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帆盯着冷凤阙冷冷笑道：“不错，您是前朝老臣，在下官小职微，又是晚辈。依上下尊卑之礼，本来不应对您有任何不敬之辞。但卑职这一次乃是奉旨查案，一切有关案情的疑点，卑职都有权过问。如果不出卑职所料，以冷公这几十年任职刑部的经历，自朝廷批文送达冷公之日起，冷公就早已派人把卑职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又怎样？”冷凤阙不屑地睥睨夏一帆道，“老夫当然知道你是何人，否则老夫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但是有一点，老夫必须提醒你：年轻人，不要太盛气凌人，否则你会吃亏的。鉴于你的无礼，从现在起，老夫不会再说什么了，二位请便吧。”说罢一扬手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那虬须汉子刚想发作，却被夏一帆制止了。
夏一帆向冷凤阙一拱手道：“多谢前辈教诲，在下受益非浅。晚辈告辞。”
冷凤阙冷冷言道：“恕不远送！”
那虬须汉子鼻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披戴上斗笠蓑衣，与夏一帆一同上马，匆匆而去。冷凤阙目送昏黄的天光之下，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拐过墙脚，消逝于瓢泼大雨之中，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夏一帆和那虬须汉子在暴风雨中纵马疾驰，只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才好不容易在路边找到一家建筑古朴名唤福盈门的客栈打尖。此时风停雨驻，天已放晴。
他们将坐骑系在店门前的一根旗杆上，进得店来，早有店小二忙不迭地过来招呼落座，奉上酒菜。夏一帆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只刚出炉的夹馅烧饼，说道：“你相信天下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么？”
虬须汉子美美地喝了一口酒道：“好酒好酒，果然是咱们四川正宗的五粮液！喂，你刚才说什么？哦，好像是在说天下有没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男子，对不对？当然没有啦。即便是孪生兄弟，他们的父母也还可以分辨出他们的细微不同之处。”
夏一帆道：“我一直在想那个映出建文帝遗像的水晶头骨，那个头骨怎么会如此古怪呢？按理说，如果那块头骨真的是水晶石手工镂刻出来的，以距今十万年之久的古代玛雅人的制作工艺，一定要耗费好几代人的毕生精力。因为这种高纯度的水晶石是天下硬度最高的材料之一，它只比金刚石要稍稍软一点儿，再加上它脆而易碎，无疑会给雕刻工作带来难以想像的困难。那块头骨也许是用河里的沙子和水慢慢地一点点儿地从一大块石英石上磨下来的，也许还使用了铜线或手拉的雕刻用的弓。无论是谁做那块头骨，都要从三倍于成品大小的一大块多棱石英水晶开始。
“开始时，他们无法知道水晶的纯度，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气泡或是小洞。因此，他们得事先精心地挑选出颗粒大小相当的沙子，先用大沙粒磨出雏形，再用小沙粒逐渐磨出精细的表面，最后用像粉状物的小得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沙粒抛光。而且，在整个制作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一旦有所疏漏，就要从头开始，哪怕是混进去一颗大了一点儿的沙粒。
“这项工作从头到尾，的确是十分艰难的。这样的石英水晶制品根本不留年代记号，它不会被侵蚀、腐化和风化，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任何变化。据史料载，它有不同寻常的可视性。比方说任何光线一旦导入头骨，在它体内聚集以后，会准确无误地从眼窝处释放出去。因为光在头骨中的运行速度，从头骨的一个方位出发比从另一个方位出发要快得多。不仅是对一些散射的光线而言，会有这种奇异的效果，就是对那些直射或是极化的光，也会出现光沿着可视轴方向运行要比顺着其它方向运行快得多的现象。而且，头骨还会随着光沿着可视轴运行自动发生旋转。”
虬须汉子惊愕得大张着口，眼睛瞪得像铜铃，兀自不信道：“哇噻，格老子真他娘的邪门哪，你也没有亲眼看到过那块水晶头骨，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多？又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就跟真的是的！你说的那些什么可视轴、极化光之类的话那么深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夏一帆啊夏一帆，真没想到你个龟儿子居然这么有学问！”
