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古丽，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恩里克小心地劝说着玛古丽，玛古丽已经哭了三天了。整整三天了，玛古丽一直坐在那里哭。哭得恩里克的心都疼了，也开始烦了。

　　他们的小女儿丽莎，此刻就在玛古丽的怀中抱着，玛古丽虽然是在抱着丽莎，却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她还在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她就是那样哭着，哭得身子一抖一抖地，抖得女儿小丽莎摇摇晃晃地，抖得恩里克的心都要散了。

　　“玛古丽，咱们的儿子是到天堂享福去了，你不要再为他哭泣了。我不许你再哭了。”

　　可是，玛古丽还是在哭，好像并没有听到恩里克的话。

　　“要是孩子在天上看到你这样哭，他会在上面活得不安心的。不要再哭了，好吗？你哭得我都什么也干不了了。”

　　“你知道的，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孩子走了三天了，你总是这样哭，我都守在这儿三天了，我担心你，也不敢出海去打渔，我想给你熬一碗鲜鱼汤渴，补补你的身子，可我又怕离开你后，你，”

　　恩里克两眼看着妻子，妻子的眼里面充满了悲伤充满了绝望的神色。她就是在那里哭，三天了，一次也没有和恩里克说一句话。仿佛她的心已被儿子带走了。

　　“那你去吧，我想喝碗鲜鱼汤，儿子最爱喝我做得鲜鱼汤了，你去海里打一条回来，我给儿子做。”

　　玛古丽抬起头来，找到恩里克的眼睛，看着他，勉强地说出了一句话。这是她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哎，哎，嗯，我就去，我这就去打，去，马上就会回来，你等我啊。”

　　恩里克看到玛古丽说话了，而且又听到了玛古丽那熟悉的声音。他赶紧答应着，身上就不知从哪儿生出来了好大的一股劲，让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去屋子后面拿打渔的铁叉还有鱼网，他高兴起来，心里面装满了欢喜，三天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心上感觉到了轻松一些。

　　恩里克和玛古丽的小儿子，杰克，今年六岁了，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杰克长得很像玛古丽，眼睛那里最像了。刚一生下来那会，玛古丽就病倒了，杰克没有奶水吃，肚子瘦得比一条小鱼都扁了，但是那两只眼睛却始终亮闪闪地，简直和玛古丽的一模一样。

　　杰克都长到六岁了，还天天缠在玛古丽的怀里。有时，丽莎在吃奶，杰克就一句话也不说，蹲在玛古丽的身边，呆呆地看着妹妹在妈妈怀里吃奶。那一幅表情甜甜地样子，好像不是妹妹在吃奶，而是他在吃奶一样。

　　“妈妈，妹妹在吃什么呀？”

　　杰克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可怜巴巴地扯着妈妈的衣服下襟问妈妈。

　　“妈妈，我小时候怎么没有吃过呵？好吃吗？”

　　玛古丽终于不忍心了，便推开小丽莎，让杰克来吃。可是杰克却有点害羞了，怎么也不肯像妹妹那样吃妈妈的奶。每到这时，恩里克就在旁边骂他。

　　“小鱼仔子，六岁了你还要吃奶啊。”

　　玛古丽就急忙拦住恩里克，不让他骂孩子，她把杰克抱到自己怀里来，摸着儿子的头，说：

　　“杰克小时候没有吃过我的奶嘛，”

　　恩里克也笑着说：

　　“这小鱼仔子啊，我可记得了，天天三条鱼啊，给他熬成汤，还非得稠稠的那种，要不死活不吃呢。”

　　然后他停住笑，故意装出一幅痛苦的样子，又说：

　　“那时候呵，可把我给累坏了，我天天都得去深海里面打鱼，给这小鱼仔子，害得够苦哇。”

　　这时，杰克就睁着他那两只漂亮的蓝眼睛，一扑闪一扑闪地，看看爸爸，看看妈妈，又去看看妹妹，他很认真地听着爸爸的话，一边听，一边想像着爸爸在大海里打渔的情景，一边就抓起妹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双手合起来，捂着玩。

　　还有，小杰克自从长大到六岁时，就老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天天缠在恩里克的屁股后面，要恩里克带他去出海。还非得要玛古丽承认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还有，小杰克最爱养小海鱼了。每次恩里克出海回来，第一个跑上来缠住他和他要小海鱼的就是杰克了。杰克总是不让妈妈先吃小海鱼，他总是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小桶，把小海鱼全部倒进去，养起来。一直要养到一条又一条的小海鱼都慢慢地死掉时，小海鱼死掉了，他才肯让妈妈拿了去吃了。

　　恩里克看他这样，每次吃小海鱼的时候，就老逗他。

　　“小鱼仔呵，你那么疼爱小海鱼，怎么就能忍心吃了它们呀？”

　　可是杰克不说话，好像恩里克的话，没有走进他的耳朵里似的，他仍就蹲在那里，一个人很专心地吃着他的小海鱼，吃得很香的样子。

　　恩里克看杰克不回答他的话，不死心，就又问他。

　　“我看人家心疼自己的爱物了，都是把爱物埋在地里，建一个坟，年年去祭拜呢，你怎么却把自己的爱物吃到肚子里去了呀，”

　　杰克抬起头来，去把眼睛看了一眼玛古丽妈妈，突然说：

　　“小海鱼埋在土里，会生咀的，还会被野狗偷走，我是把小海鱼埋在我的肚子里面，它们就永远也不会脏兮兮地生咀了。”

