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列火车,我一直坐在车上,上车下车的人很多。每次我都期待能看到一些友善的新面孔,给我快乐给我精彩给我记忆。同时我又不舍那些曾经给过我快乐给过我记忆甚至是伤痛的人离去。
我承认我是个贪心的家伙,明明知道自己这列火车所承载的东西不能太多,可还是固执地想留住那些不该留的东西。
哥们警告我说,“贪心的人往往死得很惨!所以你必须学会放弃。甚至放弃一些美好的东西。!”
“可是美好的东西真能说放弃就放弃得了吗?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太优越了,我们几乎已经丧失了分辨美好与不美好的能力。”
哥们说,“对!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问题在哪里?问题落到了我们活着应该追求什么?追求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我们追求的是幸福,那幸福又是什么?
就在我和哥们为这个宏大的人类问题寻根追底的时候,很意外的,我们竟然收到了那个叫苏文的女人的来信。
她的信这样写到:小贝,你好!真的很高兴能通过俊哥哥的信箱认识你,不!现在这已经是你的信箱了!每次我看到这个信箱都感觉好亲切,因为它,你也让我觉得很亲切。这十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窗口,一个可以释放心灵的窗口,把自己积压多年的情感说出去,说出去!可是我一直开不了口,我的心还停在那里,好沉好沉……
我们的故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的名字叫严芊芊,我出生时,身边除了我的母亲,没有其他的亲人。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一直住在云南澜沧县的小镇上。
母亲是镇上小学的一名教师,大家都喊她严老师。
儿时的我常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们取笑我没有爸爸。每次我缠着妈妈要爸爸时,妈妈总是很气愤的告诉我说,“你爸爸死了!你爸爸死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妈妈不说,也没有人告诉我。别的孩子都骂我是没爹的野种,他们不和我玩。那时候我很孤独,妈妈要上课,我常常一个人玩,一个人过。
直到后来曹俊一家搬到我们楼上,我才有了第一个玩伴。
那时我们都还小,他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我才四岁。他父亲和我妈妈一样是小学教师,我们住在同一栋职工楼里。曹俊家在三楼,我家在二楼。
他有个多病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他很懂事,很乖,小小年纪就会料理家务。
妈妈去上课的时候常把我扔到他家里,他的母亲很善良很漂亮,可惜不能下床。我叫她阿姨,她总对我微笑,还唱歌给我听。她唱歌很好听,虽然唱着唱着会猛烈地咳嗽,可她很愿意唱给我听。
我妈妈从来不唱歌,她只会大声呵斥我不准哭,不准闹,不准缠着她要爸爸。
我会帮她倒水喝,她会说谢谢,还说等我长大了嫁给她儿子,做她儿媳妇。我不知道什么叫儿媳妇,但我知道她对我好。我妈妈从来不跟我说谢谢。她比我妈妈还好。
曹俊放学回来,她便叫曹俊带我出去玩,我叫他俊哥哥。他会把他省下的零花钱买棒棒糖和冰淇淋给我吃。因为我动不动就爱哭,他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刺猬。说我像个扎人的小刺猬,碰不得。
我总是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俊哥哥长俊哥哥短地叫。我跟他去野外捉蝴蝶,去河边抓螃蟹,捡好看的石头,捉滑溜溜的泥鳅和呱呱叫的青蛙。
我们会把捉来的五彩斑斓的蝴蝶关进蚊帐里,看它们落在蚊帐上,扇动着鲜艳的翅膀,像梦幻中的小天使,跃跃欲飞。
可是妈妈打开蚊帐看到满床的蝴蝶时,会很生气地用扇子将它们赶走。妈妈不准我再去捉蝴蝶,她说如果鼻子不小心吸进了蝴蝶身上的小毛毛会得俊哥哥妈妈那样的病,呼吸困难,一辈子都好不了。
可我还是要俊哥哥带我去捉蝴蝶,因为它们太美太迷人了。
我总想把美丽的东西捧在手心里。哪怕静静地看上一秒,我都会很满足。我不怕得俊哥哥妈妈那种病,只要俊哥哥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我六岁的时候开始跟着妈妈去上学,俊哥哥已九岁,念三年级。他放学总比我晚,我会在操场上等他,如果妈妈也没下班的话。
那天放学后,妈妈和其他老师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忙着批改学生的期中试卷。她怕我把桌上的试卷翻乱,便拿了我半截粉笔对我说,“芊芊,你去外面操场上画画玩,妈妈一会就好!”
我很高兴地拿着粉笔去到操场上,我很喜欢画画,毕竟有半截粉笔头给我画画的机会不是很多。我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一个人蹲在那里画呀画。
我画了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我渴望有这样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渴望得到爸爸的呵护。梦里我都会梦到我有那么一个爸爸。我们一家在一起欢笑,一起歌唱。和曹俊家一样,我们很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了几个学生,他们大肆嘲笑我和我的画,还骂我是个没爸的野种。他们甚至用脚踩我的画,我不准他们踩坏我的画。因为我画的是我的妈妈和我想像中的爸爸,还有我自己。
可是那些捣蛋的孩子不听我的,他们越踩越有劲。我急了,趴到地上,用整个身子去保护我的画我的家,不让他们踩。
他们嬉笑着向我吐口水,有的竟往我身上踩。他们骂我小野种,小野种,没爸爸的小野种!
我不肯向他们屈服,“我有爸爸的,我有爸爸的!”我哭着嚷着反抗着!我恨极了这些可恶的家伙,他们有完整的家,他们不知道我的痛苦,他们排斥我这个异类,甚至不时地往我伤口上撒盐。我却无能为力。
曹俊听到我的哭喊声,跑了过来,把围在我身边的那群坏蛋推开,将我从地上抱起来,他对那些家伙说,“你们谁再敢欺负她,我对他不客气!”他像个英雄,挺直了小小的身膀保护着我。
个头较块的一个坏蛋上前推了他一下,说,“小子,别多关闲事,快滚开!”
