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第一场雪来得很晚,因为酝酿太久,显得异常放肆,大雪洋洋洒洒了一整天,直至天黑也没有消融的迹象。被低气压压抑数月的大学生们在这一刻顿然释放。晚自习后,校园里的雪战逐渐蔓延,不断有学生投入这场混斗,陌生男女在雪仗遮掩下打成一片,女孩被男生追打得走投无路,惊声尖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金牛擒住一个女生就往人家后颈里灌雪,这位化工系的俘虏后来就成了他的女友。
这场雪仗中,我们同308美术系的女孩有了一次正面交锋,这些高傲、时尚的女艺术家彻底被我们的雪团击垮。这次亲密接触并没有打开两个宿舍间正常交往的良好局面,但有一点收获,后来大家在校园碰面时可以相互点头了。
一天宿舍午餐,小陶提出动议,要和隔壁女孩搞一次联谊,邀请她们来306作客。我们一致推举小陶负责攻关,小陶直推诿。
我说:“这方面你最有经验,非你莫属。”
小陶说:“我打天下,别人享受,咱不干。”
老曹说:“小陶啊,你就以发展‘纯洁友谊’的方针和‘黄河一嫖’的勇气放手去干,组织上相信你。”
金牛和阿星笑得直踹床板。
小陶便骂:“老曹啊老曹,你当大不正,想把这些娃们教坏不成?小心你的野蛮女友再擅你个左耳光。”
这话不妙,我估摸要出事。老曹前日刚被自己的女友在校园餐厅当众赏过一记右耳光,老曹为此羞愧难当,不知趣的小陶恐要惹出事端来。
果然,老曹充电一般从上铺跳下来,骂着娘,抬脚就向小陶踹过去,小陶连人带碗撞在床头。小陶立身未稳,抓起桌上的一盘剩菜,扣了老曹一个满身。众人急忙扯开。
小陶忿忿地嘟哝:“怪了你了,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
事实上小陶是那刚出壳的小鸡儿--嘴硬腿软,至于叫嚷着要去308同姑娘们打开局面,也是叶公好龙,除了贫嘴,他还缺乏同女士们正面交锋的功夫。看来这事得靠我。
宿舍的门上原本有块采光的玻璃窗,楼里的舍员们都自觉地选择用报纸或布帘将它遮起来,以免走光。如果穿行于楼道,就能免费浏览过时的《中国青年报》、《兰州晚报》、《中国教育报》。当你走过308门口,会多看两眼,因为窗口被一幅凡高的《星空》占据了,这显然是幅水粉临摹,从屋内投来的光,能看到或深或浅笔触来。体育系的同志大多不知这画的来历,路过门口时就大声奚落,把这帮专修西洋画的女生们给惯得愈加傲慢。
睚眦必报是不行的,哲人说“笔比剑有力量”,所以,作为班长,我决定用毛笔狠狠地给她们点国画颜色看看,叫她们知道祖国传统艺术的博大精深。我立刻将门头玻璃上的《中国体育报》扯下,打算亲自献上一幅水墨大写意。
万事俱备,只欠笔墨,哪里有?可以去308借。我顿时被自己的创意感动了。你看,这借笔如同借书,一借一还之间就创造了两次接触的机会。
午饭后,背负众人厚望,我揣着兔子去308敲门。进屋发现,女生的床边都拉着严实的帘子。屋内散发着化妆品、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淡淡香味,墙角立着几幅打了草稿的油画框。
帘子里静悄悄,没人迎接我,莫非都午睡了?刚才分明听到有人喊我“进来”。我立在当地,不知所措。
靠窗的上铺拉开了帘子,一缕长发晃了晃:“找谁?”
我笑着说:“我是隔壁邻居,想借你们的国画颜料和毛笔用用。”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女生从上辅下来,不望我,只坐在床边,拉开抽屉,在零乱的颜料堆里一板一眼地翻着,长发在抽屉边上不停地晃动,显出圆润的侧脸来。姑娘穿着泛绿的宽大牛仔裤和淡紫的长袖T恤,牛仔裤上散布着一块块怪异的商标。我猜有些商标是她自己缝上去的,那块“哈雷•;戴维森”的标志应当贴在摩托车上。
女孩把颜料和笔递过来,捋了一把长发,转身回辅了。我连谢谢都没说就溜了出来,我断定,这些女生都醒着,躲在帘子后随时准备嘲笑我。好险。
我这次奋不顾身的壮举却被金牛嘲笑,说是“丢了体育界的脸”。我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宣布,老子不干了,归还画具的肥差由金牛去享受。
当天黄昏,一幅两尺见方的水墨荷花创作完成,舍员们围着画作品头论足。我对荷尖上的工笔蜻蜓不甚满意,又仔细描了描,如果不是小陶催促,我还会为水中的几只蝌蚪添上脚丫。严格讲这不算创作,充其量是将白石老人的几幅旧作进行有机整合。根据近日观察,女孩们似乎乖多了,定点打击生效。小陶借这一良好局面,当晚就去隔壁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