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俩士子却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歇息,其中一个看了看附近的地形道:“我想这里就是断肠崖了,我们约好今夜三更会面的。”
另一个从怀中掏出一幅图来仔细查对道:“这地图上说,绝情谷沿石径南行三十里,道左有株百年乌桕树;道右一峰耸峙,高出云表,名唤青梗峰。尽头有一崖,壁如斧削,下临万丈深渊,是为断肠崖。是这里没错。”
前者道:“我的天啊,总算到了。走得又累又饿,喉咙干得都要冒烟了,快把水壶干粮递给我。”
后者道:“我也一样。这是水壶干粮,你一半儿我一半儿。”前者点了点头,和后者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夏一帆望着他们,不禁咽了几下口水。说实在话,此时他也是又饿又渴,身子骨累得快散架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其中一个嘻嘻笑道:“你看到刚才那个傻小子了吧,他看你的眼神直勾勾的,恨不得把你一口吞进肚子里,还跟随咱们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我看他八成是喜欢上你啦!”
另一个道:“呸,瞧他咬文嚼字、卖弄风骚的那付德性,谁要他喜欢,才不稀罕呢!他刚才色迷迷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登徒子。咱们穿的是男装,那人说不准是个变态狂,有龙阳断袖之好呢!”
前者道:“你是说他同性恋?我看八成也差不多。听说闽南一带盛行男风,有些穷人家男孩子多了怕养活不起,从小就被割了那个叫做娈童,长大了便到宫中当太监或是给有钱的大户人家作面首。”
后者睁大眼睛道:“当太监?作面首?哇,恶心死啦,提起都让人害臊!”
前者认真地道:“要不那些太监、男宠,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听说,咱大明像这样的,还不止福建一个地方。在北直隶靠近北京的一些州县,例如河间,更是盛行此风,甚至有人把这看作是一种荣耀呢!”
后者道:“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叽哩咕噜地说个不停,眼看月过中天,月光如水,一阵山风轻轻拂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夏一帆心道:“原来是对雏儿,怪不得扭扭捏捏,长得如此水灵。”
只听其中一人道:“现在离三更天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咱们不如美美地睡上一觉也不迟啊。”
另一个道:“好吧,就依你,可是咱们别睡冒了。”
前者道:“不会的,有我呢。再说那人若是如约前来,即使咱们睡着了他也一定会叫醒咱们的。”后者听了点了点头。她们在地上铺了随身携带的被单,又将两件皮衣盖在身上,一起沉沉睡去。
繁星满天、月挂山腰的一更时分,忽听青梗峰上有人纵声长啸,那啸声一起一落,在静静的夜空中直传出数十里远,如松涛滚滚龙吟虎啸。不一会儿便又有一个啸声与先前那个啸声相应,一高一低,高的势如奔雷,低的细如蚊蝇。夏一帆屏住呼吸,但听得那两种啸声搅在一起,此消彼长,似是距断肠崖愈来愈近了。接着就听有人在疾速奔跑,双脚落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一个人道:“南宫尚,你从西域一直追到这里,也不嫌累么?我到福建是奉了我们教主之命,有要事在身,你老是这么跟着我做甚!你不用再烦我了,再烦也没用,我又没有你要找的天山雪莲。”
另一个人道:“东方朔,你别骗我,你既已成为雪莲教的护花左使,又怎会没有雪莲呢?家师性命攸关,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那个叫东方朔的人哼了一声道:“我不给又待怎样,你打得过我么?你我既为好友,我当然有心帮你。但我们雪莲教教规森严,每次执行使命时,每人只允许随身携带一枝雪莲以表明身份。如果把它给了你,叫我怎么和同伴联络?况且你师父病重,需要雪莲入药,一枝也无济于事。”
那个叫南宫尚的道:“只要你肯帮我,咱们可以到你们的天山圣坛去偷,那里有许多才摘下来的新鲜上好的雪莲。”
东方朔嘿嘿笑道:“亏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不要说这里距天山万里迢迢,往返需要很多时日。即使到了天山,我们雪莲教的圣坛防范森严,又哪里能轻易得手?就是侥幸能够偷到,咱们也决计带不出回疆。要知道,我们雪莲教乃是西域首屈一指的大教,教众遍布全国各地,谁若犯下了对不起教主之事,轻则伤残,重则丧命,教主对胆敢违反教规者一向绝不心慈手软。”
南宫尚焦躁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东方朔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到天山的绝顶去采。那些悬崖峭壁不好攀登不说,就是攀上去了也很难见到雪莲。”
南宫尚咬咬牙道:“家师对我恩重如山,就是性命丢了我也要为他老人家走上一遭。”
东方朔闻言大为感动道:“好兄弟,你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就冲你对你师父的这份情义,我东方朔也得舍命陪君子,日后带你到天山雪线之上去寻雪莲。”二人说话间脚下却是不停,渐渐去得远了,声音也已细不可闻。
适才相对而卧的两位少女亦被人声惊醒,其中一个睡眼惺忪地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才一更天,那人就来了么?”
