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们约好是讲一周故事的,然而,我们护国是一周八天,我就要求他讲完最后一个故事。
“ 你能为我讲个经典的故事吗?”在阳光下,我激动地问。
“好的”他说,“再过二十年,当这个故事完毕后,我一定向您讲述这个美丽的故事,届时我将用”伊妹儿“它发到你的笔记本电脑里。”
“好的,一言为定,谢谢!”
过了十五年,正好是他祖母去世的当天,我收到他的短信,便从我的电子邮箱打天他那篇精美的散文。全文如下:
“先生,您好!
“今天,我以最悲痛的心情,向你讲述我祖父祖母那美丽的故事:
“据考证,我祖父前世是在月宫的仙乐中度过的,而且很有可能还跟天蓬元帅有过一手。那时候蜀国的保宁醋在月宫甚为畅销,很可能就跟他们同嫦娥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有很大关系。哪知千年之后转辗下凡。(引扬然长篇纪实诗性小说《网幻》第043回)
“祖父下凡后,就一直生活在这块美丽而神秘的土地上继续过着自己的故事。他很小就成为孤儿,勤劳而善良的他,开荒、种地,慢慢营造一个土窝,坐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待我们的祖母的到来。祖母是从日寇的铁蹄下,从省城逃亡到我们祖父生活的这个小山村,被善良的祖父收留后,因感动他为人的忠厚而嫁他为妻。以致很多年后,她的亲人找上门来要人,她都不忍心离他而去。他们曾经也梦想过有自己的家园,养育很多子孙,但是善良的人们依然无法逃脱劫难,命运安排了祖父十几年的癫痫病,折腾得他俩一贫如洗,待祖父的病痊愈,他们已不能生育了。
“这时,外祖父因失去年轻的妻子,无力养育我母亲,让他们收养了她,后来又招我父亲上门做女婿。在那个物价飞涨、自然灾害的六零年,一袋的钱换来两只鹅,办成酒席让他们成了亲。这种四面八方凑成的家,在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满怀喜悦地迎接了我兄妹十人的降临,承担了这个家延续生命的重任。我的到来,使他们在艰难岁月里有了精神寄托。我也成了既不跟父姓也不跟母姓的祖父之姓。
“祖父之姓给我带来了不少益处,但也给我带来了同伴们的欺虐。小时候我一直是个唯唯喏喏的、性格内心的人。祖父母的善良有时连自己都保护不住,更不要说保护我和上门的父亲了。他们与人为善,音容亲切而慈祥,在荒粮年代,常常将自己栽种的也不富余的蔬菜、粮食送给更加困难的乡亲,终于赢得了人们的赞誉。但是,从懂事起,我一直认为这种与人为善的宽容,对于有些势利小人,产生不了作用,其带来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祖父的养母,是个很会敛财的人,对下代人并不信任。祖母对她这位婆婆总是孝敬有加,也得不到钱财;祖父的养母宁愿把装在陶罐里的金银财宝,埋在没人知道的粮仓的泥土下,也不给后人。祖父和祖母是既老实、忠厚又孝顺有加的人,直到养母咽下最后一口气了,也不敢问,导致大量银元被埋在粮仓下三十多年。与人为善、乐于助人的祖父母,让这几间杂物间,给下放干部住过五年,也没发现里面有财宝。某某七十年代初,邻居方夫妻因与他的兄弟闹翻了脸,无处栖身。祖父让他们暂住时日,而整整一大罐的银元被我家养的下蛋母鸡翻开,却被这家人捡走了。可是当我祖母知道后,想向他分几块,却得到了他贪婪而没有人性的老婆严辞拒绝;他向我祖母保证以后要孝敬她,可善良的祖母直到咽气也没得到她丝毫利益。记得我祖母病重之时,他提了二斤冰糖过来,气愤的我,把他赶了出去。这个可恶的家伙,多年后,因与同村人打架,双方都伤势很重,他的老婆头也被对方打了一棍,住院几个月,险些丢了性命;对方几兄弟也因此十多年流浪在外,至今不敢返家——连家也被他们霸占了。后来他家的警察亲戚死了,没有人做他的后台了,他私买别人偷来的林木被森林公安处理,他竟然恬不知耻地半夜敲打我家的门,想找我帮忙,被我拒绝于门外。
