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10 月初离开本当嫫,离开木嘎寨,离开祖父、祖母,还有父母双亲和已结婚三年的妻子阿秋,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还有始终对我关怀倍至的乡亲们,率领祖父管辖之下的这片土地上的三十名乡勇,加入到其它地方组织起来的乡勇队伍,在县城集中整训后,前往西方征讨判乱的古里保的。统帅我们这支由罗罗人组成的队伍的主官是个刚从临安府下派来的年轻人,听说是个武进士,名字很好记,叫作王罗。王罗长得魁伟雄武,满脸胡须,力气大得惊人,在县城集训时,不知是为了显耀武力,还是兴之所至,他经常走到场地边上,当着五百多个乡勇的面,双手抓住带把的六七百斤重的石碾子,大吼一声就能抬到胸部,几个不服气的乡勇,就挽袖躬身去试抬那石碾子,却始终没人能够抬至胸部,勉强抬得起来的,抬离地面尺多高就再也抬不起来了。王罗虽说是个全身横肉,孔武有力的将领,但心胸宽广,性情平和,听得进不同意见。更使我佩服的是,他还会说一口流利的罗罗话,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从没出现过污辱我们罗罗人的言行。王罗还有一个能耐,他不像其它的汉人将领那样,高高在上,只顾自己发号施令,不管士卒思想感情之变化,生活水平的好坏,王罗每天都到乡勇中间来,问这问那,及时解决掉出现的问题,赢得了众乡勇的信任;王罗还有一套严密的管理办法,他的指示和号令的施行,主要靠我们十几个头目的宣传来实施,他把权力放心地下放给我们这些头目,这也赢得了我们这些头目对他的忠心。就在队伍即将开拔前的一天晚上,王罗派出传命兵把我叫到他的官房,和我谈了一次话,这是我和王罗的第二次正面接触,第一次是在我向他点交队伍的时候,那一次就简单说了几句话,我也不曾指望他能记住我,祖父交待我们在外出期间切不要出头露面太多的叮嘱,我是时刻不敢忘记的,我也不想锋芒毕露。因此,在十几天的集训中,我一直装得木木讷讷的,其它地方来的乡勇都以为我头脑笨拙,很不愿与我相处的,只有少数几位知道我身世的头目,对我敬慕有加,唯命是从。当我接令来到王罗的官房,见王罗已在厅堂等候,珍贵的茶水都倒好了,椅子傍还放了个竹烟筒。我鞠躬问好后就坐下了。王罗谈家常似地说:“凯拉,听说你才十七岁,看你这么粗壮的身板子,还看不出来呢。”我说:“将军,我喜欢吃粗食,也许是粗食养壮了我。”刚才一走进王罗官府的门坎,我就有个预感,王罗招见我,是要谈正事的,但他不开口之前,我不会说什么的,我心里已有准备,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该装傻时还得装傻。王罗说:“听说你已有妻室,都安顿好了吧?”我说:“都安顿好了。”王罗又进一步地说:“听说你妻子是平鲁县大土司家的小姐,才貌双全,你运气不错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家在通峰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也算般配的嘛。”我说:“将军,我现在是个乡勇头目,其它任何人事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王罗高兴地说:“说得对,凯拉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就佩服像你这样的男子汉。”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就是关于战争的问题,我想避开话题,但王罗是主官,他执意要谈,我也没有办法。我说:“将军,为什么我们这支队伍里没有沐勋,他是县里的游击将军,没有他参加,这是为什么呢?”王罗想了想,说:“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和其他人讲。沐勋这个人,思想简单,办事粗糙,他在通峰县的十几年里,和你们罗罗人结下了不少冤仇,我们这支即将出发讨伐判逆者的队伍,都是由各地的土官和卫长征招起来的罗罗人,如若让沐勋参与领导,事情会复杂得多。因此,知府老爷决定沐勋调回临安府,降级派做了守门卫士。”我说:“将军,知府老爷这是明智之举,得人心的。”王罗突然转了话题问:“凯拉,百夷人和罗罗人,都是土著人,现在我要率领你们去参加征伐百夷人古里保的队伍,你们心里有啥想法呢?”我毫不含糊地说:“土著人反抗统治朝廷,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统治者残酷压迫土著人,引起土著人的反抗;另一种是统治者能与土著人和平相处,但有些土著头人野心称王称霸,违背民意冒险起事端。我以为,前一种反抗是情有可缘,后一种判乱就该剿灭,因为他们是破坏团结,作乱社会。”王罗高兴地说:“凯拉,你这个人很有脑筋,可以大用。”得到王罗的夸奖,我心里产生了惊慌,因为我根本不想在这次参战中表现什么,我只想用战争的刀光剑影和血腥硝烟,锻炼自己的意志,积累自己的作战经验,以便在今后家乡遇到外敌入侵时,奋起还击,保卫故土。我冷静地说:“将军,刚才我所说的道理,是我祖父教给我的,我本人其实笨得很,想问题很简单。”王罗笑了笑,说:“凯拉,我已经听说了你的身世,但我不相信别人的说法,我只相信自己观察得来的结果,你不用跟我说假话,刚才我们谈了那么多,你的神情告诉我,你不是个笨蛋,你聪明得很,也很有心计,有心计的人,用好了,就是大才。”到了这种地步,我似乎无法逃避自己所处的境地了,王罗是有了准备才召见我的,也许,他还是要问我更多的问题,说不定他还会重用我。我把眼光放到天井上空的天宇里,答非所问地说:“将军,从外貌看,你是个名符其实的人,但我发现,你更像是个文人,一个谋略家,你文气太重了,这使我感到很惊讶。”王罗随手抬起桌上的瓷杯,很文气地喝了一口,缓慢地说:“我本来就是学文的,后来在家父的严令下才改学了武,我把外貌搞成这个样子,也是为了适应现在负责的职位。