另一个道:“不是,好像有人在说到雪莲什么的,莫非是雪莲教的人?”
前者道:“他们也到福建了么?咱们办完了事儿得尽快通知掌门,否则就麻烦了。”
后者道:“可惜掌门她远在海州,而咱们的对手却已到了福建。他们来者不善,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正说话间,但听得青梗峰上隐隐约约随风传来琵琶丝竹之声,在静静的月夜中曼妙无比,使人骨软筋酥,心驰神往。接着又听有人用悦耳动人的男中音在浅唱低吟:“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之为佩。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陛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之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其中一个少女莫名其妙地道:“这人唱的什么,怎么老是兮兮的,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另一个道:“他唱的是战国时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诗作《离骚》,表达了诗人坚持真理,洁身自好,绝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因而不容于朝中奸党,遭受贬谪的愤愤不平之气。”
话音甫落,只见一个身着白衫的青年男子驻立峰头,在银练般的月光下手执玉箫,翩翩起舞。那男子面如冠玉,眉似春山,目若粉黛,鼻似悬胆,唇若丹朱,肤色白净,状若处子。但见他峨冠博带,面施脂粉,腰系丝绦,环佩叮当。身体随着口中吹奏的幽幽箫声蜿蜒起伏,柔若无骨。那男子身边站立一个形同鬼魅、长相丑陋的老者。那老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像是一个艄公。但见他面如死灰,肌肉僵硬。一道道羊皮卷般的皱纹,把岁月的沧桑写在脸上。他目光呆滞,神情萎靡,眼珠间或一转,表明还是个活物。那老者身后是四名身披朱纱的妖冶胡姬,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肤如凝脂,欺霜赛雪。个个丰乳肥臀,曲线玲珑,风骨绰约,婀娜多姿。她们或手持羯鼓或怀抱琵琶,或指绕铁铮或口含胡笳,娇柔的身躯随着悠扬的乐曲长蛇般此起彼伏,上下翻滚,说不出的千娇百媚冶艳风流。只撩得人四肢发热,血脉贲张。
那少女厌恶地道:“呸!人妖!”
