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我睡得很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祖父领着我们一家人和十几个雇工,开始在地师为我选择的本当嫫草地的正中间,为我建盖住房。经过三天的忙碌,一所崭新的土掌房就建盖好了。我开始进住新房的那一天晚上,全木嘎寨的乡亲都主动地来到本当嫫 ,为我举行了一场热闹的离家定居篝火晚会。篝火是祖父点燃的,祖父尊照端坐在一边的地师的指令,认真严肃地做完了一系列点火前的礼仪,就从我母亲手里接过火把,然后让我点燃,然后高高地举到头顶,大声念了一遍祝福的词,才走到空旷的草地上,点燃了篝火。于是,年轻的姑娘伙子们,团团地围住篝火,跳起了欢快的咱拉咋。咱拉咋是我们的民族语言,汉语意思就是围着光明起舞,这是一种用欢快的舞蹈形式进行取乐的娱乐活动,已经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存在了很久,是我们的祖先在长期的生产劳动和生活中创造并传承下来的。祖父兴奋地对我说:“凯拉,我亲爱的孙子,你要知道,从今以后,你已经长大了,你是个已经独立的罗罗小伙子了。”我非常激动地说:“祖父,我记住你的话了,我一定要把本当嫫建设成一个人人快乐,没有痛苦忧伤的寨子。”母亲抢过话头说:“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没有痛苦忧伤的寨子的,你能给你未来的寨民们一个平等、快乐、自由的生活环境就行了。”我感激地说:“阿妈,你说的有道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的。”这时候,大伙都参加到跳咱拉咋的队列里了,皎洁的月光下,只有地师默默的坐在我的房屋前的松毛地上,似乎在乱中取静,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走上前去,盘腿 坐在地师面前,非常诚恳地说:“地师老爷,你不想和我们一起欢乐吗?”地师双手拄着手杖,注视着我说:“孩子,我的心比你们还欢乐呢。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是不能只看到今天晚上的欢乐的,你要想到今后的孤寂,今后的种种困难和苦难才行,只有认真地分析过、想像过今后会遇到的孤寂和重重的困难,拥有一颗平常之心去对待今后的生活,你的生命才会发挥出力量和勇气,才会用这些力量和勇气战胜生活中的一切艰难险阻。”我知道地师老爷的话对我来说是一剂苦口良药,他不是在今天晚上的欢乐气氛中给我泼冷水,他是在提醒我不能光想到欢乐,越是欢乐的时候,越要想到悲伤和痛苦。我说:“地师老爷,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是个独立的罗罗人了,请你告诉我,在今后的日子里,我要做些什么?”地师放眼望着苍茫的天际,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自己的事,该做什么,该想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我觉得地师的话好像来自遥远的山谷,又好像来自我自己的脑海里。
半夜里,人们都跳够了,唱够了,纷纷跑到我面前道一声晚安就点着各自带来的火把回木嘎寨去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以及我们家的十几个雇农和十几个兵丁,都依次最后祝福我一次就离开了本当嫫。临离别时,我发现了母亲眼里的泪水,在火把的光亮照耀下,母亲的双眼里幽幽地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此时此刻,我是那样深切地体会到了母亲的慈爱与脆弱,坚强与痛苦。当我的家人高举着的火把,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山梁上时,我的心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凉、苍白,以及莫名的痛苦与不安。
地师是最后一个离开本当嫫的。人群都走光了,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草地上,此时已空寂无比,山风吹拂过来,火堆里的炭火红红地亮上几下,山风过去,炭火复又暗淡下去,看着这一亮一暗的炭火,我感到山野异常寂寞,寂寞得仿佛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了我一人。地师看我发呆地望着空旷无人的草地,就把我拉进屋里,坐在崭新的木凳上,和我说了一阵宽心话。地师说:“凯拉,其实你不用怕的,要不了多长时间,本当嫫就会成为一个年轻的人们相聚热闹的地方。”我有些宽慰地说“:地师老爷,要真是这样,我也就少了一些孤独了。”地师从他那棕叶缝制的挎包里拿出几本呗玛书,交给我,非常慎重地说:“平时无事,你就看书吧,看书也是一种打发寂寞的绝好的办法。”我很感谢地师想得如此周到,真诚地向他道了谢。
地师走的时候,我要送他,他却坚决地谢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