竟然放开了紧握刹车的手,而就在同时,前面的一块很不起眼的小石头“啪”地一声撞上了飞起的自行车,自行车失去了控制,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
幸好摔得不是很严重,两人都只是手脚擦开了几道皮,流着很小的血,还不至于骨折。笨重的自行车却摔得变了形。
曹俊顾不上疼痛努力地爬到我身边,扶着我坐了起来,看到我受伤的小腿,他难过地对我说,“小刺猬,你没事吧?都流血了,肯定很痛吧?”
他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出来,把你害成这样子!我真该死!”他死劲地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我抓着他的手,不准他伤害自己,我哭着说,“俊哥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不痛,真的不痛。我一点事也没有,真的,我不要俊哥哥难过,我不要你这样…。。”
我们推着变形的自行车回家,晚上我听见楼上俊哥哥的父亲因为自行车摔坏的事在打骂他,他一声不吭,我躲在楼梯间偷偷地抹眼泪。
这两件事我都瞒着妈妈,没敢告诉她。因为如果让她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再让我和曹俊一起玩了。
我不想离开俊哥哥,除了他,我没有别的玩伴。他在我心目中占据了亲人的位置,除了妈妈,我就只有他。
曹父是个很严厉的父亲。曹俊念小学一年级时就逼着他背唐诗宋词,规定的内容没背完不准他睡觉。还好曹俊天资聪明,过目不忘。到五年级的时候,他不但背了父亲指定的内容,还会去翻找自己喜欢的诗词来看。
没事的时候,曹俊还教我背诗。我记得最清楚地是他教我背李白的《长干行》。
他念一句,我念一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念到这里,我忍不住问曹俊,我说,“俊哥哥,这诗在讲什么?”
曹俊告诉我说,“这是在讲两个大人的爱情故事。”
“可是为什么大人的故事里还有小孩子的事?”我不解地问。
“因为是在讲他们从小到大的故事呀!”他说。
“那他们的小时候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我天真地问。
“有点像。”他笑了。
“那他们长大了是不是也要结婚。”
“那是当然的。只是,”他羞涩地说,“我们长大了不会像他们那样分开的,我会守在你的身边。”
我也笑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我们不但要一起长大,我们还要一起变老。
六一儿童节,曹俊的爸爸用他那架老式的照相机给我和曹俊拍了张合影。洗出两张,我们一人留了一张。
曹俊还偷偷地在我的那张背后用圆珠笔笨拙地写了一句话,“曹俊要守护小刺猬一辈子!”我看了后,还很生气地冲他嚷嚷说,“不准再叫我小刺猬,难听死了!”
他呵呵地直笑,“我就是要叫你小刺猬,爱哭爱叫爱闹的小刺猬!小刺猬!小刺猬!”我拿着照片追着他打,最后他终于妥协了,在他的那张照片背后写上,“曹俊要守护严芊芊一辈子!”然后和我交换。我满意地笑了。
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总是和最不幸的时刻连在一起,幸福的极至往往是悲哀。幸福的时光是短暂的,当我们想抓住它时,它已走远。
就在那年深秋,曹俊的妈妈突然病情恶化,不久便离开了我们。我永远忘不了曹俊一个人躲在楼梯间的墙角偷偷哭泣的样子。看见我来了,连忙擦干了泪水,像没事一样。他把他的悲伤藏在角落里,不想让我难过。
悲痛欲绝的曹父带着可怜的小曹俊匆匆地离开了小镇,要回他们北方的老家开始新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和妈妈去送他们父子,上车前曹俊偷偷地对我说,“小刺猬,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我哦!”
我哭着说,“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他含着泪双手捏着我的小脸蛋说,“不准哭,哭了我就不回来了!”
于是我咬着嘴唇不哭。我说,“我不哭,我不哭,你要回来呀!”
