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二惊魂未定地道:“这位客官姓胡,昨晚才住进小店,自称是从北直隶宣化来的贩药材的客商。昨天晚上,他吩咐我说他有宵夜的习惯,叫我二更天给他送半斤酱牛肉一斤女儿红来,不巧那时我却睡着了。等到今日清晨醒来,才想起这位客商的吩咐。怕他怪罪,忙不迭地到厨房拿了东西给他送来。小的在外面敲了好长时间门,却不见有人答应。小的心中疑惑:便是睡得再死的人,我这一番动静他也应该惊醒呀。小的就大着胆子撞开房门一看,他四肢伸展着仰面而卧,一动不动。小的觉得他睡姿有点古怪,脸色也不对,就上前碰了碰他,却感觉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小人把手伸向他的鼻子试探气息,这一试不打紧,吓得我差点儿背过气去,他早已气绝身亡了。”
夏一帆上前仔细察看了尸体道:“此人肌肉松驰,血液凝固,乃是身中剧毒之状。中毒后他心脏跳动减缓,心跳枯竭而死。此地多有眼镜蛇出没,中这种蛇毒之人往往面如金纸,口吐白沫,身体痉挛,蜷曲一团。而此人体位舒展,面色潮红,显然不是中的这种蛇毒。记得我在广东的时候,听当地人讲过,海南岛生长一种属于桑科的植物,名叫见血封喉,也叫箭毒木。它是一种常绿高大乔木,通常具有板根,花单性同株,果实为肉质梨形,成熟时为鲜红色或紫红色,主要分布在山地或石灰岩谷地的热带季雨林中。这种树树液剧毒,含有弩箭子甙、见血封喉甙、铃兰毒甙等,中这种剧毒之人往往外表如常,只是面色潮红,四肢伸张而已。由此看来,死者正是中的这种见血封喉剧毒。推测凶手可能去过海南,也许就是海南人。”
“你是说,凶手是一个海南人?”站在他身边的虬须汉子道。
“不过也不一定。”夏一帆道,“因为见血封喉同时也是一种中草药,以毒攻毒,能治中风麻痹等许多重症,在岭南的许多药铺都能买得到。”
虬须汉子忽然“咦”了一声,原来他无意中一低头,在床下发现了一件通体雪白的东西,惊道:“夏一帆,你看,这是啥子?”
夏一帆从他手中接过那物件,放在眼前端详道:“好像是一枝已经风干了的雪莲。这种花生长在西域的天山绝顶,如果是凶手遗落的,可以提供给我们关于凶手的两个信息:一是凶手可能是来自西域胡地;二是凶手是个武林高手,否则他绝对采不到这枝生长在天山雪线之上的雪莲。啊,你瞧,这雪莲的花瓣上还有字呢,依稀可见一个‘齐’字,另两个字看不清楚了,也许是凶手的姓名,可是案犯却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姓名写在这枝雪莲的花瓣上呢?这就怪了。”
虬须汉子道:“你刚才说,凶手可能是一个海南人,现在又说他是西域人,岂不是自相矛盾么?这枝雪莲也许不是凶手遗落的,而是死者的。”
夏一帆道:“目前不忙下结论,得从长计议。”他转身对店小二道:“从昨晚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到今早死者尸体被发现这段时间之内,你是否看到有人曾经同死者接触过?”
“没有。”小二道:“除了我睡着的那段时间以外,小的一直留意这个姓胡的客房的动静,从没发现这个姓胡的与任何人有过接触。”
“你为什么一直在注意他?”夏一帆道。
“因为此人很怪。自从来本店投宿,就从来没有见他走出过房门,甚至都没有出来打过洗脸水。凭小的多年的经验,此人也许大有来头,可能对本店不利。”
夏一帆道:“你既然怀疑他,半夜又为何睡着了?”
小二道:“我盯了他大半夜,见他房间里漆黑一团,并无半点动静,猜想他可能已睡着了,是我疑神疑鬼,再加上我实在又困又乏,便忍不住睡着了。”
夏一帆道:“好,你出去忙吧。”那小二答应一声,飞快地离去。夏一帆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轻皱,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之色,稍纵即逝。他侧身抱拳对众看客道:“各位都请回吧,小可还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那些看客似乎对案件怀有极大的好奇之心,一付不见结果绝不收兵的架势。虬须汉子不耐烦地道:“都走都走,官府断案,你们都来凑啥子热闹!”说着就将那些看客往门外推,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好像这屋里藏着一百两银子等着去领似的。
夏一帆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丑陋的中国人!”
