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十分蹊跷,当初我们在押运这批文物之前,为防患于未然,特地采取了严密措施。我们将一些木头中间掏空,把文物塞于腹中,然后以石灰封好。从外表上看,与一般木头毫无两样。如果不是出了内奸,对于这样一批货,劫匪绝对不会下手。当时知道此事的除了我也就是楚南柯、蒋清以及另外两名亲兵,那些参加押运的普通兵丁都不知晓。自然而然,我把怀疑的目光盯在了那几个知情者身上。经过仔细调查,我排除了亲兵伙同劫匪作案的可能,最终把目标锁定在楚、蒋二人身上。
“事发当天,楚、蒋二人都在现场。那批劫匪从山林中冲出时,二人都和他们进行了殊死搏斗而且都负了伤,尽到了一个押运人员的责任。所不同的是,就在案发的前一天,当押运车队走到路边一家客栈时,人困马乏,天色已晚,临时决定在客栈打尖歇息。楚南柯一直呆在客栈没走,而那个蒋清却曾经悄悄离开过客栈,有人曾看见他去了客栈东南五里外的一座已残破的城隍庙。也许是没在意,那个目击者并没看到是否有人在那里和他接头。据蒋清本人解释,那天在押运途中巧遇他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自称出门被盗想跟他借些盘缠,而蒋清正巧身上又没带那么多银两。那个亲戚却以为蒋清是身上有却不肯借,于是就暗中跟踪蒋清等的车队一直到了客栈,又提出借盘缠的事儿。蒋清被他缠得没辙,答应让他先去五里外的破庙去等,他一定想办法筹措。之后蒋清向楚南柯借了十两银子,然后送给了那个等在庙中的亲戚。此事经楚南柯证明,该晚蒋清的确有过借银子的事儿,但原因是否如蒋清所说则无法证实。对此,我认为蒋清无法自圆其说:他向楚南柯借的那十两银子,如果真是送给他所谓的那个远房亲戚的话,难道一定要跑到五里外的破庙么? 他为何不选择在客栈里或是附近的什么地方呢?几乎可以肯定:蒋清事前与人早有密谋,那座破庙就是他们的接头地点。
“当我们拘捕蒋清时,他忽然放声大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朝廷。那些暗中威逼利诱他的人势力太大,因而事前他不敢揭发,迫不得已配合了他们的行动。由于蒋清的懦弱,更因为他对那些威胁他的坏蛋有着深刻的了解,深怕危及家人,蒋清到底一个字也没说。一天夜里,他突然死了。经查验,蒋清系服毒自杀,毒药是他以防不测事先早有准备的。不知采用了什么高超的手法,这个久为捕快、富有反侦察经验的蒋清竟成功地躲过了搜身,而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服毒自杀了。蒋清一死,我们破案的唯一线索中断了。
“蒋清的死使我感到非常遗憾也万分痛心,至今想起仍悔恨不已。他曾与我朝夕相处、风雨同舟地共事九年,志同道合,引为知己。我深知此人与士信、临财廉、忠于职守、勇于任事,颇具君子之风。如果当时我虽发现他的疑点,没有采取那种把他拘捕的直接而粗暴的作法,而是讲究策略,对他迂回婉转旁敲侧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事情一定会有所转机,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蒋清是四川达州人,自幼酷爱读书,颇为博学,在捕快中殊为难得。虽然表面上他谦恭有礼,骨子里却透出一股真正的读书人的那种清刚之气,时有对昏暗朝局的愤愤不平之意,并常常为此痛心疾首扼腕长叹。幼时他家贫念不起书,就在放牛之余,趴在私塾的窗户上听先生讲课,回来后用柳枝在地上写字。长大后他没有资财参加科举考试,却练得一身好武艺,就到衙门里做了捕快。在刑侦缉捕的实际工作中,蒋清总是心细如发,稳重沉着。行动敏捷,不惧危困。
“关于蒋清,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在万历七年的一个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的早晨,我在沭阳县衙寓所刚起身,就接到北直隶沧州官府的一封紧急公函。说据线人来报,在沭阳华冲发现他们一直追捕的沧州的一伙图财害命者的踪迹,线人正在设法稳住案犯,要我即刻派人配合他们实施抓捕。当时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一向办事干练的蒋清,蒋清带领另外六名捕快火速赶往华冲。但是到了华冲,在线人提供的地点,却意外发现线人已被案犯觉察后杀害,而那些负责缉捕的沧州来的公差却不知去向。