夏一帆伏在灌木丛中,看得满面潮红,气喘咻咻,青筋直跳,禁不住想“啊”地叫出声来扑上前去。心里暗道:“夏一帆啊夏一帆,你可要挺住了稍安勿躁,否则走火入魔那就糟了。”
就听那少女道:“这是元朝时宫廷艳舞,由那些淫荡无比的吐蕃密宗大喇嘛所创,名唤十六天魔舞。寻常之人定力稍差,便会迷失本性不守名节,堕落成丧心病狂荒淫无耻之人,咱们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
另一个少女点了点头道:“幸好咱俩是女子,若是那些好色大男人,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儿啦!”眼看那些人登上一叶扁舟,撑篙划桨,从由峰顶泻下的一道瀑布顺流而下,越去越远,舞曲歌声缥缥缈缈,渐渐随风而逝。
此时山脚下远远传来两声梆子响,风清月白,已是二更时分。
一个少女道:“今夜闹鬼了,那些人稀奇古怪,叫人摸不着头脑。”
另一个道:“管他呢,咱们还是先处理好掌门交代的事儿吧。再过一个时辰,那个答应与咱们会面的人也许就要来了,咱们谁也不许睡觉。”
夏一帆小声道:“你们都别说话了,好像有人来了。”
那俩少女惊异地环顾四周,面面相觑,却不知除了她们之外附近还有谁在说话。接着就见从前方山涧汹涌澎湃的白花花的的水流中疾速漂来一只竹筏,筏上站立两个分别身着黑白短衣的汉子。那黑衣汉子壮如铁塔,面色枣红,络腮胡须,长得甚是粗豪;白衣汉子却面黄肌瘦,獐头鼠目,身材矮小,形象颇有几分猥琐。二人手中俱执明晃晃的突厥弯刀,刀身在皎洁的月色下闪闪发光,寒气逼人。
那黑衣汉子大声骂道:“还他娘的贞洁居主人呢,狗日的真是贞洁得很,一夜倒要睡上三个小白脸!这个自称圣女的婊子,老子看她比妓院里的粉头还要骚上三分,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袅袅婷婷,露着香肩奶子丰满的屁股白花花的大腿好招惹男人,唯恐那些个有娘没爹的风流种儿不上她的床!更为可恶的是,她们娘俩还学那不要脸的女皇帝武则天也弄了个控鹤监,里面养了不下一千个野汉子供她们卖春,还美其名曰‘阴阳采补’。说是根据一个狗屁道士写的《素女经》,这样能使她们气血健旺永葆青春长生不老。这俩骚货终日里与那些个风流浪子颠鸾倒凤云雨巫山好不快活!”
那白衣汉子听了猥亵地笑道:“大哥莫不是也去过红粉门,也在那温柔乡里欢度过春宵,脂粉阵中磨练过老枪,与那两个风情万种滑如羊脂的天生尤物有过那么一腿?”说罢又淫邪地干笑了两声。
那黑衣汉子骂道:“去你妈的!那俩千人压万人骑的浪蹄子送给老子,老子都嫌脏!”
那白衣汉子道:“大哥该不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小弟常听那些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说,与她们睡上一夜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女人,什么叫欲仙欲死魂飞魄散,慨叹以前的那些日子都他妈的是白活了。只要是与她们上过床的那些个男人,再与别的女人办事儿,都觉得味同嚼蜡,再也提不起兴趣来啦。一上去不是阳痿就是早泄,他妈的整个人都快玩完啦,做梦都想再找上她们痛痛快快地干上那么一回儿!”
那黑衣汉子嘴角流着口水道:“只要是他娘的真正的爷们就没有不梦寐以求的,你小子这么说我那东西都他奶奶个熊的硬了起来。”
那白衣汉子道:“如果咱弟兄什么时候能想个不赖的点子,将那俩骚货弄来献给少堂主,少堂主那么风流倜傥的一个人儿,定会大大地享用一番。快活之下,定不会少了咱们的赏钱。”
那黑衣汉子道:“那还用说!只是少堂主这些日子啊不知是喝了哪壶子猫尿,着了魔似的迷恋那个叫什么黄灵素的小妞,对其他的女人都提不起兴趣来啦。不过提起这位灵素姑娘呐,还真他娘的叫俊!那细细的腰肢挺拨的奶子肉滚滚的屁股,看着都让人嘴角只流唾沫星儿,浑身上下不由得直冒火儿!”
那白衣汉子故作斯文道:“是不是像《诗经》上说的:臻首蛾眉,肤如凝脂,目若秋水。齿如瓠犀,手若葇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黑衣汉子淫邪地嘿嘿笑道:“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不出你小子人模狗样地给老子酸起来,还真他娘的像那么回事儿!”