他说,“今年寒假我就回来看你。”他跟曹叔叔踏上了去省城的汽车。他们要去省城转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北方。他把鼻子紧贴在车厢后的玻璃上跟我挥手道别。
我哭着喊着去追把他带走的讨厌的汽车,妈妈在后面把我抱了回去,她跟我说,“傻瓜,他不会回来的,和你爸爸一样,不会回来的。”我不准妈妈这样说我的俊哥哥,我哭着闹着说,“不!不!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会等着他回来,俊哥哥——”
从那刻起,我就恨我的妈妈,因为她跟我说我的俊哥哥不会回来的话。我相信我的俊哥哥,他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我们真的无法想像我们的明天会是怎样的,我们是这么弱小,这么无助。我们能左右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也就在那天1988年11月6日21时,在我等待俊哥哥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们那个小镇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大地震。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偷偷地翻看俊哥哥留给我的漫画书。不小心被妈妈发现了,她掀开被子,不留情地将我的漫画书抢过去丢到地上,很生气地说,“正书不看,看这些没用的书!”
说完她拿了手电筒出去了。我追着问,“妈妈,你去哪?”
她说,“你先睡吧,我去办公室一趟,马上回来。”令我万万没想到是,这竟成了我和妈妈的最后一次对话。
等她关上门出去后,我跳下床,拾起地上的漫画书,点上煤油灯正准备继续看时,灾难就降临了。一道冲天的地光闪过,只听到轰隆一声,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方圆百里的山崩地裂房倒路塌;不知道曾经美丽的小镇正陷入可怕的死亡;不知道黑暗中受重伤的妈妈撕心肺裂地呼喊我的名字;不知道妈妈为了救出埋在废墟下的我,自己反被再次倒塌的钢筋水泥砸断了腰骨,砸伤了头部,生命危在旦夕。
这次地震,震级为7。6级。波及邻近的十多个乡镇,城乡受灾人数多达百万以上。四十万的房屋全部倒塌,七十万房屋受损严重,短短十来分钟,我们的小镇被夷为平地。我和我的妈妈,还有镇里上百人被埋在废墟下面。
我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的双手将我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里挖出,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小镇最后一眼,就被搜救人员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医院里。
我几度迷迷糊糊地醒来,总是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守在我床边冲我微笑,我不记得我是否曾经见过这个男人。但好像并不陌生。
我隐约听到医生在说,“面部严重烧伤,要做植皮手术,还有多处骨折,埋了这么久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那个中年男人说,“要做就做最好的,全面整容也可以,我不希望她以后留下任何伤疤。我要一个完美的女儿!”
天啦!他在说女儿!说谁?说我吗?他以为我是孤儿要收留我吗?不!我不要他收留,我有妈妈,还有俊哥哥!我不是一个人活着的,我还有我的妈妈和俊哥哥!
我挣扎着要起来,可是我发现我无法动弹,我没了力气。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不再是我,我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名字叫苏文,那个中年男人给我取的这个名字。他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我妈妈是他以前的情人,他在大连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和女儿。而我只是一个私生女!!!