虬须汉子道:“这下好了,那些讨厌的人们终于走了,现在我该听你夏大捕头精彩的案情分析了。”
夏一帆笑道:“知我者,桓不平也。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个神秘的凶手不是别人,而是我们的同行,另一些吃官饭的家伙。”
桓不平道:“不谋而合。我也早就注意到了地上的那些鞋印,那些夔纹印只有厂卫们穿的那种薄底皂靴才会留下来。那个店小二其实一直在注意这个所谓的胡姓商人,他压根就没有睡觉,其实他是这起谋杀案的唯一目击者。”
夏一帆目光炯炯地道:“不错,但你知道那个店小二为什么不敢举证么?”
“当然是惧怕那些如狼似虎的厂卫,那具无所不在的、高悬于我们这个国度每个人头顶之上的、神秘的黑网!”桓不平几乎激愤地叫了起来。
夏一帆道:“这你就错了,那个店小二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刚才看到他的身手了么?他居然一下子就越过了楼下那个十余丈宽的养着许多尾金鱼的池塘。”
桓不平道:“你的脸朝向屋内,怎么看到的?”
夏一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我没有出去,但是我听到了他出去以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到了前厅,他的极快的脚步声,几乎可以说是足不点地。你知道的,在楼下过道通向前厅有一个狭长的甬道,如果走那里需要较长的时间。可是刚才那个小二,腿脚敏捷,他居然没有从那个甬道经过,直接纵过了横亘在它们之间的那个池塘。你相信一个身负如此轻功的人,会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么?当然不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真实身份应是一个武功卓绝的大内高手,但我不敢肯定他与那些作案的厂卫是不是同伙。”
桓不平道:“也许是同伙,否则,他应该阻止那些人。”
夏一帆道:“怎么阻止?那些厂卫个个身手不凡,而且不止一个,他有把握打赢他们么?再说,厂卫们仗着有皇上撑腰,一向骄横跋扈,连官府都不敢管,他们要行凶,他一个人又怎能阻止得了?”
桓不平挠了挠头道:“这倒也是。可是,适才他逃跑的时候,你为啥不拦住他,白白走脱了一个证人。”
夏一帆道:“开始我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及至我觉察到他身负绝技,这家伙兔起鹘落,已经跑远了。他的轻功之高可谓登峰造极,咱们在这方面可不是他的对手。”
说罢夏一帆从怀中掏出一面圆形的镜子和一只皮尺道:“真要感谢我那位法兰西朋友德尚,他送给我这个放大镜,否则我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才能搞清我所遇到的这些聪明能干的家伙。”
夏一帆匍匐着身躯,趴在地上细细观察,那样子仿佛一只训练有素的纯种日耳曼黑贝犬,依靠它那灵敏的嗅觉在机警地寻觅猎物的气息。只见他先丈量了那些新踩上去的鞋印的长度以及前后两个鞋印之间的距离,那些鞋印由于昨晚刚下过雨,还带着水渍,显得异常清晰。桓不平早已铺好了笔墨纸砚,等待记录。
夏一帆道:“凶手共有两个,一个身材瘦削较高,大概有七尺八寸;另一个矮胖,身高也就在六尺多一点。那个高个子的左足印较右足清晰,可以判定他的右足有残疾,似乎更多地靠左足支持身体重心,鞋底花纹的磨损情况也是左侧比右侧严重。从现场情况来看,他一直在门口停留,似乎没有过来,大概是在放风;而那个小个子则是捅破了窗户纸,先用迷香熏倒死者使其失去知觉,然后从口中灌入大量箭毒木毒液致其死亡。现场发现凶手所带一只小碗,碗底有这种剧毒树液容留。凶手作案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死者内衣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床脚附近的地板上有摩擦痕,显然凶手为寻找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曾经挪动过。种种迹象表明,此屋确系第一案发现场,可以排除凶手杀人后移尸的可能。唔,就这些。”
桓不平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做完笔录。
