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不平道:“我祖上是元朝早期流放到西域的谪官,我们家族在回疆生息繁衍已有几百年了,以后才迁到四川。小时候听我爹说,这回疆的罗布泊本来比现在要大得多。不知从何时起,罗布泊周围的气候日渐干燥,土地也开始沙化。后来,它就随着季节变化经常断流,成为盈亏湖,又有人说是迁移湖。”
“迁移湖?”夏一帆惊讶地叫了起来,说道:“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说。你是说湖水发生季节性迁移,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么?”
“是的。”桓不平道,“也许著书的史学家那时看到的罗布泊正好迁移到现在的楼兰遗址的西边,所以他就错误地认为楼兰一直位于罗布泊和敦煌之间。不过也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此人看到的是另一座古城废墟,比如说那个神秘的尼雅古城。”
“绝不会是尼雅,”夏一帆若有所思道,“尼雅位于回疆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漠南缘,因尼雅河贯穿全境而得名,而它在汉代本唤作精绝国。相传唐玄奘从天竺取经返回之后,由其弟子辩机根据其口述所著《大唐西域记》中曾提到过这个神秘的国度。回疆盛产举世罕见的羊脂白玉的玉龙喀什河正是尼雅河之干流,而作为玉河支流的尼雅河其河床也有玉石出产,它们多半是因附近昆仑山春夏之交由于积雪融化而被雪水冲刷下来的一些石头,整个尼雅河和玉龙喀什河一样,都是由昆仑山的高山融雪汇积而成。但从本图绘制的地理位置来看,它应该在回疆天山山系南支库鲁克塔格山脉以北的博斯腾湖和山脉以南的罗布淖尔之间,也可能在罗布淖尔以东、回疆和青海之间的阿尔金山脉以西白龙堆大戈壁滩附近,总之它不可能出现在大沙碛以南。”
“照你这么说,这幅图绘制的便是罗布泊附近的楼兰无疑喽?”桓不平将信将疑地道。
夏一帆道:“不过也未可知,说不定是史籍未载而我们也尚未发现的回疆大漠中的另一座古城。你以前是否听说罗布泊曾经有一位罗布女王?传说她有很多财宝藏在大漠深处的一座叫做魔鬼城的地方。每一个想得到她的财宝的人,都必须回答她提出的三个问题。如果回答对了她就带他到那里取回一份财宝给他,若是回答错了,那个人就要被她杀掉。”
桓不平道:“这个故事我小时候也听上辈人讲过,可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传说中的神秘的罗布女王和她的那些财宝。”
夏一帆道:“言归正传。你不觉得王公公被杀这件事儿有点古怪么?被杀时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上写有西夏文,讲的是西夏国从创立直至灭亡的历史,而旁边的那幅图所绘的却不是西夏的某座城市,而是传说中的古楼兰或是别的什么消逝在大漠深处的古城邦,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桓不平道:“可是这一切与王公公被害又有啥子关系呢?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也许王公公的确是因为与魏公公是政敌,而被魏公公派人秘密杀死。”
夏一帆却茫无头绪地道:“在我没有看到这个玉佩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我相信事情绝非那么简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桓不平道:“咱们现在还是不忙于讨论这件事,你说王公公的尸体咋办?”
夏一帆道:“王公公的尸体自有本地的官府衙门来处理,那些看客会去报官的,我了解他们。可惜啊,如果官府真能查出是厂卫干了这事,我相信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谁不怕魏公公啊?对于此事咱们要守口如瓶,得小心翼翼十分隐秘地暗中进行调查,稍有闪失,就可能死得比这位王公公还惨。”
桓不平咋舌道:“你真是不要命了,要趟这混水?你要知道你的对手很可能是魏公公呀!”
夏一帆笑道:“我当然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也深知他们是怎样的一个黑洞。但是因为我是捕快夏一帆,夏一帆是无所畏惧的,不管什么事非要弄它个水落石出不可。如果你怕了,现在退出还不晚。”
桓不平挺了挺胸脯道:“我桓不平啥时候怕过事!得,老子这次也豁出去了,跟你一起干,谁叫咱们是好兄弟呢!”
夏一帆道:“这还差不多。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吃过早点就得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夏、桓二人并辔而行,纵马疾驰在由莆田通往京师的砂石路上。这条路历来都是北方的货物南下福建泉州的唯一官道,在泉州港这些货物被码头工人装上商船,然后经过在茫茫大海中的一番艰难困苦的漂泊,最终流向亚非欧各地。通常,中国货会受到海外各地人们的热烈欢迎,特别是那些代表中国传统高超工艺水平的精美的陶瓷、丝绸以及茶叶更是受到他们的青睐,人们对此趋之若鹜,爱不释手。从每日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拂晓开始,这条官道就开始渐渐地喧嚣起来,不时有清脆的骡马蹄声和着隆隆的车轮声打破黎明的寂静。到了天光大亮,路上更是一派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繁忙景象。砂石中夹杂着的那些青灰色的白垩土被骡马的蹄子以及车辙踩碾得平整如镜,路两侧连绵不绝的青翠色的山峦千峰竞秀,各具神韵,仿佛南国少女那般柔若无骨、清秀可人。片片白云宛若条条玉带袅袅娜娜,曲曲折折、轻盈曼妙地环绕在那些“少女”纤细的腰际,更显得风姿绰约,不同流俗了。山涧中不时喷溅而下一条条玉龙般的清澈碧绿的水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夏一帆在马上不时举头仰视胜景,不禁诗兴大发,口中缓缓吟诵一首七绝:“武夷中断闽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厢青山相对出,一介书生日边来。”
“好诗!好诗!可惜好像是改头换面,剽窃了大唐诗仙李太白他老人家的大作《望天门山》。一个读书人如此下作,不感到害臊么?” 夏一帆耳畔忽然飘过一阵银铃般轻脆的声音,话语中却大有揶揄之意。他勒马回顾,但见身后两位身着白衫的青年士子打马扬鞭,疾驰而过,皆是吃吃讪笑,神态甚是不屑。
夏一帆倒没怎样,桓不平却勃然大怒道:“大胆狂生,竟敢如此无礼!” 举手挥鞭向适才出言讥讽的士子劈头就打。
那士子道一声好,身形滴溜溜一转,竟灿若莲花,灵巧地避过。不等一招用老,他身躯一沉,突然将右臂反转过来,口中叱道:“哪里来的蛮子,过去!”眨眼间已抓住鞭梢,轻轻向外一带,用的竟是四两拨千斤的上乘手法。桓不平惊得咦了一声,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皮肤白嫩看似弱不禁风的白衣秀士,竟有如此功夫。只觉一股劲风扑面,不及防范,一个趔趄,险些跌下马来。也亏得他练过千斤坠上乘内功,硬生生地挺住身躯,否则就要大出洋相了。
那士子哈哈大笑道:“嗯,不错不错,还不算个饭桶!”
