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深,宿舍客人已散尽,老曹却一直没有回来。我独自下楼,匆匆向文科楼方向寻去,事发现场没有人,刚才躺在地上的少年也不见了,八成是爬起来回家了。在宿舍楼拐角,老曹正蹲在地上,仰望天空,面如死灰,问话却不吭声。
窗外仍旧刮着狂风,宿舍的夜晚,没有呼噜,也听不到喘气,只有床板间或的咯吱声……
一阵吆喝惊醒了我,还没回过神来,门已经被人用钥匙打开。灯亮了,地上立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一个瞪起眼睛,指着被窝里的我叫下来。老朱、阿星、小陶、老曹和我被警察拉出来,下了楼。
咋了?应该是做梦,必须醒来,再不醒过来就要被毙了。于是我折腾半天,没用,可上次做了个结婚梦,咱不想醒都醒了呀?
这时,我发现的确是现场直播,楼外布满警察,围成了圈,以我军训的知识判断,至少一个排。中间,一列高大的体育系学生早就侯在那里,不用看,全都是今晚出战的弟兄。如果打点灯光,再加上警察叔叔映衬,象是NBA全明星入场式。
在警察的押送下,我们懵懵懂懂地进了师大派出所。我抓紧时间先拷问了自己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为什么连我睡哪张床都清楚?为什么来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带枪?为什么他们的效率这么高?为什么连院长、书记、主任都来了?
这一切只可能有一个答案:出人命了!
师大派出所很简陋,只有两间办公室,警力匮乏,建所时未经专家论证,也缺少预警机制,今天显然盛不下如此众多的嫌犯,从他们的服装来看已经被市局临时接管了。
在行政大楼的厅级干部会议室里,我们围着圆桌被刑警象插秧一般种了一圈,保持一定株距,只许发呆,不得讲话。同时,安排了两位手持警棍的警察叔叔,在凌晨4点陪我们一起发呆。我听到旁边阿韩不住地叹气:“完了,完了。”
我斜眼瞄瞄面色苍白的老曹,根据他今晚的反常判断,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晚上的确没人用凶器,不可能死人。是不是阿韩用如来神掌打断了人家的腿,恶意断骨罪;或者小陶用九阴白虎爪划烂对方的脸,故意破相罪;要么老朱用他的金左脚劲射失误,临门一脚罪。最坏的结果是老曹用他那把经常炫耀的英吉莎小刀,傻不愣登地捅了人家。
随着警察对讲机发出的电流声和几句好莱坞英语,我们就被一个个带出去提审了。值得纪念的是,今天我在警察叔叔龙飞凤舞的审问笔录上,郑重盖上了一记鲜红的指纹印章,共同完成了一件书法作品。
上课睡觉是种别样的享受,象公交逃票一般令人愉悦。可今天我们趴在会议桌上始终睡不着,直到班主任王麻出现在会议室,我仍在出盗汗。尽管难友们纷纷迸发出求救的目光,王麻却只能在门口沉重地扫视一眼,抿嘴离开。这进一步验证了事态的严重,这项不可能的任务王麻是绝不可能完成了。
审讯持续了一天,黄昏时分,当我们戴着手铐,在警察的押解下走出大楼时,门前站满了默默送行的同学。昏暗中划过警灯的光影,象映在他们脸上的节日焰火。我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目光,却不知要找谁,一种彻底的独孤袭来。
警车关门的一刹,有个人影扑过来,不断拍打窗户,唤我的名字,透过结雾的车窗,只看到梅子挂满泪水的眼睛。我大声地喊:“别告诉我妈妈。”
今夜风很大,扬着雪,警车一路高歌,不知要驶向哪里?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法律知识太少,后悔没好好听课。
大一时,特喜欢教《刑法》的老师,40来岁,目光炯炯,他的课堂基本没人睡觉,也少有人旷到。倒不是他厉害,也不是我们的法律觉悟有多高,而是这位老师没太多规矩,课堂基本象自由市场。他不站讲台,只背着手在这个菜市场里边走边侃。课堂上,学生可以出去接手机,可以边吃早餐边听讲,还可以在任何时候打断他的话,诘难他。常有学生琢磨些怪问题,却难不倒。我觉得,他时常捣鼓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刑法案例来讨论,是企图骚扰我们正常睡觉。
一次,老师讲了一则案例: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病,开枪射中他弟弟胸部致命的地方(无法确定其是否死亡)。然后他又掏出一把枪,逼迫在场的另一个人向已经中枪的弟弟头部开枪。这个人在恐惧状态下,向倒地的人头部连开五枪,受害人死亡。请问,这位被逼开枪的人该判什么罪?
老师走过来叫醒正在扯呼噜的阿星让他做答,阿星站着懵懂了好一会,听别人嚷嚷了一句什么“紧急避险”,就立即回答:“这个人行为是紧急避孕。”结果就炸了锅(后来知道,是坐在旁边的小陶恶意诱导)。平时上课睡觉的都惊了起来,在后面下围棋的都笑丢了棋子,看小说的人都扯烂了书页,在后面打毛衣的女生也戳漏了针,连吃零食的人都呛得直咳嗽。
刑法老师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拍拍阿星的肩膀说:“很有创意,很有创意,我基本同意这位同学的见解。但是美国人却不让他避孕,给他判了个杀人未遂,谢谢,请坐下。”
这老师经常鼓励学生向他提一些生活中的法律难题,现场作答。只可惜我涉世不深,也没有足够的犯罪经历,如果他老人家今天在场,俺想问他几个问题:请问老师,我的行为算不算紧急避险?您愿不愿意免费为我的避险行为辩护?如果我打死都不承认,警察叔叔会不会放了我?
道路两旁的街灯,被警车不断向身后驱赶,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灯光染出昏黄来。警车鸣笛开道的待遇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所以这个元月一日值得纪念。
走了很久,感觉到警车在爬坡,果不出所料,是去枫林山。
兰州城嵌在狭长的黄河河道里,城市南北是座座山包,恰似两排谢顶的头,枫林山就是其中一个脑袋。对兰州人来说“枫林山”是忌讳词,在这座小山上有烈士陵园,有亡人公墓,还有羁押嫌犯的看守所,倘若你诅咒别人“快去枫林山吧”,相信您的鼻子定会挨一记兰州金鼎胖拳头。我明白自己这回玩完了,你看看这座山:羁押-审判-枪决-入墓,多么便捷的一条龙服务。
我暗暗数了一下车里的弟兄们,总计十二人,单单少了老曹,为什么没押他来枫林山?难道去了西果园看守所?西果园可是羁押重犯之地,看来老曹凶多吉少。
车终于停下,我们被带进一个灯光昏暗的、宽绰的大院,有束探照灯在墙根缓缓地来回爬动。从绛红的夜色背景下,可以看到模糊的布满铁网的高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监狱?
在武警的号令下,大学生们沿着墙根像上茅房一样蹲作一排,失魂落魄,便意全无。警察们在灯光下拿着纸比比划划,在他们的密谋下,我们一行被分解到了什么“一院一班”、“二院二班”等十来个奇怪的班级,他们显然阴谋将我们化整为零,各个击破。无所谓了,不知班里有没有女同学。
正寻思着能不能逃跑,一名武警战士大步上前拎起我的衣领就走。在警察的枪口下,我回头望了望几位还在蹲茅坑的同学,无奈地挪向被称作“二院二班”的那个黑墟墟的铁门。
在门的后面等待着我的是怎样的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