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阿罗不但人长得漂亮,心地也非常善良,后来在我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中,如果不是母亲阿罗的保护和指点,我的命运也许早说改变了,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这一天,我要种植柏树去了,母亲说:“凯拉,种了树,你就得守护好的,十年前,那个伪装成乞讨者的白发仙人,记得说了这么一句话的,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你们要告诉他,种了树,就要和一棵树一样活着,不管遭遇多少风霜雨雪,腰杆要挺直,不要怕邪恶,心中有了正义,才能战胜困难,完成生命赋予自己的使命。”我说:“阿妈,等我种好了柏树,就我一个人居住在本当嫫吗?”母亲说:“你要一个人居住几年的,等你长到十五岁了,我们就给你娶个媳妇,到时候,你就不孤独了。”我就问:“阿妈,这也是那个白发仙人的意思吗?”母亲说:“是的。现在我们是只敢按照白发仙人的吩咐做的。”我非常担心地说:“阿妈,要是遇到野兽的袭击,我该怎么办呢?”母亲说:“到时候,你自会有办法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白发仙人是交待过我有神灵保护的话的,只是我的长辈们谁都不敢把这句话告诉我,因为白发仙人还交待了他们一句话,叮嘱我的长辈们切不要在我长大成人之前把这句话告诉我,所以,我的长辈们都一直不敢把实情告诉给我。当然了,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生命是有神灵保护的,我就不会在一个人居住本当嫫的漫长的五年时间里,学会那么多的生存本领了。
那天傍晚,我把那棵柏树苗种植在离白沙泉七八步远的一个凹地里,然后,按照母亲的叮嘱,在白沙泉旁边搭个树蓬,静静地睡了一觉。入睡不久,梦帘开始被拉开了。隐隐约约中,群山浮沉在一大片灰蒙蒙的烟雾里,一朵朵灿烂的山花,非常清晰地闪现在眼前;转瞬间,山花消失了,在本当嫫这块平坦的草地上,一幢幢紧挨在一起的红色的土掌房,依次座落在若隐若现的云务中。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山野里浓重的气息,我似乎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在山峦与云海间翻飞着,我甚至感受到了在不停地掠过耳畔的风的嘶鸣;我又像是一朵高悬天空的云,森林、高山、峡谷,还有袅袅上升的炊烟,一切都那样平静,那样自然地呈现在视野里。就在我天马行空地行走在苍茫大地上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烈火,越来越近的烈火当中,传来了人与人进行生死撕杀的呐喊声、惨叫声、呻吟声……我在全身感到一阵冰冷后 , 突然醒来了。这时候,太阳是完全落进了西边的山背后,黑夜像潮水似的漫到了脚跟,湛蓝的天幕里,星星们一颗接着一颗地跳了出来。我揉了揉 眼睛,爬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就起身朝着木嘎寨走去。走到家门口,我听见祖父在跟父亲和母亲说着话。祖父说:“凯拉今天种树去了 ,明天一早,咱们全家都动手帮他建所房子吧。”母亲说:“孩子还小,才十岁,非得让他一个人到本当嫫居住吗?”父亲说:“当然是这样的。”母亲说:“我想,我还是跟他去住吧,我心里头实在担心的。”祖父坚决地说:“这样不行的,这样做会害他。”祖母怯声问道:“那就让他弟弟跟他去一起住吧,有个伴,他也胆大一些的。”还是祖父的声音:“你们都别说了,凯拉这孩子是出不了事的,等他长到十五岁,给他娶个媳妇过日子就行了。”母亲还是非常忧愁地说:“山上夜里野兽出没,猎人们进山都三五成群 ,凯拉还这么小,我一个做母亲的,心里真放心不下让他一个人在离寨子这么远的地方居啊。”父亲说:“明天我会给他配上一杆猎枪和一把猎刀,让他学会独自对付那些野兽的本领。”祖父说:“我有一种预感,凯拉这孩子今后会做出一翻大事来的,说不定,他就是敢于反抗那些防守在营盘,用种种手段欺压我们罗罗人的汉军的统领。”母亲说:“那个双手粘满我们罗罗人鲜血的沐勋和他手下无恶不作的喽罗,随时都在幻想着消灭你们父子俩呢。”