夏一帆站起来道:“死者真是一个普通的药材商么?我看不像。当我刚从外面进来,就闻到屋里有一股特殊的异香,这种香气十分独特也很浓郁,我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不过我敢肯定这绝对不会是寻常的花香。及至我走近死者的尸体,这种香气却越发浓郁了。我敢肯定,这股异香源自死者。起初我误以为死者可能中了这种异香之毒,但当我检查死者尸体时,却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错了,他是中了产自海南的见血封喉之毒。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死者肤色白晳,纹理细腻,脖子居然没有喉节!可又不像个女人。当我把鼻子凑近他贴身的华贵丝质内衣时,闻到了那股异香气味。显而易见,这股异香就是从丝质内衣上散发出来的。我敢判定,死者曾用这种异香熏过他的内衣。我又检查了死者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嫩,整个手掌见不到一个厚茧,这怎么可能会是一双栉风沐雨、风吹日晒、常年在外奔波的药材商的手!综合这一切,我脑海中闪电般地跳过两个字:太监。这人是个太监!而那种异香,正是宫中特有的名贵的安息香。
“我不由回忆起三年前宫中发生的那起大案,光宗皇帝吃了鸿胪寺丞李可灼敬献的红丸,竟腹泻不止,一命呜呼。那时我被刑部派入宫中办案,曾经闻到过这种异香。当时我特地问了司礼监的小太监,他说这种香名叫安息香,原产于西亚,汉代就传入中国了。由于它十分名贵,汉代及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只限于宫廷使用,严禁寻常百姓拥有。只是到了唐代,才有些富贵的大户人家开始使用此香。”
“可是厂卫那帮人又为什么要杀一个太监呢?”桓不平仍是满头雾水。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他应是司礼监的一个秉笔太监,名叫王安,是厂臣魏忠贤魏公公的政治对手。” 夏一帆面色凝重,波澜不惊地道。
“王安?你是说那个前些年先皇身边的红人,当今皇上登基后却突然失势了。只是这个王安不呆在宫禁之中,却要跑到福建这么个偏远蛮荒之地做啥子?他与魏公公以前不是挺好的么?井水不犯河水的。”桓不平道。
夏一帆颇有感触地道:“宫中的事情波谲云诡,谁也说不清,也许这个王安王公公被皇上赋予某项特殊使命也未可知,却不料竟死在这里。那些太监宠臣的身家性命、祸福荣辱都操纵于天子一人之手,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些人的命运如何也只决定于须臾之间。”
桓不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想想他们也的确可悲,真是伴君如伴虎。”
夏一帆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道:“也许这位王公公是因为这个玉佩而死的,这是我从他床头架的夹层里找到的。它的正面刻有一个篆体的‘王’字,乃唐代白玉透雕行龙佩。按龙的动态分行龙、升龙、降龙、蟠龙、坐龙等,此件玉龙呈行走姿态,故称行龙。长鼻长发,雕三爪,厚唇上举,龙牙与上唇成梳子形,嘴角超眼角,尾梢缠后腿,背面素平,有六对对打斜孔,是为镶嵌饰。玉质洁白莹润,雕琢细腻生动,整体玲珑剔透,是唐代玉龙中罕见的珍品。
“令人不解的是,它背面古怪的文字却是宋代的西夏文,乃西夏开国君主李元昊所创。这些文字讲的是西夏国创立和发展的历史:元昊之祖李继迁在贺兰山下的灵州奠定西夏立国的基础,经德明、元昊三代人的努力渐成中国西北部的强国,与北宋屡次交兵,宋皆为其所败。特别是好水川一役,确立了西夏与北宋分庭抗礼的地位。西夏建国二百余年后,漠北蒙古崛起,成吉思汗的大军攻入夏都兴庆府,荡平西夏。从此西夏销声匿迹,西夏文也就再不见诸史籍。
“旁边这幅图,就更加匪夷所思了,它绘的分明是一座城市。你看,这上面有高厚的城墙,有护城河,有桥梁涵洞。宫阙巍峨,街巷四通,瓦肆林立,甚至还有给排水管道呢!给水管由城中的闹市区和居民区一直向东抵达孔雀河下游的罗布泊,排水管把城中的污水排入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漠边缘的胡杨林和红柳丛中,灌溉植被以起到防风固沙的作用,从而也保护了城市。其设计之合理,构思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啊! 这大概就是那个神秘消逝的楼兰王国了吧?但是又不像。”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
沉吟片刻,又道:“也许是吧。如果它果真是那个传说中的楼兰,方位却是在罗布泊以西的洼地,而不是某些史籍上所载的罗布泊与敦煌之间,难道是史籍有错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