　　“而且，我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海鱼来，那就是我在向小海鱼祭拜呀。”

　　说完了第一句，杰克还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了第二句。

　　玛古丽妈妈怀里的小妹妹莎丽却在这时，从妈妈怀里钻出她那颗圆圆的头来，丫丫地说：

　　“小海，鱼，鱼，”

　　她的样子把全家人都给逗笑了。

　　那时，多快乐啊。一家人，恩里克，玛古丽，小莎丽，杰克，一家人天天都在一起，可是现在，杰克却死了。

　　恩里克一边往海边走去，一边忍不住地想起杰克来。

　　杰克是掉在海里淹死的。是在恩里克出海打渔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在海边玩，在海边捡贝壳，却掉进海里淹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也许，是被那些小海鱼把他给带走了，带他到大海的深处去了。

　　杰克死后，玛古丽就一个劲地抱怨自己，痛骂自己。

　　“都怨我啊，我怎么就没看好他呢，前一会他还在我身边玩呢，他还和我说，妈妈，家里就剩下一条小海鱼了。他还问我说爸爸今天能捉到小海鱼回来吗，我还告诉他说，能，肯定能，今天晚上，咱们肯定能喝上小海鱼汤呢，可是，他却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是什么时候从我身边跑开去的呀，我怎么就没发现呢，唉呀，我怎么就一点也没发现呢，”

　　三天来，玛古丽就这样不吃不喝，一个劲地抱怨自己，一直到后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恩里克把船驶到了海面上，他听到了大海那熟悉的叫声，咸咸地海风吹到了他的脸上，海风吹到了他的嘴里，他舔一下嘴唇，又咸又苦，使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什么，使他的记忆好像得到了一点恢复。

　　这三天里，他只听得见玛古丽的哭声，他只看到了玛古丽的哭泣。除去这些，他什么也都看不到了，什么也都听不见了。然而此时，他回到这海上，熟悉的海浪，熟悉的海风，又把他从痛苦中给拽了出来，把他生生地拽回到了这大海上面，生生地拽回到了这现实中来。

　　可是这现实却是他的杰克死了。

　　而他恢复的记忆却使他想起的仍然是杰克，杰克已经死了，就是掉在此刻他站着的这个大海里面淹死了。

　　恩里克从小就在这大海里玩，玩在大海里，长在大海里，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早已经和这大海融为一体了。他爱大海，从来都爱，一直都爱，他早已把大海当作他自己了。可是，这大海，却把他的杰克给淹死了。

　　他还想着杰克长到八岁的时候就带他来出海，可是，现在杰克却永远就在这海里面了。

　　船已经自个儿飘到了大海的深处，恩里克却只坐在那里呆呆地想着心事，还不曾撒下过一次渔网。本来他以为到了海上，自己的心情会稍稍轻松一些，呆在家里，看着玛古丽那个样子，几乎都快要让他发疯了。所以他找了个借口出海来打渔，才暂时把痛苦放在一边，想借着这海风吹去他的痛苦和思念。

　　他把自己的身子趴在船头，他把自己的头埋进海里，让冰凉的海水浸泡着他的头，他的脸泡在海里，可是他的眼睛却又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杰克。

　　“哇哇，哇，”

　　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哭起来。

　　一条小海鱼突然跳出了海面，跳上了恩里克的渔船。小海鱼在恩里克的身旁跳来跳去，拼命地跳动着自己那小小的身子。恩里克看了，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小海鱼呵，杰克，他，找你们去了，你们要好好和他玩呵，不要欺侮他，他还小呢，我的小杰克哇，哇哇，”

　　恩里克在家里时不敢对着玛古丽哭，现在就他一个人在这大海上了，不，还有杰克，还有杰克最心爱的小海鱼，有他们陪伴着他，让他把心里的痛苦全部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了。

　　呜呜咽咽，伴随着呼啸的海风，恩里克哭了好大一阵功夫，哭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了。哭到最后，他的眼泪也实在没有办法再流出一点来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大海的远处，发了一会呆，最后，他就用咸咸的海水洗干净了他的脸。

　　这时，他才想起要打一条小海鱼回去，要给玛古丽做汤喝呢，她已经有三天不吃东西了。于是他想着站起来走到船尾去拿他的渔网。可是他却站不起来了，他没有一点力气了。刚才他把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给哭完了。现在没有力气了，叫他怎么去打一条小海鱼来，回去给玛古丽做汤喝啊。

　　正当他为自己的软弱更加痛苦的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乱嗵嗵地，扑腾一声就在他的耳边猛地响了起来。

　　他回头去看。拼劲地扭着头返回身去，向船尾看去。

　　“啊！”

　　“啊？”

　　恩里克猛地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冲进了他的全身，让他一下子打了一个激灵。

　　他看到了杰克，他竟然看到了杰克。

　　杰克就坐在船尾，静静地呆呆地就坐在那儿，坐在船尾。

　　恩里克浑身都是力气，他猛地跳起来，冲到船尾去，一把就抱住了杰克。紧紧地抱住了杰克。

　　“杰克，杰克，我的杰克呵，”

　　恩里克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然而就在他流下眼泪的时候，他的心里却猛地一震，在他的泪水中，被他抱在怀中的这个小男孩却并不是杰克。

　　是一个小男孩，但却不是杰克。

　　“啊？你是谁？”

　　“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