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并没有多少语言阻止我去参加讨伐古里保的战争。我的妻子阿秋却不同了,她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离开本当嫫,她是用两个理由说明她的正确的,她说:“你是信心百倍地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本当嫫,你就不怕我孤独害怕么?你要我如何面对你不在家的那些黑夜?你把我娶来本当嫫,还不是因为你害怕孤独,还不是让我和你一起开发本当嫫吗?再说,你这个人脾气不 好,思想方法与众不同,容易得罪人,在那样一种时时刻刻都面临生死存亡的战争环境里面,你要么会出人头地,要么会遭人陷害。”而我自己认为,我的有些想法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但我的想法都是正确的,好多事情,开始的时候,众人都和我 争论不休,还以我是小孩子为由,高声武气地给我声势上的压力,可一旦有了结果,众人就变了态度,都夸赞我的聪明了。有一次,几个来路不明的土匪大白天闯进木嘎寨,趁大人都不在寨子里的时机,抢走了一条大黄牛。事情传开后,寨子里的老小都愤怒得暴跳如雷,声言一定要找到那几个土匪杀了喂乌鸦;而一旦议论起如何捕捉土匪的事来,众人就提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案了,有的说,动员全寨子老小去深山老林里搜索;有的说,报告官府派人捉拿。我冷静分析后,认为人多乱事,只能派出几个得力男人,前往土匪逃逸方向追查,趁机捕捉,然后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处理掉。刚开始的时候,众人都不同意我的提议,说是那样做没有声势,土匪会以为木嘎寨软弱无能,好欺负,非要派出大批人马浩浩荡荡进山搜索。我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见,并和众人打赌,如果按我的方案实施,没能捕获盗匪,我就离开本当嫫寨子去流浪。最后,在祖父的支持下众人才不能不相信了我的方案,并且仅用三天时间就捕到了盗匪。祖父问盗匪:“你们为什么才跑这么远?”盗匪头目说:“我们是以为你们只会动员全寨子的人热热闹闹地追来,到时候,我们躲进有出口的山洞里,就没事了。万万没想到,你们无声无息地追来了,我们就一点准备没有地被你们捕住了。”祖父说:“我们全寨子的人都去追捕,你们还逃得出去吗?”盗匪头目说:“要是你们真的那样做,我们就好逃跑了,你想想,你们闹轰轰地过来,我们早就有躲藏的时间了,你们不可能象找蚂蚁似地在大森林里寻找吧。”祖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盗匪头目又说:“那天,我们用了一点火,看看周围静悄悄的,就用了一点火,这一用,就被你们捕住了。唉,命该如此啦。现在,我们只好任凭你们处置了。”这时候,全寨 子的人都服了我了。后来,四个盗匪被木嘎寨按照寨规用火活活烧死了。所以,阿秋当心我外出征战,思想不会和别人统一,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我说:“我现在年纪还小,我是要多锻炼才行的,至于你的那些当心,我会注意的,我不会做出头露面的事,战场上,我的意见我本自己不会说出去,我会想法让别人说给头目听,采用不采用,我都管不了的。”阿秋说:“你要是真的做到这一点,我还放心些。”我说:“我会做到的,我会好好活着回来的。”
当天晚上,阿秋对我很温柔。我说:“我还不走呢,你这样做,是不是想让我改变决定,让我舍不得离开你。”阿秋开玩笑说:“我是以为你今次走后就回不来了,所以才对你加倍温柔呢。”说完,阿秋就把头轻轻地埋在我怀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了。我一边抚摸她的柔发,一边问:“阿秋,你在想什么?”阿秋一动不动地说:“我什么都不想,我在听你的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就像打雷一样,我知道你心慌着呢。”我故意不承认自己心慌,无所谓地说:“我又不是在山上追猎野猪,我心慌什么,我的心大着呢,所以跳动的声音才会这么响亮。”阿秋侧脸看着窗外高悬天宇的圆月,若有所思地说:“住在月宫里的嫦娥姑娘,她就不怕孤独么?”我想了想,逗她说:“月宫里还住着一个大男人呢,他的名字叫作吴刚,因此,嫦娥姑娘是不会孤独的。”阿秋说:“你走后,我一个人住在本当嫫,不说心里有多孤独,夜里也担惊受怕的,也不知你何时才能回来。”我紧紧搂住阿秋的双肩,安慰说:“我也不想离开你,把你一个人留在本当嫫受孤独的。可是,我跟呗玛学了这么多年的书,如果年年月月都窝在本当嫫,在这个小地方,我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吗?所以说,我必须到外面去闯荡,寻找机会发挥自己的才干,这样才对得起先生的教育,也才对得起自己的抱负。”阿秋说:“我知道你想的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担心你出事。”我说:“你没听说过我出生时,遇到仙人的事吗?告诉你,我是不会出事的,我有神灵保护着呢。再说,在西边闹事的古里保成不了气候,他最后会被人生擒,现在我去参加讨伐古里保的队伍,我要学会好多东西的。”阿秋说:“你知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平息古里保的叛乱?”我说:“我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六十一个太阳,我想,六十一天时间就可以了。”我是梦见了六十一个太阳的,在梦中,我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但我清楚地看见了西边的天空中,在那些飘忽不定的云海里,隐隐约约浮沉着六十一个金色的太阳。第二天醒来,我就听说了西边的古里保判乱的消息。阿秋起身关大门去,我看着她丰满的身子在微弱的油灯光下诱人地晃荡着,两片屁股蛋圆溜溜地颤动着,心里就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这样的欲望是我和阿秋结婚后从来没有过的。