那白衣汉子得他夸奖,讪讪地笑道:“不管怎么说,咱弟兄肚子里还有点墨水。”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眼看那木筏越去越远,渐渐地消逝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丛中。
又过了一会儿,但听得山下“咚咚咚”三声梆子响,正好是三更天了。一轮金黄色的圆月高悬于青梗峰顶,星光点点布满了暗蓝色的夜的苍穹。峭壁上突兀而起的黑黝黝的山石犬牙交错,把它们的利爪努力地伸向天际,一个个鬼斧神工各具神态,正是那些无所不能的造物主的杰作。地上厚厚的落叶在星月光的辉映下白茫茫的一片,腾起一阵阵氤氲的烟岚。浓重的夜色之下,远处墨绿色的冷杉林越发得深不可测了。
霏霏道:“冰冰,这里真美啊!”
冰冰摇头晃脑地轻轻吟道:“碧峰挂玉盘,抬手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时月夜中传来一声苍劲的长啸,一个人影疾速地划过远处的树梢,似足不点地般在那些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丛中上下翻腾,不一会儿已到了断肠崖下。那人的声音似龙吟虎啸,身法如电闪雷鸣,武功之高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如水的月光照在那人身上,人们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但见此人肌肉僵硬、面如死灰、目光呆滞、神情萎靡,长得形同鬼魅,狰狞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竟然正是刚才那个艄公!那艄公抓起崖下一根碗口粗的千年古藤,捷如猿猱,只几个纵跃身躯便轻轻落在崖顶,挥舞双臂,哈哈狂笑,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声音沙哑,中气充沛,想来内功炉火纯青,在场诸人无不耸然动容。
那艄公在崖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身来,似乎要和什么人接头。他瓮声瓮气地仿佛在说某种暗语:“天汗在哪里?在太阳的下方。”
不一会儿,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回应道:“太阳在哪里?在天汗的头顶。”
那艄公道:“天汗走了,却留下了他的礼物。”
那女声道:“太阳落山了,我们得到了他的礼物。” 原来与他接头的正是先前的那两位少女。
那艄公道:“上次贵派掌门托山西大盛魁商队送来的那批货我已收讫,果然都是上品,我很满意。这是作为货款的福州宝泰来钱庄的五千两银票,你们明日就可到福州城内去取。”说罢他将一张票据交到冰冰手中,又道:“这次我要野生的七种毒蛇:天竺产的眼镜王蛇、黑斑蝰蛇,缅甸产的银环蛇,美洲产的响尾蛇,以及东洋扶桑产的蝮蛇和中原产的五步蛇、竹叶青蛇。”
“要多少?”冰冰道。
“多多益善。”艄公道。
“交货的时间、地点?”冰冰道。
“明年八月十五中秋节,莆田城外福盈门客栈。”艄公道。
“价钱呢?”冰冰道。
“一条响尾蛇纹银三两,眼镜王蛇、黑斑蝰蛇一两五,银环蛇以及蝮蛇一两,五步蛇、竹叶青蛇五钱。以上所说都是成年蛇,幼蛇减半,交货时视品性优劣适当增减。还有,这些蛇都必须是鲜活的,已死或垂死的一概不要。”艄公道。
“其它不论,只是这响尾蛇原产于美洲热带丛林之中,想得到它不但要跨越万里鲸波,而且还要冒着被毒虫猛兽侵袭和遭遇当地吃人生番的巨大危险。代价如此高昂,每条三两银子实在太少,您看能不能再加一点儿,三两五怎么样?” 冰冰道。
那艄公稍作沉吟道:“好吧,这个价钱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但是看在二位姑娘的面子上,老夫就答应这一回。不过,老夫在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下,我要的这批蛇一定要是正宗当地野生的,你们要是胆敢拿那些当地农家养的以次充好,就会连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冰冰点头道:“这个自然。我们做生意一向守信,绝不欺诈。不过听老伯的话意,您以前也曾向人求购过响尾蛇么?”
那艄公闻言怫然不悦道:“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难道不懂做生意的规矩么?不要打听客户的情况,否则会于己不利。”
冰冰面露尴尬之色,半晌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