夏一帆似有几分得意地道：“你知道西洋意大利有位传教士名叫利玛窦，是位大科学家，万历年间来华，咱们大明著有《农政全书》的徐光启徐大人就是他的学生。那个利玛窦的书我也读过，颇有一点心得。”
虬须汉子道：“怪不得，我说你怎的这么牛呢！”说罢一副释然的样子。
夏一帆又道：“咱们还是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假设建文帝的确到了美洲印第安人那里，最早也就是在永乐初年，距今也才只有二百余年，何况是万历年间发生的事呢？如果说这块水晶头骨真是古代玛雅人的杰作，那就断不会出现建文帝的遗像。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建文帝到了美洲印第安部落，由那时的印第安人根据建文帝的相貌制作了那个水晶头骨。由于印第安人一直排斥近代文明，他们至今尚处于原始社会，生产工艺也并不比十万年前的古玛雅人要进步多少。如此说来，它也不可能出现在万历朝，因为只到那时这块水晶头骨还远未完工。”
“你是说当年发生的那奇异的一幕，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虬须汉子道。
“不错，我想是的。但是当年这个暗中捣鬼的人，到底是谁，是出于何种目的，采用了何种方法来达到那种效果，这就是我参详不透、百思不得其解的了。”夏一帆道，“还有，那个印第安酋长，按照冷凤阙所说，他是首次来到中国，又怎能熟练地使用汉语，讲述那个荒诞不经的有关水晶头骨的故事呢？故事中的那个安娜，是大不列颠人，也就是英国人，她使用的语言应该是英语，而处于蛮荒时代的美洲土著印第安酋长，怎么会听懂英语呢？他不懂英语，又怎么会知道安娜所亲身经历的那些事？当然这个安娜也可能使用了印第安语，可是纵然安娜曾跟随她的父亲，在南美进行过几年考古发掘工作，但那也只是局限于古代玛雅文明的城市遗址，他们所能接触的也只是当时依然生活在那里的古玛雅人的后裔。如果说会说外族语，安娜也只能跟这些古玛雅人的后裔学会说一些玛雅语，但是近代的印第安人虽然是古玛雅人的后裔，却分属不同的部落。印第安人在历史上并未像我们中国人那样完成统一，即便是在我们中国，也是山西人听不懂广东话，而不同部落的印第安语也并不一致，那个印第安酋长又通过什么途径和安娜交流呢？这好像不大可能。还有，你觉得一个第一次来到中国的美洲土著人，他会仅仅因为仰慕所谓的中华文明，就会向先帝献上那么珍贵的古代文物么？”
虬须汉子道：“你是说，那个冷凤阙在撒谎，这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的。那他又为啥子撒谎呢？他是想掩盖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么？”
夏一帆不答反问道：“你了解那个冷凤阙么？”
虬须汉子茫然地摇头。
夏一帆笑道：“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侃侃而谈道：“在来镜水山庄的这几天，我曾向当地的老人们打听到一些有关冷凤阙的情况。冷凤阙本不姓冷，祖籍南直隶镇江。他本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因家乡闹洪水父母都死于水灾之中，而被正好路过的福建莆田的客商冷雨轩收养。冷雨轩的太太冷冼氏自与他成亲之后，却一直不生，能够收养这个孩子也算是冷家有后了，心里自然十分高兴。只到十几年后，冷雨轩收了他房中的一个侍女作为小妾，才为他生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冷凤宫。自然而然儿时的冷凤宫得到了其父更多的关爱。
“长大后，他们兄弟之间露出了明显的差别：冷凤阙聪明伶俐，却胸有城府，内向安静，读书也刻苦用功；冷凤宫却调皮捣蛋顽劣如牛，一捧书本就打瞌睡。冷雨轩大怒之下，虽然对他的这个宝贝儿子冷凤宫狠狠打过几次，无奈冷凤宫本性难移，因此收效甚微。冷氏宗族自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出过一个翰林以后，一直到万历初近二百年来就总是科场蹭蹬，无人再踏上仕途。到了冷雨轩这一辈，已是家道中落，靠吃祖上老本勉强撑起这个地主富户的门面。冷雨轩少时读书没有心得，成年后料理田庄、经营生意也是本事平平，却偏要所谓书香门第、乡绅人家的面子，花了几百两银子总算捐了个举人。但他人虽渐渐老迈却总是心有不甘，指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特别是亲生的冷凤宫，能够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无奈这个冷凤宫却就是不争气，每天除了玩就是睡，再加上骂人打架惹事生非，气得老人家差一点儿吐血。