蒋清以此判断:案犯十分狡猾,他们玩弄伎俩,成功地引开了那些一直在追捕他们的沧州捕快,杀死线人后已向外地潜逃。根据现场案犯在雪地上留下的鞋印,蒋清判断他们是逃往东北方向的海州。事不宜迟,不等沧州捕快赶到,蒋清率人沿案犯留下的痕迹立即奔向海州。蒋清等一路追凶,却在海州码头失去案犯线索。和蒋清同往的六个捕快一致认为,那些案犯很可能已经登船逃往海外。但是凭自己办案多年所积累的丰富经验,蒋清力排众议,认为由于案犯是沧州人,他们在被官府紧逼的情况下仓皇出逃,最终目的地只能临时选择,而并无周密计划。最近几天,海州码头一直风雪交加,能见度很低,船只不敢轻易靠岸,当然也不便出海。猜测案犯一定是在码头附近等待天气放晴,然后再伺机登船外逃。捕快只需在码头守株待兔,就一定能将案犯捉拿归案。
“蒋清的这个看法最后被捕快们所接受。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却有点不妙:他们在码头一连守候八天,天早已放晴,却始终不见案犯露面。这时有人怀疑那些案犯是否又转移了,由陆路逃往外地。蒋清却根据现场的种种迹象分析认为,案犯的确一直躲在码头附近。案犯十分狡诈,可能意识到有人在抓捕他们,所以不敢轻易现身。但案犯绝不会长期潜伏,因为他们由沧州长期流窜,估计身上所带盘缠已告枯竭,必是想在海上劫持船只和财物逃向海外。蒋清的这个判断,被后来发生的事儿所证实。两天后的一个晚上,一批形迹可疑之人突然出现在码头附近,并打听驶往朝鲜釜山的商船。蒋清等一拥而上,将这批人擒获。经审讯,这批人确系沧州官府一直通缉的图财凶犯,之后交由沧州捕役押回。
“通过诸如此类之事,我逐渐认识到蒋清确系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捕头,因而对他很是器重。我始终坚信,像蒋清这样的人,所谓功名利禄的诱惑绝对不会使他动心。听说在家他是孝子,那些威胁他的人心狠手辣,一定是利用了他的这个所谓的弱点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蒋清死前,我曾向楚南柯等询问了当天那起抢劫案发生时的情况。楚说,那些劫匪都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对幽灵般的眼睛。身穿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大多是些彪形大汉,只有为数极少的几名小个子,看身段像是女人。他们手中所持兵器,是一种手柄弯曲得很利害的古怪的钢钗,像是打鱼用的,与中原的那种直手柄的渔钗明显不同。由于案发当晚,月光被茂密的树丛挡住。当劫匪突然向车队发动袭击时,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他们共有多少人,来自什么方向。劫匪似乎对车上货物的情况十分了解,他们抢的都是些装载着最有价值的文物的马车,得手后将马车驱赶出峡谷,消失在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之中。在搏斗中劫匪丢下二十多具尸体,那些受伤不能走的都自行了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我听到他们喊叫声呜哩哇啦非常古怪,夹杂着一种浓重的鼻音。当我们检查那些尸体时,惊奇地发现他们大多黥面纹身,骨胳粗壮,绝对不像汉人。
“根据楚南柯和其他押运人员的描述,我排除了王安一伙作案的可能性。实际上以王安的精明,他也不会选择现在这种时候动手。否则一旦有什么把柄落到我们手中,那就等于不打自招。那么这批劫匪到底是些什么人呢?我知道少数民族中有黥面纹身习俗的为数不少,他们主要分布在我国北方的草原、森林和南方的一些山地中。但是仅凭这点对于破案还远远不够,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