“还有一个祖父的远房亲戚赦也是这样:他老婆的养父,解放前是个土匪,用抢劫来的钱财,在城里购置了大量的房产,因罪恶累累,解放后被政府枪毙了,除了被没收的家产外,还有一处没有被处置。直到七九年,邮政部门因要征地盖房,才发现物有原主,因多人想争这份遗产,,他也想争得一份,但没人证明他有合法权,于是他就找到了我祖父,自己声称只要我祖父帮他找到证人就会给我祖父一小份。
“祖父通过很多渠道,跑了半年时间,最后找到新华街道,那里有个会计是我家亲戚,能出具有效证明,总算帮他把钱全部补到手上。可他钱一到手,人就变脸,没有分文给我祖父。在很多亲友的责问下,他很不请愿地说愿意出4元钱的火车票,陪祖父到省城亲戚家玩,但就这点承诺,他也没办到。第二年,我祖父因病去世时,因家中一贫如洗,我母亲想向他借点钱安葬,也遭到他的拒绝。他还带着污辱的口吻说他家的钱都是大票,是换不开的。
“然而,他得意忘形地拿着八千多元意外横财,与媳妇”爬灰“去了——将钱全部花在了年轻美貌的蜀国媳妇身上,然后陪同她到蜀国,她家人以为自己的女儿被一个老头欺骗,便毒打他。最后他丢了媳妇,还落得遍体鳞伤,不久惨死于家中,无人理睬。
“记忆中我们祖父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驼背和烂脚,但为了弥补家中粮食的不足,他坚持去田间或菜畦劳作,弯弯的驼背上压着的一担粪肥,宛如小山似地压在他肩上,步履更加蹒跚……那情景多少回震撼过我幼小的心灵!幸有祖母那瘦小的身影时常在他的左右,一起播种、锄草……他们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童年和少年时期,我一看不见他们,就会到处找,有时他们到河里抓鱼了,我找不着,就会想到他们是否死了?若他们死了,我怎么办?我想到死亡时,心里就会产生恐惧感,心神不定,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祖父的烂脚是最让他伤透脑筋了。每到夏天,他的烂脚都会发出异味。为了避免我们闻到了不舒适,他总是用纱布缠裹着,糜烂的血肉与纱布混缠,后往往粘连在一起。我时常看到他撕下纱布时那痛楚的表情而内心非常难受。有一回。劳累一天的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换药,那药纱深陷其中,因撕下用力过猛,鲜血如注涌出。我和祖母慌忙用棉花敷上,但殷红的鲜血仍然漫溢而出,虽然祖父仍是坚强、镇定,我和祖母的泪水却都涌了出来。
“祖父最大的快乐,就是下地种菜,当他种的菜地被染成翠绿,那扑入你的视野的是一条大绿毯子,一层层一片片全随你来,豌豆爬满了绿的枝头,南瓜藤是伸向绿的自由,菜畦平平整整种出了青椒的绿;那些绿挤挤闹闹的,在春风中,如层层的绿浪铺天盖地而来。在绿的世界里,祖父在菜畦里快活劳作,被绿簇拥着,活若一个神仙。少年时期,我跟着祖父种菜最多,我挑粪,他助草,虽然劳累,也让我现在背有点驼,但这种情景,现在想来还是畅快。
“也就在这种美好的环境中,我对山村田野这些大自然景色以及勤劳、善良、贫穷的农民,产生了无限的热爱和崇敬的心情。
“祖父还是个采砚石的能工巧匠,我家后山上有一处砚石山。县手工联社知道后,就请了十来名浙江砚石工,随我祖父上山开采。砚石工们住在我家,与我相处很好,我也经常同他们一道上山,其中有一位会看一点手相,他教了我几招,以致我会在私下里帮人看看手相,常有被我说中的,我也博得了别人的好感,而自鸣得意。
“然而,采砚石的工作是非常艰苦的,要采到好砚石,通常要挖几十米深处,而且不能打炮,只能用手工开采,采好的砚坯还要从几十米深处挑上来,再运到县城细加工。
“60多岁驼背的祖父,为了这个家,为了挣得那么一丁点微薄的收入。他不顾年迈,挑着砚石,每天往返高山之上三四趟。
“我写一首诗叫《祖父与砚石》:
如果再近一些,能抚摸到
