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厅用过晚饭,冷氏兄弟一起回到西厢房冷凤阙卧室。吩咐仆役退下后,他们在一张镶金红木坐榻上相对而坐。冷凤阙清了清嗓子,向冷凤宫娓娓道来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万历十二年八月,南直隶徐州汉楚王陵发生特大杀人盗窃案,一百五十余个彩绘兵马俑和一批兵器、青铜器以及金缕玉衣被盗。皇上闻听后大为震怒,指派我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楚南柯等负责侦破此案。我们到达现场后,发现在徐州狮子山楚王陵园中,羊鬼山东侧的一个石凿大型祭祀坑内,有大瓮和瓦片若干,同一高度的地方还有一些零散的青铜器。可以推测案犯正是发现了这些青铜器,估计墓葬内主人一定是古代级别很高的大人物而实施盗窃。在旁边的一个埋藏较浅的坑内,发现了一些残留的人形彩色陶俑,约一尺五高。它们英俊清秀,神态各异:有的抱拳,有的相拥,有的手持兵器。头部无一例外都是面向墓主人陵。经专家断定,墓主人为第三代楚王刘戊。但有一个疑团却始终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根据史书记载,刘戊在汉代是因反叛朝廷战败而死,死后不应享此殊荣。但楚王陵的规格却很高,据知情人说,案发前墓内葬有金缕玉衣、兵马俑等王侯礼器,出土后一直被作为朝廷重点保护文物,派有专人看守。从这次看到的祭祀坑的情况判断,当年这里可能举行过一次高规格的祭祀活动。王陵周围明显存在一些地面建筑的痕迹,可以推断当时有守陵人在此居住。所以有的专家认为,狮子山楚王陵的墓主人可能不是刘戊,而是刘郢客。
“到底墓主人是谁,对于我们侦破此案似乎显得并不重要。但是凭我一贯的行事作风,和多年形成的办案经验,我之所以要弄清楚这一点,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案犯绝对不会是一些普通的平民百姓,而很可能是一些专业人士。因为此墓地朝廷虽一直派人看守,但从未对外公布。寻常百姓无法接近,也不可能知道墓中到底埋的是谁。只有那些了解内情,伺机作案的业内人士才可能晓得。他们深知刘戊是一个曾经参与反叛的诸侯王,兵败而死后他墓葬的规格绝不会高,也不可能有多少珍贵的东西,所以无须为此铤而走险。他们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实施杀人盗窃,显然案犯断定墓内埋的是刘郢客,这一点也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做得到。
“事后查明,案发时那些看守大多被人用钝器击中后脑,导致颅腔内出现大面积淤血而死。还有一些是被锐器直接刺中心脏身亡。现场发现多人足迹,推测凶手是集团作案。从仵作提供的尸检报告来看,死者身上的伤痕很少,创口都在要害部位,大多一击致命,可以判明一定有许多职业杀手参与作案。案犯在杀人后实施盗窃,他们把墓葬内最有价值的东西席卷一空,只留下一些不太值钱或不便带走的物件,这也就进一步证实了我先前的猜测。
“但是接下来的工作却进展得很不顺利。案发时没有目击者,而案犯又很有经验,没有给我们留下破案的任何线索。我们只有根据刑部那位朝廷特聘的叫多那多尼的意大利仵作所称死者肌肉松驰、皮革样化、角膜混浊以及尸斑形成等等情况判断案发的大体时间,还有就是死者是否死后被人移尸,第一案发现场所在。根据掌握的一些情况,我们初步判定:此案发生在八月十七日夜子时到凌晨丑时之间,看守中除留有少数人在附近值勤外,多数都在西北方距楚王陵数里外的狮子山寓所歇息。估计案犯兵分两路,先是一部分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杀死那些值勤的看守,并将他们移尸至左近树林之中隐藏;于此同时,另一部分则乘暗夜悄声潜至狮子山寓所,将那些正在酣睡的看守全部干掉。接着他们合为一路,悍然入陵行窃。问题在于,我们在现场除发现案犯留下的脚印外,没有发现其它任何能表明凶手身份的东西。凶手是集团作案,却如此滴水不漏,我办案多年殊为罕见。
“就在我们的调查陷入死胡同时,半年后,案情突然有了一线转机。我手下的一个捕头蒋清抓获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之人,当即把他带来见我。此人一身渔夫装扮,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书生的儒雅之气。一双手白嫩光滑,没有经常沾水的那种湿气,没有打鱼所形成的老茧,脸色也不像渔民们因风吹日晒而形成的那种黑里透红。问起他的老家,说是海州人,但口音却分明是夹杂着东北卷舌音的那种不纯粹的北直隶官话。蒋清对我说,他注意此人很长时间了,此人十几天前就在楚王陵一带转来转去,偷偷窥伺。
“接着我在他的鱼篓里发现了一些肉质丰腴、颜色鲜红的三文鱼,也就是关外人常说的那种大马哈鱼。据说这种鱼习性奇特,生活于东北的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是一种高寒冷水鱼类。它们在离海洋一千里外的淡水河中产卵,幼苗浮化后在河水中生活三年,然后顺流流向大海。几年以后,成年期的三文鱼由于其独特的遗传基因,开始向自己的出生地洄游以繁衍后代。它们能依靠月光和潮汐准确地辨别方位,回到故乡。