阿秋关了大门一走回来,我就冲动地一把搂住她的纤腰,连抱带拖走进卧室,迫不急待地解了裤带,粗暴地做了好事。完事了,我有些内疚地说:“阿秋,我刚才太粗鲁了,请你原谅我。”阿秋往我怀里钻了钻,娇声地说:“我喜欢你粗鲁的时候。”我抱紧她笑着说:“我原本就是个粗野的男人,是怕你受不了才不敢在你身上粗野,早知道你喜欢这样,我就不会一直小小心心地和你做事了。”阿秋用手在我脸上揪了一下,正色说:“我可不准你跑到别人身上粗野。”我保证说:“你放心好啦,我爱你是专一的,我不会像那些有钱有势的头人那样,讨上十几个老婆的。”阿秋说:“我知道你不会讨小老婆,我是担心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找别的女人粗野。”我说:“我不会的,你放心地在本当嫫呆着好啦,这里是我们的寨子,我的命根子在这里。”其实,我嘴巴里虽说不会在外出的日子里寻找别的女人粗野,内心里是不敢保证的,我总是有一个预感:在我的一生里,有几个女人的命运是和我连在一起的,因此,我不敢发誓说,在我的情感生活中,只有阿秋一个女人。阿秋满意地笑了笑,说:“你走后,我想喊上阿妹跟我一起住,这样,夜里也有个伴。”我说:“好呀,我走之前跟阿妈说一声就行了。”阿秋高兴地说:“凯拉,我还以为这事你是不会同意的,因为我听说过本当嫫这幢房子里,只能居住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后代。”我说:“你听错了,不是这样说的,是说除了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后代以外,其它任何人都是不准居住在本当嫫的,但不是说不准其他人在本当嫫睡觉。”阿秋听了我的说明,心里释然了。于是,她把头从我的臂湾里伸出来,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个她小时候的故事。阿秋说,小时候,我的体质很弱,阿爸阿妈总是找来各式各样的人给她起名字。有一天,阿爸看见一个穿得非常破烂,满脸污垢的人从大门前走过,就以为是个叫花子,又恰好给我起过名字的各类人员当中,就是没有一个叫花子,阿爸就慌忙赶出大门,躬身邀请叫花子到客厅休息喝茶。那人也不客气,抬腿就往大门走去。吃饱了,喝够了,阿爸才提出要求,那人就问:“孩子体弱,要请各路赤脚大仙起名字,这是罗罗人家的习俗,不奇怪的,但我要告诉你家的是,给这样的孩子起名字,首先要请叫花子、流浪儿、卖炭翁各一人起,其它都不重要的。”阿爸就高兴地说:“流浪儿和卖炭翁请来起过了,就差一个叫花子了。”阿爸的话是有所指的,站在一边听大人说话的我,也都听出了话中的意思。那人用脏兮兮的手掌撑了撑嘴巴,然后一手把我拉到面前,很认真地问我:“孩子,你说我像个什么人?你说对了,我给你起名字,你说错了,你给我起名字。”那时我才五岁,大人问什么,只会凭着幼稚的感觉回答,因此我说:“今天早上,你从我家大门前走过去的时候,我阿爸说你像个叫花子。”那人听了我的话,脸上突然就没有了笑容,他把脏兮兮的脸转朝阿爸,很吃惊地说:“土司老爷,请你告诉我,你家孩子说得对吗?”阿爸是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在平日里,即使他说错了,也是没有人敢当面反对的,他的唯我独尊的思想,在我们家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挑战的。可是很奇怪,面对一个自己认为是叫花子的全身腌脏透顶的人的反问,阿爸一时语塞,瞪大眼睛望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孩子说得对。”那人就说:“是呀,孩子是说得对的,可你土司老爷说得不对。”阿爸大胆地问:“我哪里说得不对?”那人说:“你说我是叫花子,可我告诉你,我不是叫花子!”阿爸以为那人耍赖,声色俱厉地说:“你不是叫花子是什么?你明明是个叫花子嘛。”那人冷静地反问道:“土司老爷,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叫花子呢?”阿爸说:“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你是叫花子。”那人说“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脏,脸上脏?”阿爸大声地说:“对。”这时候,那人很认真地说:“土司老爷,我是身上脸上都脏,但我告诉你,我心里不脏,眼里不脏。”阿爸有些激动地说:“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只好告诉你我的身份了。土司老爷,我是临安府沐知府家的文书,我有官府证件在此,请你过目。”说完,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展开红布取出证件递给了阿爸,认识汉文的阿爸一看证件,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他忙不迭地说:“张老爷,实在对不起了,冒犯你了,请你多多原谅。”张老爷也不生气,说:“孩子的名字,我还是要起的,因为这个孩子很诚实,我喜欢她。”于是,张老爷就给我起了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我现在还用着的阿秋。临走前,张老爷还写了一首诗留给了阿爸,那首诗是这样写的:天地平坦坦,龙门日日开,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
阿秋讲完故事,就对我说:“你说怪不怪,我自从用了那个张老爷起的名字,身体就一天天好起来了,个子也长大了。”我说:“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那个张老爷呢。”阿秋就接着说:“是呀,要不是张老爷起的名字养大了我,我一直都矮矮小小的,能嫁给你吗?”我笑了笑,说:“阿秋,那个张老爷如何会一个人跑到大山里来呢?”阿秋说:“我模糊记得当时我阿爸问他这个问题时,他说是沐知府派他下来体察民情的。”我说:“看来,那个张老爷真是个好人呢。”阿秋说:“我也这么想的。”话儿说到这时候,夜已很深了,阿秋说话声音越来越弱了,眼睛也闭上了。我主动打住话头,拥抱住她,悠悠忽忽中便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