“后来冷雨轩就把一颗心放在了他的义子冷凤阙身上。冷凤阙果然没有让老人失望，于万历二年中了朝廷恩科进士。后来冷凤阙外出踏上仕途，而冷雨轩却在老家没享上几天清福，不久便身患重疾一命呜呼了。冷凤阙在朝廷先后做过沭阳县令、海州知州及刑部给事中、大理寺少卿等职，直到万历四十二年，六十岁上最后以刑部右侍郎告老还乡。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从朝堂之上退下来的拥有良田万顷、富甲一方的冷凤阙却一直没有娶妻，自然也就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这一点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当地方圆百里那些庄稼人饭桌上热衷的谈资。有人猜测冷凤阙来历不明，说他原本就是个陌生古怪的外乡人，是一直不生的冷凤阙的母亲冷冼氏抱养的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可惜这个孩子长大后同样不能结婚行房生育子嗣；又有人说他本是孪童，从小就被取势，早早便到宫中做了太监。后来因为聪明伶俐办事干练，被太监总管王安看中入了锦衣卫，后来当上校尉，又入提刑按察使司，直到最后升了刑部右侍郎；还有人说冷凤阙性喜男人乃是个同性恋，当然不愿与任何女子成就秦晋之好。一时之间流言蜚语议论纷纷，传得沸沸扬扬莫衷一是。
“而那个从小不守礼法、顽劣成性的冷凤宫长大后却像换了一个人，身上显露出惊人的经商才能。他接过父亲留下的一点儿产业，渐渐把它发扬光大。到了冷凤阙辞官归隐的时候，冷凤宫名下已经为冷家增添了数十处房地产和很多金银，连冷凤阙都感到这个自己以前一向瞧不起的弟弟其实深藏不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冷凤阙对他的弟弟刮目相看，冷凤宫也对辞官归来的兄长越发尊重了。
“这些倒还算稀松平常。只是冷凤阙在大理寺和刑部任上，曾亲手办过几起大案，其中包括万历十二年的那个徐州楚王陵汉墓盗窃案，后来参与此案的案犯神秘失踪，甚为蹊跷。还有就是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发生的梃击东宫太子案，那时冷凤阙已不在任上，却被朝廷临时招去主审此案，而案件的审理结果也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再有就是那起水晶头骨失踪案。这些案件的情况都是云雾蒙蒙扑朔迷离，而结果也是那么的不同寻常出人意料，难道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么？
“来莆田之前，我怀着诸多疑问，特地到秘书省查阅了万历朝冷凤阙的任职记录。在这个人的履历表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空白。从万历十五年历时三年的徐州汉楚王陵案终于结案以后，一直到万历二十年印第安酋长水晶头骨案冷凤阙突然升为大理寺少卿，整整五年他的行政记录空空如也，如果是被解职却也没有提及他是因犯何罪而被解职。这不是很奇怪么？”
夏一帆想了想，又道：“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冷凤阙大有疑点，绝对不会是一个等闲之辈。他没有必要撒谎，不过是隐瞒了一些对于我们破案十分有用的细节罢了。他深知经历了当年那段往事的人至今健在的还有许多，如果他说谎，我们完全可以再去走访其他知情者来戳穿他的谎言，他不会愚蠢到非要去撒这种有许多人证的谎。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到锦衣卫和刑部衙门查阅过当年本案的所有案卷，发现有些案卷被人涂改过，那些墨痕前后不一致，而且笔迹也有细微的差别，还有些案卷甚至缺页。我在想，这个人会是谁呢？他想掩盖些什么？
“首先，这个人必须是有机会接触案卷的人；其次，这个人必须有足够高的职务，可以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候实施他的伎俩。当时在锦衣卫和刑部任职的那些人，有谁符合这两个条件呢？当然很多，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查。况且这些事过去多年，他们中有很多已经谢世，死无对证。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冷凤阙当年是参与审理此案的刑部给事中，后来更是升到了刑部右侍郎，他也是具备作案条件的嫌疑人之一。
“关键的是，这起案件冷凤阙作为主审官之一，本来职务不够，却忽然被圣上临时提升为大理寺少卿，这是一个正常现象么？那个印第安酋长被锦衣卫提审，案卷中并未记录他们之间的对话需要翻译，而且先皇在召见此人时，也没有关于语言方面发生障碍的记载，推测这绝不会是现场的书记和以后的史官在记录上发生的遗漏，而是那个所谓的印第安酋长，本来就可以熟练地驾驭汉语！”
