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现今的公历计算,我大约出生在十六世纪初期天下大乱的年代,那时候,我们这一带还是大明王朝的疆域,所有山林、人畜都统属一个名叫沙达的土司家族。沙达家族是世袭土司,是土生土长的彝族。那时候,我们彝人称自己为“罗罗”,在我们的彝语里,“罗罗”意为老虎,我们称自己为“罗罗”,是因为我们彝人勇猛,好战斗,血性如虎。与沙达土司不同的是,明朝庭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充军发配了大批的内地汉人,这些人作为征服一方后管理镇压一方人民的军人,以军屯的形式,也就是有事打战无事耕作,在治理着自己范围内的人事。而事实上,军屯的屯长是不能跟土司相比的,我们彝人只服从土司的管理,要办大事,没有土司的支持,军屯长是寸步难行的,更不用说领兵去征讨那些反判的家族了。那时候,到我们这个地方安家落户的军士,全部都是从南京应天府高石坎柳树弯那个地方来的。因此,现在我们看到的那些家谱上、墓碑上书写着的祖先来自应天府高石坎柳村弯的文字,就是那些发配来的军士,临死前嘱咐儿孙们如此写下家谱、墓志铭的。我家当时还不是土官,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习武之人,是带领十几个乡勇的头儿,我记得大家都称祖父为卫长,称父亲为所长。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祖父对我说:“孩子,我们罗罗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是世居民族,那些军屯里的汉人,是后来才从很远的地方被官府发配来的,来的都是男人,但他们都娶我们的罗罗女人做老婆,他们生养的后代,也不完全是他们汉人的后代,也是有我们罗罗人的血统的。现在,那些汉人死后,他们的子孙都尊照他们的吩咐,在墓碑上,家谱里都写上祖先从远方迁徒而来,这是不对的,你们不要相信这些话,今后你们老了,你们要把这个道理讲给子孙们,提醒子孙们,不要忘了我们的祖先是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不是从什么地方迁徒而来的。”我就问祖父:“我们家的祖先当中,曾经有过从远方迁徒而来的汉人吗?”祖父严肃地说:“没有,从来没有的,你要记住,我们家永远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罗罗人!”那时候,我已经跟呗玛学了三年彝文了,从那些彝文古籍里,我知道了一些我们彝族神话般的发展历史。我问祖父:“沙依的故事你听说过吗?”祖父粗犷得野性十足的脸庞,顿时容光焕发,自豪地说:“沙依是我们罗罗人的老祖母,她的故事,我是听呗玛说的,在我们的古书里也记载着的,难道你没有学到过?”我坦白地说:“我是学到过了,但我想听听在民间里流传着的沙依的故事。”祖父就抬起手,习惯地摸了摸满脸又长又密的白胡子,有声有色地讲起了沙依的传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这一带地方,也就是地域广大得无边无际的哀牢地区,人烟稀少,部落散居,一旦外敌入侵,无法抵挡,再此下去,我们的人种就面临灭绝的危险了。就在这样一种境地里,有一天,居住在哀牢山上,像仙女一样美丽的沙依姑娘,跑到山下的江里洗澡,就在洗得痛快的时候,从江的上游漂下来一根木头,触动了一下沙依的肚皮后又顺流漂走了。当时沙依是不在意的,可是回家不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怀胎十月,沙依竟然生下了十个儿子。三年后的一天,十个儿子照常到江里洗澡,突然间,从波涛滚滚的江水中冒出一条青龙来,青龙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稍大一些的九个儿子就转眼间逃得无影无踪了,江边就剩下了年幼无知的老十,青龙伤心地说:‘孩子们,你们不用怕我的,我是你们的父亲,我是我是专程从东海来看望你们的。’