曹俊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对他们说,“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她的!”他临危不惧,振振有词。
那帮可恶的家伙哄笑了起来,大块头说,“她没有爸爸,更没有哥哥,她是个野种!”他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响起,“她是个野种,是个野种!是个野种!”
我哭着说,“我不是野种,我有爸爸的,我爸爸死了——”
大块头嬉笑着把脚伸过来踢我,没想到被曹俊一把抓住,用力一推,大块头的屁股重重地砸了下去。周围的那些家伙都惊呆了。曹俊顺势把他按在地上,威胁他说,“快给她道歉,要不我把你打成熊猫眼!”
“有种你打!我爸爸可是副校长!”块头不服输,还把他爸爸挂在嘴边。
曹俊才不管他爸是副校长还是正校长,狠狠地一拳打了过去,还没等块头反应过来,俊哥哥拉着我撒腿就跑。
两个人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我感觉自己快要随风飞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有飞的感觉,像在梦境里一样。
终于我跑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俊哥哥——俊哥哥——我——跑不动了——”
曹俊停了下来,扶着我坐到路边,对我说,“如果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像这样跑,不要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知道吗?”
“可是我跑不动怎么办?”我傻傻地问。
“那你就来找我,只要有我在,一辈子都不准别人欺负你!”
我问他,“一辈子有多久?”
他想了想说,“一辈子就是从现在到我死了以后。”
我更不懂了,“那死又是什么意思?我听妈妈说爸爸死了,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借机想把爸爸的去向弄明白。
他告诉我说,“死就是去了天堂。”
“天堂在哪里?”
他指着天上说,“天堂在我们的头顶上。听我妈妈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叫西藏,在那里可以触摸到天堂,因为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在那里天天看到我的爸爸了!”
“我想是的。”
“你妈妈真好,我妈妈什么也不跟我说。以后你带我去西藏看我爸爸好吗?”
“当然可以。”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我是有爸爸的呀!虽然他在天堂,可我有爸爸的呀!”
“因为我们的芊芊长得漂亮呗!”
“那你为什么不欺负我”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呀!我不但不会欺负你,也不准他们欺负你!”
“那如果你也和爸爸一样去了天堂不回来怎么办?”
“你放心,即使我去了天堂,我也会保佑你,不让他们欺负你!”
“那等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吗?”我眨巴着眼睛问他。因为我听俊哥哥妈妈说,因为俊哥哥爸爸喜欢她,她便嫁给了俊哥哥爸爸,然后有了俊哥哥。有了家。我想有一个那样的家。
他说,“好啊!等你长大了,你就嫁给我好了!我只要你做我的新娘子!”
“真的?”
“真的!”
“那我们拉钩吧!”
“好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好啦!小贝,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如果你愿意再听下去,我会继续讲,如果你觉得乏味的话。那我只好闭嘴。再见,可爱的小贝。
哥们催着我回信,他说,“小贝,快告诉她,你很愿意听下,叫她继续讲。”可我没有照他的意思去做,我顺手将电脑关了。
说实在的,我有些失望,我以为苏文要给我们讲她感人的爱情故事,没想到只是讲两个孩子的事,这样的故事一看开头,就能知道结尾。而且还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哥们有些生气,“怎么啦?你别动不动就关机,我还有论文没写完啦!”
我说,“真没意思,你待会再开机不就行了吗?”
他说,“小贝,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幸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童话了!”
“咿——哥们,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这句算说对了!在这个社会上已经不存在真正的爱情,更没有童话!因为人越来越独立,独立得不会再肯为别人做任何的牺牲。当然啦,如果别人愿意为自己做牺牲那肯定不错,可惜没有!爱情童话已不复存在!”
“小贝,我知道了,你心里所向往的爱情是那个人必须是为你生为你死,而你自己却什么也不愿付出的那种。我告诉你其实你真正爱的人是你自己。”我最讨厌哥们这样一针见血地道破我的底牌。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这样想的。
他说的对,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特别是在爱情上,我希望我的那个他一心一意只为我,一心一意只想我,一心一意只爱我。可我却不愿为他做太多的牺牲,如果我多付出了,就会觉得特委屈。好像永远在寻找公平之称,可这公平只对我而言。他不应该享有公平,他的公平就是付出付出再付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对我的爱。
当然,毫无质疑,我也会爱他,但我更爱我自己。
哥们说,“小贝,人不能这样子的!做人要厚道,知道吗?爱情也是这样子,你怎么对人家,人家怎么对你。你这样下去小心以后真的嫁不出去哦!”
“为什么要嫁?我一个人也可以过一辈子的。”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争了,听我说,把邮箱打开给苏文回信,告诉她你很喜欢她的故事。”
“哥们,你不是常教我嘛!做人不能太虚伪——”我用手指着他取笑道。
“不是虚伪,我真的很喜欢,凭我的直觉,她的故事肯定不一般。”
“你怎么知道?”
“从她叙述的语气就能看出来,你没感觉到吗?她是个很温柔很感性的女人哦!”
听哥们这样称赞一个女人,我有些不舒服,我生气地说,“我不跟你说,说白了就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我和她不来电!温柔性感亏你想得出来?!”
“那你把那个邮箱给我,我和她通信好了!”
“不行!”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叫苏文的女孩子,可我却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于是我又照哥们的意思回了她一封信。我说,“我很喜欢听你说下去,我还有一个哥们,他也很期待你的故事。继续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吧!我们静候你的来信。王小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