但我要告诉你,我指挥作战,主要靠谋略,武力次之,古人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是非常正确的。武力能征服一个民族的外表,但征服不了一个民族的内心;比如说吧,古里保是我们能够剿灭的,但是,如果我们不能从思想上征服百夷人,我们还是失去了对那片土地以 及生存在那片土地上的百夷人最彻底的统治,你说是不是这样呢?”我说:“将军,我们这次行动,是独立作战,还是联合其它队伍作战?”王罗说:“这次进剿古里保的军队共有三路大军,一路三千人,我们临安府负责组建第三路大军,据现在的布署,我们是攻打古里保都城左翼的前锋,任务很艰巨,我们这些乡勇虽然参加过一些零星的小战斗,但都没有经历过大场面的战争,因此,我心里还是有些焦虑。”我觉得王罗能和我敞开胸怀地谈起如此敏感而重要的事情,他心里实际上是把我当作了心腹,这使我很感动,我试探地问:“将军,队伍就要出发了,你现在应该静下心来才对,不应有过多的顾虑,战场上的情况,变化多端,只能随机应变,果断采取措施。”王罗高兴地说:“凯拉,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我心里是有了准备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如此了。我说:“凯拉愿意听从将军派遣。”王罗摇了摇头说:“你不能离开我的,你要做我的副将,随时和我在一起。”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说:“将军,我才十七岁,做副将,有人会有意见。”王罗十分自信地说:“凭你的才能,不会有人不服气的。”就这样,王罗作为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帅,当晚就决定了选我为副将。离开王罗官房,回到营地,乡勇们都围住我,打听主帅召见我的内幕,我没有说出实情,我告诉弟兄们主帅召见我时就谈了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琐事,真实情况,我是不能说的,这样的大事,是应该由主帅自己当众宣布。有人站出来说:“这次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打仗的事,总是要死人的,死也不怕,人都得死的,可是一想到要死在他乡异地,心里好凄凉哟。”有人接着说:“我也有着想法呢,弟兄们平日里都跟官府没啥关系,也都不吃官府奉禄,可官府一旦有战事了,就来招募我们去拼命了。”有人又说:“我听说我们这次去征讨的古里保,也是个土著的百夷人,他是看不惯那些当官僚的汉人才起事的,他是想建立一个独立的百夷人的国家。”我一直不曾说话,静静地听弟兄们的议论,我觉得这些议论也是不无道理的,事实上也是这么回事。可是,话又说回来,国家大统,才有社会的安定;民族团结,才有太平盛世;这些道理,他们就认识模糊了;再说,队伍就要开拔,人心不齐,这可是战争之大忌。就在我想坦白个人的看法时,一个长得眉清目秀,身材娇小,但英气逼人的年轻后生,突然站起来,语气铿锵地说:“各位兄长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认为,大明的天下, 不是汉人一家的天下,也是罗罗人、百夷人的天下,朝廷划土分封,也是团结我们的办法,朝廷不欺辱我们土著人,能够和我们和平相处,我们为什么要反它呢?”大伙都不再出声了,一双双眼睛都望着年轻后生,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年轻后生却不再说下去 ,脸红红地站着,眼睛里流露出许多的疑惑来。我挥了挥手,说:“小兄弟,坐下吧。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都是国家的臣民,国家有难,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为国出力。”停了停,我接着问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年轻后生得到我的支持,心里踏实了许多,声音清脆地说:“我叫依鲁,今年十八岁。”我说:“这样说来,你还大我一岁呢。家里还有什么人?”依鲁说:“还有阿爸阿妈和一个十岁的弟弟。”我朝着依鲁点了点头,对大伙儿说:“时候不早了,弟兄们都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操练呢。”听了我的话,大伙儿都纷纷倒下便睡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布满荆棘的密林里孤独地行走着,可是我历尽艰辛也走不出荆棘丛生的山野,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我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悠忽间,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透过迷蒙的眼水,我看见了一大片开满鲜花的平坦无垠的土地,就在那片花海上空,飘飘悠悠落下一个如花似玉的仙女来,仙女迈着轻灵的脚步,走到我跟前,轻柔地拉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依鲁,我要做你的新娘。”我还来不及说话,天空中炸一声响,我突然惊醒了。
当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就如我梦中所见,依鲁后来真的做了我的新娘。有关依鲁的身世和经历,我将在往后的文字中加于叙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