老十听说青龙是十兄弟的父亲,就大胆地爬到青龙的背上,爬来爬去地玩耍了一会儿,青龙得到小儿子的亲近,十分激动,就伸出舌头,在老十身上舔了几下。青龙走了,老十因受到青龙舌舔,迅速长大,神勇无比,被九个兄长推举为王;又因老十骑坐过父王青龙,被命名为九隆,九隆是入水为龙、上岸立王的意思。从此,九隆率众征战,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征服了广阔无边的哀牢地区十九个独立为王的部落,建立了强大的哀牢王国。”我兴奋地追问祖父:“祖父,九隆的哀牢王国在历史上存在了多长时间?”祖父坦诚地说:“我也不知道哀牢王国是什么时候灭亡的,但我相信,哀牢王国是兴盛了好几百年的,你想想,如果当年的哀牢王国不是那样强大,不是历经无数风云变化的时代,千百年过去了,我们还会记得那么清楚吗?”我说:“祖父,我在呗玛书里也看到了许多描写哀牢王国兴盛时期的故事,我觉得,哀牢王国是给我们民族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的,我听说,汉人的书籍里也记载着哀牢王国的历史。”祖父叹口气说:“今后,我们民族 还会出现哀牢王国那样的兴盛时期吗?”我说:“祖父,今后未来的事,我们谁也预想不到的,我们都活不了几百岁的。”听了我的话,祖父若有所思地说:“凯拉,你出身那一天夜里,不知怎么回事,夜空中出现了一条耀眼的光柱,光柱虽然不久就消失了,但它在天宇里闪烁的时刻,整个大地都被它照亮了。第二天早晨,有个白发飘飘的乞讨老人,路过我们寨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白发老人一身褴褛,绕过好几户人家的门坎,径直走进我们家里,说是还要赶远路,请求施舍一顿饭菜。你祖母是个善良的女人,同情心极强,就二话不说,做了一顿好饭菜给白发老人吃。白发老人吃得很慢,一顿饭从早吃到了晚,把我家甑子里的米饭都吃光了,把我家土罐里的陈年老酒都喝光了,但我们全家老小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天黑下来了,大家都好言相劝白发老人别走了,明天再走吧,可白发老人就是不听,固执地非走不可。临走时,白发老人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话:‘请你家好好地养育刚出生的婴儿吧,这个孩子是要长命百岁的,等长到十岁了,就让他选个好地方栽种一棵柏树,这棵树的寿命就是他的寿命;然后让他居住到那里去,一个人过日子,等他长大结婚那一天,就让他在种植柏树的地方建立一座寨子,他就是那座寨子的祖先了。还有,他的一生,将是坎坷不平,多灾多难。但你们放心,他会有办法对付所有困难的。’说完,白发老人就走进了漆黑的夜幕中。当时,我们大家都在想,人的一生,谁都是从坎坷不平,多灾多难中走过来的,因此,并没有在意。后来,听附近的几个寨子的猎人说,他们在那天晚上都同时看见了一个白发老人飘飘扬扬地从我家门前的树林里升上了天空,以为那个乞讨的白发老人是个仙人。时间久了,这事也就忘记了,今天回想起来,今年你就满十岁了。孩子,你就选个日子,找个好地方栽种一棵柏树吧,管它是真是假,这也不是难办的事,按仙人说的做了,我们也就心安理得了。”我是第一次听说我出身的经过,我从呗玛书籍里学过许多天文地理的知识,我很不相信有关仙人预言之类的说法,但祖父说的也在理,因此我只好答应了祖父找个时间去选地址栽种柏树。
我知道春天是万木发芽的季节,因此,我选择初春的一个早晨,在祖父亲手创建的庄园里,挖了一棵上好的柏树苗,扛着锄头,准备按照祖父的吩咐,找个好地方把它种植下来。可是,我一时想不出该选择哪个地方种植才好,我们罗罗人是喜欢居住在高山上的,但离水源太远也不方便,山是高了,眼睛是望得远了,土匪来袭也居高临下,有办法对付了,可也不能离水源太远,离水源太远,困难就会加倍的增多。有一年,一个名叫代迭的寨 子,就是在遇到百年不见的干旱时,活活渴死了半个寨子的人丁。