“他能不能熟练地使用汉语，对于我们破案又有啥子关系呢？”虬须汉子还是一脸的困惑。
“当然有关。”夏一帆眉峰一耸，眸子里射出一道犀利的精光，步步为营地道：“那个印第安酋长，如果能够熟练地驾驭汉语，便证明他要不压根就是一个假冒的印第安人，要不就是曾经在中国生活过很长时间。据我所知，印第安人都生活在美洲，他们的观念十分落后保守，与外界很少接触，也不接受比他们更高的文明。普通的印第安人很难与外人成为朋友，他们野蛮凶狠，甚至生吃人肉。与此同时他们也很讲义气，对人忠诚，如果你一旦被他们接受为朋友，他们就会对你忠贞不二，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果那个酋长真是印第安人，那么他一定是受了某些人的利用。”
“会不会那个印第安酋长的确是第一次来到中国，他的汉语是从建文帝的后人那里学的呢？也许是在美洲的其他中国移民教他的也未可知。”虬须汉子提出了他的假设。
“我看不会。” 夏一帆想了想道，“中国人到美洲几乎是不可能的，便是郑和下西洋那样大规模的航海行动，最远也只是到了阿拉伯海和红海沿岸，离美洲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至于冷凤阙所说，那位印第安酋长搭乘阿拉伯人的海船到达中国，那也是无稽之谈。因为据我所知，阿拉伯人的航海技术，并不比我们中国人更出色。也许他们离美洲要更近一些，不过辽阔无垠风急浪高的大洋不是他们轻易就能够跨越的。”
虬须汉子道：“可是我听说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岂不是说明欧洲人曾到达美洲？欧洲人能去的地方，咱们中国人或者那些阿拉伯人又为什么不能去？地球毕竟是圆的嘛！”
夏一帆惊诧地看了看他，颇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钦佩地道：“你的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这么说来我得修正自己以前的某些想法了。照此说来，这位印第安人的汉话真的有可能是跟流落美洲的中国人学的。这些中国人当中，果真有建文帝的后裔么？” 夏一帆不禁挠了挠头，他也被弄得有点儿糊涂了。
虬须汉子道：“夏一帆，让我来继续你的逻辑推理吧！那位印第安酋长担负了建文帝后裔的秘密使命，他们多半是想要回失去的皇位，他们认为大明天下应该属于他们。于是，一个重大的绝密计划开始付诸实施了。那位印第安酋长按照他们的指示，秘密联络了许多忠于以前的建文帝的人，当然他们也就对建文帝的后人忠贞不二，他们准备起事推翻万历帝以立建文帝的后人为帝。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泄露了他们的绝密计划，迫使那位酋长必须加快行动步伐。虽然这样做很危险，但是为了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酋长编造了一个关于水晶头骨的荒诞无稽的故事，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搞了一个建文帝显灵的闹剧，他理所当然地被万历帝交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而那里正好有他们的内线，那位酋长在那里和内线接上了头，然后买通了看守，用一个死囚的尸体代替了酋长，而酋长自己却成功地金蝉脱壳了。”
“一个精彩的推理，可惜是天方夜谭！” 夏一帆笑了笑道：“这里面明显有几个漏洞：那位印第安酋长为什么非要进了诏狱才可以联络上那个所谓锦衣卫中的内线？那个内线有那么大的本事使锦衣卫中的许多人都乖乖地听他的话么？他们也许以前在很多案子中对当事人做过手脚，但是这一次，面对的是重要的朝廷钦犯，他们即使想做却能有那么大的胆子么？还有，你说可能是有人泄露了那些人的绝密计划，那么这
个泄密的人是谁呢？当年的案卷记录中也该提到他的名字不是？”
虬须汉子道：“我只能回答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案卷上之所以见不到那个告密者的名字，也许是为了保密，也许就在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被涂改或缺页的地方。”
夏一帆沉吟片刻道：“这件案子还是留给我们以后再慢慢研究吧。我们需要搜集大量的证据，才能证实我们的一些想法。不要想一下子就要搞清楚一个情节复杂的案子，它盘根错节千头万绪，我们必须耐心地一件一件地疏理。等所有的疑点都理出眉目了，一桩奇案就有了它的结果。我始终坚信：天下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有无能的捕快！”
虬须汉子不耐烦地道：“行啦行啦，又是那句话，把人家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啦。喂，你不感到饿么？格老子该好好地大吃一顿啦！”