“后来我带了楚南柯等一行人,重新巡查了案发现场。那是位于徐州通往北京途中,山东泰山脚下岱庙东北方的一段峡谷。峡谷形如喇叭,狭长幽深,两侧的山坡布满了高耸参天的苍松翠柏和盘根错节的千年古藤。一条山道蜿蜒曲折通向远方,被路旁那些巨人般的松柏伸出的手掌遮得密不透风,不见天日。峡谷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壁如斧削,仰望只见一线天际。由于这里地势险要,方圆百里没有人家,自古就是山贼强盗经常出没的地方,当地人都叫它鬼见愁。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刚下过一场大雨,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十几天前那场劫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大雨冲刷得一点不剩。我们很是失望,只得无功而返。
“案情陷入僵局,我心情沮丧,但从未放弃最后的努力。我深知如果不能如期破案,王安一伙便会乘机向我举起屠刀,为了那一天他一定迫不及待,我绝不能让他们得手。起初,我以为寻常劫匪大多是些不通文墨不懂风雅的粗俗之人,他们劫了文物必不会长期留在身边,一定急于脱手想换些现钱享用。于是就把搜捕重点放在了那些专门收购古代文物的古董店、文物坊上,希望能够发现疑点。但是山东一带这种店铺鳞次栉比多如牛毛,大海捞针我们力有不逮,破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虽然我们也走访了许多地方,但事倍功半当然一无所获。我又想到这些黑道中人大多性喜渔色,秦楼楚馆舞榭歌台必是他们常去享乐的地方,于是就派出一些捕快到那些场所明察暗访,有时自己也扮成寻欢客亲自探查一番。但一连几个月过去了,我所有的努力都化作泡影。
“此时我在庐山白鹿洞书院的一位少时好友来泰安找我,说是要我陪他上泰山游玩。案子不破,泰山名胜近在咫尺,对于我却似远隔天涯,哪有半点赏玩的心思!那个好友说,一个人不可长期执著地考虑一件事。有时殚精竭虑,却一无所得;不如舒心纵体,反而茅塞顿开。我认为他的话也有道理,就答应了他的邀请。那天当我们汗流浃背、喘息未定地登上泰山玉皇顶时,已是月光如水、星斗满天的亥时。那位友人说,我们只需在山顶凉亭中再等上几个时辰,就可以亲眼目睹海上日出那瑰丽一幕了。
“他愉快地跟我谈起这些年他游历海外的诸多见闻,提到在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那个神秘的东瀛扶桑之国。他说自己曾到过这个国家的最北端,冰天雪地的北海道,那里有一个叫做雪狼的原始部落,在倭人中显得很特别。一般倭人的个子较矮,而雪狼部族的成年男子几乎个个身材高大,自称祖先是来自遥远的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他们世世代代以狩猎和打鱼为生,先祖原本生活在北美的阿拉斯加。曾几何时,他们祖先中的一部分人不远万里,勇敢地横渡过惊涛骇浪、危机四伏的白令海峡,来到现在的这个叫做北海道的地方。两千多年过去了,在他们中还保留着他们祖先的一个奇怪的习俗,每个男孩子生下来后,都要被黥面纹身,抱在母亲怀中向上苍祈祷,以示不忘本之意。友人的话无意中让我眼前一亮,突发奇想:那些出现在鬼见愁的劫匪,他们的相貌,和他们所使用的那种古怪的兵器,会不会就是来自北海道的雪狼部族?这个猜测让我自己都感到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但它又是合情合理实实在在的。我决定不看日出了,立即赶回衙门商讨对策。
“万历十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应该永远记住的不寻常的日子。我们在南直隶松江府吴淞口外,成功截获了一艘形迹可疑的倭人商船,在此船暗舱内发现所有被劫的楚王陵珍贵文物。经审问,涉案倭人确系雪狼部民,共二十四人全部被捕,皆绳之以法。至此历时三年的楚王陵案终于告破,而朝中那些涉案大员却依然逍遥法外,继续挥舞着他们那至高无上、呼风唤雨的权力魔杖。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够向他们提出挑战,除非他不想活了。对于圣上在破案日期上对我的宽限,我感激涕零。当然他也没忘给我一个小小的教训,在论功行赏的诏书上,锦衣卫指挥佥事楚南柯被定为首功受到重赏。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锦衣卫的人,也就是皇上身边的人。而我的名字在受奖人员名单上被列最后,这真是一个恰如其分、公平合理的结局。
“但是那个预言中的对我的第四次谋杀,却迟迟没有到来。从丁亥至丙辰,它竟让我一等就是整整三十九年。就在几天前,我忽然接到消息说,那个无恶不作的王安王公公,向我发出了他的索命追魂令,派来了他的冷血杀手!”