因此,建设一个新的寨子,首先还得看看周围有没有水源,古话不是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么,这就要看选建寨子的人有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了。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地址,我就只好又去找祖父了。我找到祖父的时候,祖父正在纺织着捕兽用的猎网,知道我的来意后,祖父头也不抬地说:“你去找独居在山丫口的地师问吧。”我有些担心地说:“那个地师是只给土司、头人他们看地理的,他会理采我这个小娃子吗?”祖父却满有把握地说:“会理采你的,地师知道你出生时夜空中出现了奇观,他还曾向我打听过你出生后的生长情况,他说,这个娃子要好好养育的,将来要做大事业的。”于是,我就带着有些疑惑的心情,翻过一道山梁,在山丫口那个完全用青石建筑起来的石屋里,找到了地师。我以前就见过地师两次,听大人们说,这个地师神奇得很,没有人说得清他到底从何方而来,突然一夜之间就在离我们寨子不远的山丫口建起了一座石屋,有人就神秘地说,地师是有天人帮助的;有个那天晚上出去狩猎的猎人,甚至说得更是神乎其神,一谈起地师的的神奇,就眉飞神舞地说,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了几个长得尖头竖眼,全身发光的小白人,正在帮助地师建盖石屋。我也听祖父说过,那个地师精通天文地理,会说汉语,曾经游历过许多地方,和山外坝子里的汉人打过多年的交道。然而,一旦说起地师的来历,就所有人都说不清楚了,有的说,地师原来是东方的临安府管文书的官员,因为犯了府规,才被逐出府境,流落至此的;有的说,地师自小聪明过人,苦读经书,稍长,走南闯北,游历四方,年过半百,就定居在山丫口了。地师定居山丫口也是有说法的,据说,地师为了找个百年后的归宿之地,已经走过许多地方,有些地方山清水秀,外形秀美,但一测地气山脉,又不理想了,而有些地方,地气山脉都还不错,但乱石丛生,贫瘠苍凉,自然条件太差,生命无法生存。就这样,找来寻去,最后还是落脚在两边青山绿树,中间有一山泉,地势平坦,山脉走向呈祥的山丫口了。
见到地师,我很恭敬地说:“地师老爷,我的名字叫凯拉,是木嘎寨的娃子。”地师仰起红光满面的脸庞,望住我说:“你就是达里卫长的孙子吧?”我连忙回答说:“是呀。地师老爷,你咋会晓得我是达里卫长的孙子?”地师说:“我还知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有些惊奇地说:“那你说,我来找你有什么事?”地师肯定地说:“你想让我帮你找个建山寨的地址,是么?”我不以为然地说:“肯定是我祖父告诉过你。”地师说:“孩子,这样的小事,我是不必要你祖父来告诉的,你想想,如果我连这样一点小事都预知不了,我还能做名扬四海的地师吗?”我从内心里服了地师了。我说:“地师老爷,那么,现在就请你告诉我,我要建立的山寨,地址选在哪里才好?还有,这棵柏树,应该种植在什么地方?”地师很轻松地说:“凯拉,建寨地址和种树地点,我早就帮你选好啦。”我迫不急待地问:“都在哪里?”地师说:“就在离木嘎寨不远的本当嫫建立你的寨子吧,柏树就种植在靠近东边的那眼白沙泉旁边。凯拉,你要记住,这棵柏树,在没有种植到那眼白沙泉旁边之前,它是很平常的一株树苗,生长在哪里都无所谓,可是,它一旦由你亲手种植在白沙泉旁边,它就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苗了,它的生命和你的生命就很神奇地融合在一起了。所以,在你今后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像保护自己的生命那样去保护柏树。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柏树活着,你就活着,柏树枯死了或者被坏人害死了,你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的,除了你我和你出生那天夜里光顾你家的白胡子老人以外,其它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因为它关系着你的生命,关系着你的寨子。孩子,你听懂了吗?”我使劲点了点头。同时我也感觉到,地师的话神奇得让人云里雾里。我接着就问:“地师老爷,我何时去本当嫫建屋居住呢?”地师说:“种好了树,你就去那里居住,等你结婚以后就正式建立寨子吧。不过,柏树是在你十岁刚满就要去种植的。”