“我不动声色地向那些三文鱼瞟了几眼,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之色,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命人用匕首划开那些三文鱼的腹部,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有一批货要赶快转移,落款阿珠。我问他阿珠是谁,那批货又是什么,那人却不肯说,我便对他用了刑。但那人坚强得很,不管怎么折磨他,就是咬着牙死活不肯说一句话。无奈之下,我只好命人暂时把他收监。翌日一早,我又提审那人,问他是不是东北女真人,因为有三文鱼的地方正是女真人的祖居地。那人的面相是瘦长脸儿,修眉凤目,长得也挺像女真人。那人脸上露出几分惊异之色,似乎是被我猜中了,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我突然走到他身前,撸起搭在他左臂上的衣袖。果然不出所料,他左臂之上赫然刺着一个清晰的月牙形纹身图案。我大声说道:‘你是战国门的人对不对?’那人变得惶恐不安,我的确说中了他的来历。
“以前我在沭阳知县任上时,曾经审理过一起血案:一位客商在路途中突然不幸遇害。查来查去,终于发现嫌犯是一个关外的骆驼客。捕快追到山东临沂,才将他捉拿归案。那骆驼客也是左臂刺有月牙,自称是东北女真战国门之人。他们都是职业杀手,与被杀的那个客商并无私人恩怨,只不过是受雇杀人。所以当我再次提审那人时,突然想到他也可能是战国门之人。
“我见他心理防线已经动摇,便因势利导,告诉他抗拒是没有用的,只能使他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如果能坦白交代,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他长得清秀文雅,手掌白晳修长,没有刀把或剑柄之类的磨擦痕,绝对不是一双惯于执刀杀人的手,看得出他可能是战国门中为数极少的谋士之类的人。我告诉他,对于像他这种人只要老实交代,我们就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而且绝对保密。在我的软硬兼施之下,那人终于向我们开了口。
“原来此人的确是战国门中的谋士,女真名字叫奴尔干,那个阿珠指的是禁宫中的一个名叫陈景之的太监,但是奴儿干对那个陈景之的背景却一无所知。奴儿干对中原的考古学颇有研究,知道楚王陵中有一批价值连城的珍宝。消息正是来源于那个陈景之。陈告诉他,只要他有办法得到这批珍宝,他们便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那时战国门正好也急需一批经费用于扩展他们的势力,双方一拍即合。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搞到了朝廷视为绝密的《汉楚王陵墓葬图》,把它交到奴儿干手中。奴儿干拿了这张图,和战国门中的其他人仔细研究后,决定在七月九日夜里子时动手。但是到了七月九日这一天,陈却突然通知说,遇到意外情况,暂缓行事。楚王陵周围一向防范森严,没有内线的配合,难以得手。陈中途变卦,他们不明究里。但陈显然不愿解释,只叫他们等通知行事。他们又耐心地等了一个多月,只到八月十七日,陈方才通知他们说,可以在此夜子时动手,到时他们有内应配合。
“到了那天夜里,好不容易捱到子时,陈景之带了一批手持兵器的蒙面人与战国门的人会面,告诉他们与内应的接头暗号。等到顺利地接上了头,那个内应告诉他们,那些寓所里的人不用担心,都被他下了蒙汗药,现在正呼呼大睡呢。他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把那些岗哨收拾了,另一路去做掉那些寓所里的兵丁。陈接受了那人的建议,并特别强调:为保险起见,此次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不得留下一个活口。但是在谁去杀那些岗哨,谁去距楚王陵数里外的狮子山寓所对付其余守卫的问题上双方发生争执,耽误了一些时间。那个内应显得很焦急,他说蒙汗药的药性有一定的时间限制,如果药性一过那些守卫醒来,事情就麻烦了。最后终于战国门作了让步,答应由他们去杀那些寓所里的人。但是为表明双方合作的诚意,在战国门没有得手并赶回之前,陈的人不得抢先进入王陵。陈痛快地答应了。
“事情进行得出奇顺利,那些守卫一个不剩地被干掉,如砍瓜切菜一般。在天亮之前,他们成功地将大批珍贵文物装上马车。但是在如何分配这批文物的问题上,双方又发生激烈争执,剑拔弩张,差一点儿打了起来。奴儿干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就有可能前功尽弃一无所获。他当场提议,对于这批文物双方先谁也不要,把它们都藏匿于附近一处隐秘山洞,双方各派同样数量的信得过的人看守。一直等到双方就如何分配这批文物达成协议后,再一起各自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取回。他的这个建议被双方接受。