他话音甫落，就听邻座一人厉声道：“贺老六，你当本公子看不出来么，那幅画分明是赝品！”夏一帆转头一瞧，见是一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锦衣公子，坐在他对面被称作贺老六的人却是贼眉鼠目，身材瘦小，形象猥琐。相比之下，更显得那公子姿神俊朗，仪表非凡。
那贺老六道：“少堂主说的是哪里话来，您就是借小人一百个狗胆，小人也不敢诓您啊。实话告诉您吧，小人的那幅画是从蒙古和硕特部太阳汗那里弄来的，小人认得那蒙古王爷府上的大管家，那大管家贪图小人的钱财，故意给了小人一个机会叫小人下手，不信什么时候我可以带他来当面对质。”
那公子冷笑道：“你们事前串通好了，本公子就是叫那人来了又有何用！据本公子所知，那幅画儿自问世以来，曾数次进入宫廷，又数次被人从宫中盗走。首先收藏此画的是北宋宫廷，金兵南下时，此画被人乘乱从宫中盗出，流落民间。元朝建立时，此画再次入宫，为皇家所有。元后期，宫内一装裱匠乘装裱此画时，巧用调包计用临摹本把真本偷换出宫，卖入民间。我朝嘉靖年间，内阁首辅严嵩大肆搜罗奇珍，此画又落入严府。及至严嵩家败被抄，此画又入宫中。但好景不长，它很快再被太监冯保从宫中窃走，至今下落不明。想那蒙古太阳汗，与中原相隔万里，又从哪里能够得到此画！本公子是南直隶苏州府人士，在咱们苏州，古画造假蔚然成风，已成为一个最为赚钱的行当。我仔细瞧了你给我的那幅画儿，所绘汴河上的虹桥是石结构的圆拱桥，城楼为砖砌，分明是苏州画坊仿我朝仇英临摹本的伪作。那蒙古王是个不通文墨的鞑子，又哪里懂得咱们中原的珍品！他被人所骗，你又被他身边的管家好好地耍弄了一回，难道又想来欺瞒我月无缺么？”
贺老六听了哑口无言，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好。隔了半晌，竟哇啦一声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娘老子日的，想不到我贺老六自以为得计，花了三千两银子，就他妈的弄到了一个赝品！”那公子鼻子里只是哼哼唧唧，想是对眼前这个叫贺老六的人很是不屑。二人的一番对话用的都是柔媚的吴侬软语，叽哩咕噜外人大多不懂。看着夏一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虬须汉子有点莫名其妙，便好奇地道：“那俩人说得是什么啊，你听得那么入神？”
夏一帆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所说的是一幅叫做《清明上河图》的古画，乃北宋宫廷画家张择端所作。”
虬须汉子道：“一幅古画有什么稀罕，咱们在洛阳、西安和京师的古董行、字画坊不是看过许多么？”
夏一帆道：“那些都是仿制品，不值多少银子。他们所说的可大不一样，是一件稀世之宝。”
虬须汉子嚷嚷道：“格老子是个粗人，可不管什么画不画儿的事儿，有的吃就行。”说罢抓起桌上的一只油炸鸡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嚼起来。
夏一帆笑道：“你小子是四川渠州人，你们四川人就是嘴巴馋。”
虬须汉子道：“四川人嘴巴馋怎么啦，总比你们苏南人小里小气的好，这一路上老是花我的银子。” 夏一帆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就听那锦衣公子道：“贺老六，你说怎么办吧，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搞到那幅真迹？”贺老六却支支吾吾不敢答应了。那公子道：“好吧，现在本公子也不逼你马上答复，咱们从长计议。不过我的手下这些天已探测到确切消息，那幅画儿的确已被人卖到回疆，只是如今不知在何人手上。”
贺老六道：“只要您消息准确，凭我贺老六的本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帮少堂主搞到此画。”
那公子笑道：“大丈夫言出如山，到时你可不能反悔哦。你贺老六在江湖上混，大概不是不知道我们锦衣卫的手段。”贺老六连连点头道：“公子你放心，俺老六向来说到做到。如若不然，听凭公子处置。”
那锦衣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只要此事办成，到时你贺老六娇妻美妾、车马宅院什么都有了，本公子绝不食言！”
接着就听他们谈起某某楼的雏儿色艺双全，脸蛋儿、奶子、屁股如何如何性感；哪家的大姑娘没过门就与多少多少男子有染，已有了身孕而他现在的男人还当她宝贝；他们各自玩过多少多少女人，从十一二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之类的无聊庸俗、下流肮脏的话，不时发出一阵阵淫荡的开怀大笑。
夏一帆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道：“两个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