本当嫫这个地点我是很熟悉的,那是个中央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四周长满茂密松树的草坝子,座落在三座大山的连接处,三面临崖,只有一条通道。每年夏秋季节,我都约上几个小伙伴,披着蓑衣,到草坝子里拾野菌,下绳扣逮野鸡、野免。那眼白沙泉也是神奇得很,无论天旱如烧或者暴雨成灾,它都出胳膊粗的水,一年四季不曾变化的。老辈人们还说,喝了白沙泉水,还会治病消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多年来,木嘎寨的人们,都喜欢趁空跑到本当嫫,饱饱地喝上一次,返回寨子时,还要用羊皮水袋装上满满一袋背回去,给那些因年老而行动不便的人喝。木嘎寨有个先天生成的哑巴阿罗,长相清秀,手脚勤快,人们都为她是哑巴而深表惋惜。阿罗长到六岁时,应她的要求,家里就分派她牧羊。也是神奇得很的,哑巴阿罗姑娘每天把羊群赶上山坡后,就坐在白沙泉边绣花,渴不渴都随时喝上几口白沙泉水,久而久之,这好像成了她除去牧羊和绣花以外的一项任务。就这样连续喝了三年的白沙泉水,突然有一天早晨,阿罗一觉醒来,嘴巴一张开,话就说出了口。阿罗兴奋得飞快地跑到自家的包谷地里,向正在锄草的阿妈连喊了十几声“阿妈”。阿罗开口说话了,有人就说,强制阿罗说话的邪魔,为阿罗的善良所感动,终于解除了阿罗不准说话的禁令。而阿罗自己却说,五年前,她就做了个奇异的梦,在梦里,嫦娥姑娘从月宫里飘飘悠悠降落在一片宽广平坦的草地上,伸手指着一眼咕咕喷涌着的清清泉水对正在花丛中追赶花蝴蝶的阿罗说:“阿罗妹妹,等你长到六岁的时候,就每天都到这里来喝几次泉水,连着喝上三年,你就会开口说话了。”说完,嫦娥姑娘就起身飞回到月宫里去了 。嫦娥飞走时,阿罗对着天空大声问了一句:“嫦娥姑娘,这眼泉水真的这么灵吗?”嫦娥从天空中传回了话:“这眼泉水是我喝剩的甘霖。”后来,阿罗姑娘越长越漂亮,越长越勤劳善良,以至把名声传到县城里以后,引起了掌管全县武装力量的游击将军沐勋的注意,并最终引发了一场规模有限,罗罗人取胜的战争。沐勋是明王朝派住少数民族地区的武将,是以镇压少数民族起义斗争出了名的汉人。事情是这样的,沐勋这个猎色出了名的家伙,几次听说了木嘎寨有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后,就率领一队百十人组成的兵马,耀武扬威地赶赴木嘎寨迎娶阿罗来了。说是迎娶,其实是明目张胆地抢亲。当时木嗄寨和周围几十个山寨的武装力量都在我祖父的控制之下,祖父在得知沐勋将明目张胆地率众到木嗄寨抢亲的消息后,心里很气愤,认为这是汉人欺负罗罗人的举动,如果不进行坚决的斗争,罗罗人今后的日子就会越来越难过的,沐勋的贼胆就会越来越猖狂的。于是,祖父马上召集周围十几个寨子的头人,研究布置了对付沐勋队伍的人事,祖父首先把乡勇们分作两队,一队布置在两边险崖林立的进山口,一队布置在木嗄寨四周的树林里,并命令两处队伍,一听到战鼓擂响就勇敢地冲杀出来,用弓箭射翻战马,然后两处队伍前后包围汉军,用大刀、长茅杀死来犯之敌。这场战斗,从黄昏一直打到了第二天黎明,双方都死了二三十人,伤了五六十人;最后,自知被捕后就会被罗罗人处死的沐勋举着双手投降了,我祖父接受了他的投降。沐勋被送回到县城后,歪曲事实,把我们罗罗人的正当抵抗说成是起义暴乱,要求知府派遣大批军队进剿,而讲究实事求是的知府派人调查了解了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后,就制止了沐勋派遣军队进剿的打算,为安抚罗罗人,知府还下令撤了沐勋的职务。后来,阿罗姑娘嫁给了我的父亲,两年后,阿罗生下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