祖父说:“这我知道的,我防着他呢,他要是敢硬来,我们罗罗人也是敢硬拼的。”父亲说:“我听说沐勋已经官复原职了,他肯定记恨着我们家的。”祖父大声地说:“怕他干什么!我们罗罗人最讲义气,最讲团结,我们不反皇帝老爷,我们都是愿意平安相处的。可是,如果你沐勋想捣乱,我们也不怕,我们就不相信皇帝老爷会闭着眼睛说瞎话。”祖父的话,激起了父亲的愤怒,他激动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地说:“我早就忍不住了,这些个只懂得剥削我们罗罗人的狗官,早晚我要杀了他们。我听说现在广大的山区农民,都恨死那些只顾自己贪图享受,不管民众疾苦的贪官了,只要有人揭杆而起,肯定会得到广大民众的响应。”祖父轻声制止说:“现在还不能做这种事,我们的力量很薄弱的,事情闹大了,大军压境的时候,受害最大的还是我们罗罗人,所以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忍了这口气吧。”父亲深有同感地说:“你说的也在理,五年前邻县武定地区的罗罗人率众起事,反抗暴政,开始声势浩荡,攻占了几个府、县城,可是后来大军一到,就被镇压下去了,听说死了好几千人哟。”母亲说:“别谈那些大事了,反正官府对我们家是客气的,要是闹起事来,我们家现在的几十亩田地也就没有了,几百只山羊也就没有了。”祖父义正辞严地说:“几十亩田地,几百只山羊算得了什么,我们活的是一口气,争的是一口气。再说嘛,这土地本来就是我们的,那些被官府占去了的田庄也是我们的,我们罗罗人自古生息繁衍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为了这片土地的自由而斗争呢。”祖母看着祖父又激动起来,劝阻他说:“都别说了,你要是有精神,就去本当嫫接一下凯拉吧。”
祖母的话刚说完,我一把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我家的房子当时在寨子里是最大最宽敞的,因为我们家虽然还不是土司,但祖父和父亲都是习武之人,在乡里有号召力,官府就封了祖父卫长,后来又封了父亲所长。十几年后,祖父去逝了,父亲被官府封为土官,兼任管理一方武装力量的巡检司。
父亲见我独自回来,就高兴地说:“凯拉快长成小伙子啦,不怕黑夜了。”祖父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本当嫫给你建房子,房子建好以后,你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心里清楚的,本当嫫的房子建盖好了,我就得从这个温暖、安全的家庭里分离出来了,到时候,我虽然还是个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母亲的孩子,但实际上我已经是独立成家的男人了,生活中的一切事务都得由我自己完成了。想到这一切,我心里不免痛恨起那个白发仙人来,认为白发仙人是信口开河才说出了让我种树守树的话来的。我说:“阿爸,我不是不敢一个人在本当嫫居住,我只是有个想法跟你们说说。”祖父就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说:“那个白发仙人的话真的不听不行吗?”祖父说:“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相信白发仙人的话呀,告诉你吧,你出生那天,白发仙人还留下了话,就说你一岁时有一场灾难,三岁时有一场灾难。时间证明,白发仙人的话是正确的,你刚满一岁,一场大火烧毁了我们家的房子,那一天,你还睡在屋里,可是奇怪得很,房子都烧成灰烬了,你却全身毫无损伤;还有你三岁那一年,有一天,你阿妈背着你上山采药,遭遇了一只饥饿的猛虎,饥饿的猛虎是要吃人的,可是也奇怪得很,猛虎听见了你的哭声,就转身走开了。孩子,你就别再怀疑白发仙人的说法了,你就照着他的话去做吧,不然,谁也保证不了你一生平安呀。”我心里仍然有些疑虑,但祖父说出来的两件事,我还是不相信不行的。我说:“今后,我吃的穿的,你们还给我吗?”母亲说:“要给的,你就放心吧。”我想了想,又提了个要求:“阿爸,你们给我建盖的房子,墙壁要用石头砌,屋顶要用木板盖,还有,大门要用那种野猪拱不开的厚木板。”父亲说:“这些我们都想好了,你就放心吧,再说,你是有神灵保护的,你不用怕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