桓不平面红耳赤,老羞成怒,正要挥鞭横扫,却被在身旁观战的夏一帆牢牢扣住手腕脉门道:“不平,稍安勿躁。待我有话要问。”说罢他向那士子一拱手道:“这位小哥,敢问崆峒派绵掌圣手鱼玄机与你如何称呼?”
那士子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道:“你怎么就如此肯定本公子认识那个姓鱼的?本公子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个什么姓鱼还是姓虾的门下,本公子不过是个喜欢四处游山玩水的白衣秀才而已。”
夏一帆道:“在下夏一帆,适才有幸目睹了小哥那一手很俊的功夫,分明就是出自甘肃崆峒一派,小哥不必隐瞒。在下也曾在崆峒学艺,说起来咱们可能还是师兄弟呢!”说着又一拱手道:“请教小哥尊姓大名?”
那士子回手作揖,脸上却是冷若冰霜地道:“你这人怎么恁不知趣!难道天下只有你们区区一个崆峒派会一点儿劳什子,就以为人家都不会么?你说的那些人本公子一个也认不得,本公子也就更不是什么崆峒派的了。至于我是谁,你也不用费心打听。我劝你还是少套近乎,离本公子远一点儿为妙!”
夏一帆听了轻轻一笑,不以为忤。桓不平脸上却是青筋暴突,面色铁青,大声喝道:“臭小子,稀罕么?要不是今天有我大哥在,看我不砸扁了你!”
那士子冷冷一笑道:“哦,就凭你,配么?”说罢不再理会,打马就走。桓不平还想上去纠缠,夏一帆却将他马缰紧紧勒住,让他半晌动弹不得。
桓不平冲着那士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兀自大声嚷嚷道:“格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制不服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酸丁!”
夏一帆小声道:“此人大有来头,咱们不必计较,跟着他便是。”
眼见那两位白衣士子纵马疾驰,不一会儿已跑出几十里路。桓不平喘着粗气道:“这俩人骑的是啥子马,倒比我的黄骠马脚力不弱呢!”
夏一帆道:“他们的这两匹马,身材高大,鬃毛修长,皮色油亮,分明是塞外良驹,可能是西域出产的焉耆马或是伊犁马。”
桓不平道:“那他们就可能是西北蛮子喽,他们要这么大老远地跑到福建来做啥子?”
夏一帆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依适才的身手来看,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俩人绝非等闲之辈。”说罢一拍跨下青骢,那青骢乃是异种神骏,风驰电掣般已距前面那俩士子只有一箭之地。
那俩士子似乎知道后面有人追赶,口中厉声吆喝,挥鞭打马,明显加快了速度想要摆脱,片刻工夫就接连拐过几个山坳。想看他们就要绝尘而去,消逝于云海深处。桓不平的那匹黄骠马却已累得气喘嘘嘘,热汗直流。
夏一帆道:“你就守在这里,我去去就来。”说罢双腿一夹坐骑,那青骢马撒开四蹄,如腾云驾雾般疾驰而去。
这一追又跑出上百里地,前面的那两个黑点渐渐变大,也越发得清晰,及至后来夏一帆已能依稀望见他们娇小玲珑的背影。前者见在官道上已无法摆脱后者,索性甩鞍下马,沿着大路边的一条折向东南的羊肠小道徒步上山。他们捷如猿猱,身法极快,轻轻向前一跃就行出一丈多地,用的乃是上乘轻功蹑云纵。夏一帆不禁啧啧称奇,大有自叹弗如之感。好在这条羊肠小道人迹稀少,他跟踪前者的脚印才不至于失去目标。又尾随着走出几十里地,眼前是一片长满了女贞子和木棉、锦葵的开阔地,四周山峰耸立,壁如斧削,直插霄汉。一块巨石兀立正中,上书三个斗大的隶体字:绝情谷。那三个字银钩铁划,笔力遒劲,仔细看去,竟是有人用手指刻上去的。夏一帆心中大骇:此人的内功真可谓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居然能在这坚硬质实的玄武岩上用手指刻下如此字迹!
他抬头仰望,但见茫茫云海之中,那两个白衣士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原来乘着刚才他在山谷中驻足观赏,他们已经行出很远了。夏一帆心中暗道不好,急忙转身疾追。又不知追了多少里地,此时已是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前面的那俩士子却突然停住了身行,不住地回头张望。夏一帆猜想他们可能认为已成功摆脱了他,当下急忙避入路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