白驹过隙,光阴荏苒,转眼六年过去了。天启二年盛夏,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镜水山庄庄主冷凤阕心情很是烦躁,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什么,焦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窗外的雨珠儿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对面的屋檐,飞花溅玉,在檐口墨绿色的琉璃瓦上腾起一层层薄薄的水雾,袅袅地升向天空。
不一会儿,只见白茫茫的雨幕中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两匹快马。急速的马蹄剧烈地敲打着街道的青石路面,啪啪作响。马上两个汉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起来也就在二三十岁左右。前面那个身材修长,剑眉星目,儒雅中透出一股英武之气;后面那个稍觉粗壮,却不甚高,浓眉大眼,虬须戟张,显得十分强悍。二人在庄门前下马,大声叫唤庄丁快快开门。那庄丁出来稍迟,虬须汉子便高声叫骂。庄丁刚想发作,只见那汉子从肋下掏出一块鎏金腰牌 ,在那庄丁眼前晃了晃,那庄丁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请他们进来,哪里敢有半点怨言!
二人进得院内,早有人通报冷凤阙,冷凤阙打着伞恭恭敬敬地迎了出来,满脸堆笑。三人进得客厅,各自落座。冷凤阙立即吩咐下人,递上福建特产武夷岩茶款待。
冷凤阙一拱手道:“二位捕头一路风尘,真是辛苦了。这可是我们福建的上等香茗,还请二位品尝。”
那儒雅书生模样的人却不饮用,只是微微一笑,拱手作揖道:“想必冷公已看过朝廷批文,知道我们的来意。”
冷凤阙道:“当然。二位乃京师名捕,果然守约,真乃大家风范。”
那书生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在下不敢妄称京师名捕,但要逮住几个蟊贼,却是绰绰有余。”
冷凤阙闻言,面色波澜不惊,打着哈哈道:“你夏一帆夏捕头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远在福建,也是如雷贯耳啊!”
夏一帆道:“冷公如此相信小辈,就不怕我是假冒的么?”
冷凤阙道:“虽然以前老夫与阁下从未谋面,但自信凭直觉就可认出阁下出自公门,至于阁下是否那个大名鼎鼎的夏一帆夏捕头,老夫就说不准了。”
夏一帆笑道:“难道还会有人这么凑巧,正好在约定时间,拜访贵府?”
冷凤阙道:“江湖上的事波谲云诡,那可不一定。”
夏一帆道:“冷公不愧为当年的刑部侍郎,属下佩服!佩服!恕小可冒昧,冷公能否猜出我们此行的目的何在?”
冷凤阙稍作沉吟,微微笑道:“二位是否为了三十年前京师的那桩悬案——水晶头骨失窃一事而来?老夫说得不错吧?”说罢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书生,一副心若止水的模样。
夏一帆道:“正是。”他虽是表面平静,心中却甚是惊异此人料事如神。
冷凤阙道:“提起三十年前的这桩奇案,当真是匪夷所思。老夫当年身为刑部职官,的确是亲眼见证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这才侃侃而谈道:“我朝万历二十年壬寅已卯,有一位据说是来自北美洲的印第安部落的酋长,搭乘阿拉伯人的一艘满载香料的商船到中国来。他风尘仆仆、不远万里,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对我泱泱中华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仰慕万分、赞叹不已,并向朝廷请求在我国定居。作为见面礼,同时也表达他对我天朝上国的友好,这位酋长特地向先皇献上了他们的一件镇邦之宝——一块真物大小的水晶头骨。说起这块头骨,真是啧啧称奇,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虬须汉子却一脸的不屑,不以为然道:“先皇后宫,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蛮荒部落进贡的一块啥子头骨,又有什么稀罕!”
冷凤阙也不看他,恍若听耳不闻,想是对他无礼插话甚是不满。清了清嗓子又道:“这件水晶头骨堪称稀世珍宝,为老夫任上多年所仅见,皇宫所藏珍宝无出其右。”
夏一帆闻言向前挺了挺身躯,微诧道:“真有这么神奇么?”
冷凤阙捻了捻颔下花白的胡须,面色凝重,慢条斯理地叙述道:“说起这件水晶头骨的来历,还有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
“根据一个古老的印第安人的传说,古时候一共有十三个水晶头骨,和人类的头骨一般大,下巴还可以自由活动。既能说话,又能唱歌。这个传说在美洲土著人当中流传了几千年,从南美洲中部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的后代,到北美洲西南部飘布罗和纳瓦桥的印第安人,再到该洲东北部切诺基塞尼卡的印第安人,对于这个传说各有各的说法。比如切诺基人说,宇宙中共有十二个行星,每个行星都住着人类,一个头骨管着一个行星,再加上管理整个宇宙的那个头骨,共有十三个头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