他对我们母女有很深的愧疚,在地震的前一个星期他来小镇找过妈妈,并偷偷地看了我。他想把我带走,想给我更好的物质生活,来弥补曾经的伤害。可是妈妈不同意,他们之间有很激烈的争吵,妈妈没有告诉我这些。她不想我见他。不想我离开她。
出事的第二天中午,他立马赶到小镇,发疯似的在废墟里找,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妈妈,他唤着妈妈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妈妈还有一个那么好听的名字,她叫雅文,严雅文。
妈妈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说,“把孩子找到,一定要把孩子找到!我允许你带她走。”
我是被埋了四十多个小时才被搜救队挖出来的,我用来看书的煤油灯引起了不小的火灾,我的身体被火烧伤,幸运的是那火被第二次地震倒塌下来的重物扑灭,还好我的眼睛没有受到伤害。
如果不是我脖子上带着妈妈给我的银项链,没人认出我是谁。那银项链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礼物,我一出生妈妈就将它给了我。
那是条做工精美的银项链,上面原本挂着一颗镶着蓝宝石的心形坠子。妈妈带我离开爸爸时,将坠子留给了爸爸。
如今那颗好看的蓝宝石坠子终于又回到了项链上面,可突如其来的劫难却让我永远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妈妈。
我活了下来,除了我的眼睛,没有一样是我严芊芊的。我被带回到北方我出生的那个城市大连,有了一个新家,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四岁,她叫苏依凡,我叫苏文。
可怕的地震给我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和恶梦般的幻觉,躺在床上我总觉得地在晃床在动,甚至眼前漆黑一片,脑子里轰隆隆地全是绝望的尖叫和可怕的寂静。
那以后我的世界里地震好像随时在发生,随时在上演,它无休止地折磨着我的睡眠和精神,乃至生活。
夜里我常常听见妈妈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哭着对我说,“芊儿,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着呀!”有时我能真切地感觉她来到了我的床边,抚摸着我的脸,静静地流着绝望悲伤的眼泪。我挣扎着醒来想抓住她的手,却消失不见。
我永远忘不了她的哭泣,因为这个哭泣让我心底产生无休止的悔恨和自责,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可是现在她却只能躺在那冰冷的地下,她一个人是多么地孤单呀!她活着的时候虽然也很孤单,可那时候至少还有我陪在她身边。
如今阴阳两隔,她一个人在那边还好吗?天堂是否也有眼泪?她得到她想要的幸福了吗?
有时在无边的夜里突然惊醒,摸着黑到处找妈妈,好半天才发现妈妈没有了,俊哥哥也没有了,大片大片的荒凉淹没着我的全身,无法呼吸。
虽然那时候妈妈常对我发脾气,可是真正地失去她时,我才发现我的世界竟是如此地荒芜!她是我最最亲的人,没有她,我如同丢了自己的灵魂。
我常这样想,我本应该和妈妈一起去的,可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能代替妈妈去死,让她活过来该多好!
我在家休学了一年。这一年里我精神恍惚,噩梦不断,爸爸给我请了专门的心理医生,希望能带我走出地震的阴影。
心理医生常常问我最想得到什么?除了逝去的母亲。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说,“俊哥哥。”
她不知道我嘴里的“俊哥哥”是谁,我试图跟她讲俊哥哥的好,她却用手势阻止了我,她不想我回忆过去,哪怕是过去的美好。她说,“想想你的未来吧!你有一个富有的爸爸,有一个温馨的家,你会活得很幸福很开心,不是吗?忘记过去,过去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要再去想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不知道,这一切我都不喜欢,我已经习惯了以前的生活和以前的人,现在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陌生太突然太不习惯,我过得很不开心。
妈妈永远地走了,我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可是我还有我的俊哥哥,他答应一定会回来找我。他会回来的,我相信。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等他回来找我。
可是一切都那么遥遥无期,我的世界没法恢复从前的完整。
我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很温顺,因为我要活下去。
我不喜欢私生女这个名分,但我不要仇恨,我只要活下去。我要等待机会,我要好好地活着去见我的俊哥哥。
爸爸对我很好,他有自己的大公司,每年的净利润可达千万。他甚至希望有一天我能继承他一半以上的家产,但我不喜欢,我只要我的俊哥哥。或者可以说我仍执迷不悟地沉醉在我的过去里,只是我的过去无可奈何地只剩下了我和我的俊哥哥。
那个新妈妈无法原谅爸爸曾经对她的背叛,虽然表面上接纳了我,可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是看到爸爸对我过于偏爱时让她很不满。还好她也是个善良的女人,没有对我做任何让我难堪的事。这让我很感激。
虽然姐姐依凡认为我抢走了她的爸爸而对我百般刁难,可我不在乎,让我这么优裕地活着已经很满足了。我爱每个人,我要对你们每个人都好!因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我不想带着仇恨离开,我要带着爱离开。
我想只有这样才可以感动老天,感动它,让我再次见到我亲爱的俊哥哥!
只是我仍无法摆脱地震给我带来的噩梦,小贝,也许你无法相信这些噩梦我一做就做了十几年。
那真是一段可怕的回忆。不过还好,我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