你细腻的肌肤散发的墨香
深山岩层下埋藏的幽情触动我的神情
祖父的锤子一锤一锤挖掘一家人的生活
如果再近一些,能倾听到
从遥远岁月滴落一滴滴汗水的声音
祖父爬上了五百个石阶又下百来米的山洞
驼背的身躯要压着百多斤的砚坯
冷与热交织在一起;挪动一步是那么艰难
从未想到忧愁和山外的老板要榨取身上的血汗
如果再近一些,那喘着的粗气
还会碰响沉重日子的声音
但我只能听到童年时光的心跳
如果再近一些,能从你的书桌上
惊叹墨水从砚台中跳出——
宣纸上明明刻画出祖父爬山的声音
如果再近一些,我就会看见
祖父是雕像立在风雪飘摇的高山
“祖父母都是城里出生的,他们懂得读书的重要性,家中孩子多,如何供养成了一个难题。最后他们与父母亲商定让我们轮流上学,一个都不能丢。但是,由于家境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最终一个个都有辍学了。我有了一年补习的机会。
“当黄老师在路过我家门口,将此消息告诉我时,激动过后,我却无法高兴起来,因为家中不仅一贫如洗,而且债台高筑了。父母亲实在无力供养我求学,明确表示不同意再让我继续念书了,因为此时除大弟种田外,其余四个弟妹均在念书,并且他们将此意见告诉了祖父祖母,让他们做我的思想工作。但祖母嚷着要让我继续念书,祖父沉默无语。我明白祖父在村里德望重高,在家里人人都听他的,他有决定的权力,可我不敢求他。我想毕竟是长子也该早日为家分忧,已经做好继续务农的思想准备,便黯然神伤地去睡了。
“不料第二天,天刚蒙蒙亮,72岁高龄的他,唤我起床,我已经看到他早将米糠装上了板车,说要推到县城卖了好交我的学费。当祖母送我们到村口,我望着弓着身子的祖父艰难推车的样子,再转身看着七十岁的祖母远远伫立在晨雾中那朦胧的身影,禁不住泪流满襟。
“祖父和祖母去世,我都没能在身边。记得祖父是在1981年7月,在我最艰难的时期——县一中补习期间去世的。我无法在他身边;家里的人也忙于下田,收双季稻,也都没在身边;只有祖母陪在他身旁。他安详地握着祖母的手,平静地看着她,也许有祖母在身边,他感到心满意足了;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眼睛朝天花板转了一圈,侧过脸,就闭目撒手人间了。全家人都知道他是累死的,七十二岁也不算太大的年龄。虽然说是由于家中子女多,生活艰难所致,但他那讨厌的烂脚,久治不治愈,经常流血,导致失血过多,又得不到营养补充,也是原因之一。
“谁会想到,我的好祖父,就在去世的前二天,他还牵挂我,让我回家一趟。这位慈祥的老人,安详地躺在床铺上,我跪在他身旁,哭着对他说:”我可能要辜负他的期望。“他却安慰我说:”考不上就回家种田,你祖父不也一辈子过来了吗!“言辞之温柔,表情之爱抚,襟怀之坦荡,在他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还能无私地给人以无穷的榜样,让我深深地敬仰。我暗下决心,就是拼死拼活也要为他争光,为家族争口气。
祖母的去世也是让我抱憾终生。1990年的夏天,八十三岁祖母已经是眼瞎多年了。我几次陪她到医院看,可那时白内障根本无法开刀,我只好四处求医,甚至用上托省城的表伯父到日本购的药也不见效,我真是恨天恨地,现如今,它只是个小手术呀!
因此生命最后的几年,祖母只能由人撑扶着,或摸着物件走路。我只好让小弟伺候她,乖巧的小弟得到了祖母的信任,她也就不再叨念我,而让我安心工作。可就是她去世的前三天,我回乡下看她,她还是催我早点回城工作,她总是牵挂着我们,为我们操心,说她身体很好,没事的。但是她就这样在我没有在身边的时候,悄然离我而去了。
“如今,我只有在梦中泪水满襟地与他们相见。”最后的几行还明显有泪痕。
此时此刻,我只有默默地祝福他,并与小精灵感一同赞叹道:“真让人感动,天地间最真诚的感情也莫过于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