“但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却一直为分赃问题而争吵不休,总是无法最终达成协议,所以这批文物就一直被留在了那个山洞。有一天,陈景之终于坐不住了。他通知奴尔干说,自己在宫中因公事一直无法脱身,文物必须马上转移。否则夜长梦多,事情必致败露。他派人与奴尔干等接洽,同意战国门方面的分配方案。但是那批文物数量庞大,如果转移势必兴师动众引起别人注意,而官府这一段时间又追得很紧,因此他们便一直无法行事。
“根据奴儿干提供的情报,在以后短短的几个月中,我们先后抓获了一批涉案人员,也为朝廷追回了大量失窃文物。但是此案背景复杂,明显是一起朝野内外勾结、精心策划的惊天大案。神秘的内线人物一直在逃,而那个陈景之也因为缺乏证据而无法拘捕。更为严重的是,我明显感觉陈来头不小,背后一定有朝中的某个大人物在为他撑腰。但是,不把这个陈景之捉拿归案,就无法最终破获这起大案。
“经过我们的艰苦努力,到翌年五月,我们已搜集到陈景之的大量罪证,对陈实施拘捕的条件业已成熟。就在这时,一个人渐渐浮出水面,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阴险毒辣的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安,而王安的后台则是皇上最为宠爱的郑贵妃!这个发现让所有办案人员都惊出一身冷汗,我们中的一些人害怕了,想就此罢手,只把陈法办了事。我也举棋不定,害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反把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就在我们要抓捕陈的时候,陈却突然在家中畏罪自杀了。仵作尸检后认为是自杀,而我却相信陈明显是他杀。他是左撇子,割破他喉管的刀痕却是从左上往右下斜抹的。试想一个左撇子,果真是自杀,怎么会有那么古怪的刀痕呢?那个仵作办案多年,他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我猜测他可能是受到王安一伙的威胁,不敢将实情上报刑部。当我提出要对陈的真正死因再次检验时,陈却被人焚尸灭迹,而那个仵作也暴尸荒野。
“所有线索都突然中断了,可以想象我们的对手有多么凶残狡猾!”说到此冷凤阙面色苍白,长叹一口气,似乎一下子老了几岁,显然是对当年的那一幕至今仍心有余悸,无可奈何。
冷凤宫道:“大哥,真想不到你这个官儿这么不好当!你这般明察秋毫,洞若观火,都做得那么吃力。要是换了我,早就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
冷凤阙喟然长叹道:“何止如此。当年我若是一步棋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强抑住自己激愤的情绪道:“此时要想彻底击跨王安一伙,还残留一线希望,那就是能够尽快找到那个神秘失踪、逍遥法外的内线人物。他是当初那些楚王陵守卫者中的唯一幸存者。此人非常狡猾,知道自己做下那件事后,不但我们在找他,便是王安一伙也在四处寻他,以图杀人灭口。他远走高飞,居然能置许多珍宝于不顾,足见此人精明睿智,不同凡响。如果他不是我的对手,不是心术不正的话,本来我们是可以惺惺相惜,做个好朋友的。我曾派出几批人试图抓他,但是每次他都能在我的天罗地网中从容逃脱,连我都不禁对他敬佩三分了。
“这时候,那帮表面上自命清高,骨子里却迂腐不堪的东林党人开始跳出来讲话了。他们胡说什么既然楚王陵那些被盗赃物大部分已被追回,案犯也被悉数惩治,这个案子就该了结,不应再占用朝廷的任何人力物力了。我知道这些东林党人与王安等的特殊关系,他们不愿我再查下去,可能是怕影响到王安在宫中的政治地位。朝堂之上我据理力争:这个案子还有诸多疑点没有弄清,案犯中有多人在逃。比如说那个神秘失踪的守卫,还有当年参与作案的那些蒙面人。我们已惩办的案犯战国门的人占绝大多数,而那个躲在幕后的主谋却始终没有被捉拿归案。如果不把他们一网打尽,他们贼心不死,日后还会兴风作浪。皇上听了认为有理,当即表态支持我继续追查,一直到所有案犯都伏法为止。为了不刺激王安一伙,在朝堂上我没有提及陈景之的死。
“退朝以后,我正要赶回徐州,这时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府衙找我。他装扮成一个木材商,为官府送来一批上好的红木。但我看他的作派风度绝非普通商贾,倒像公门中人。他悄悄地告诉我,由于我的年轻气盛好勇斗狠,王安一伙感到惙惙不安。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曾先后策划了针对我的三次谋杀,都被他所派暗中保护我的人挫败。但王安一伙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根据他掌握的情报,王安现在正积极筹划对我的第四次谋杀。他的话使我大为吃惊,懵懵懂懂中我竟对此毫无觉察。那个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高深莫测,让我心里发毛。他让我回忆起过去的三件事:一件发生在去年九月十三,我在书房看书,王安派去的杀手暗中在我的茶杯里放了鹤顶红剧毒,幸好被他的人事先换掉;另一件发生在奴儿干被捕的当天晚上,我在花园散步,背后却忽然传来奇怪声响。有人企图以暗箭射我,又被他的人及时阻止;还有一件就是发生在今年四月,在河南商丘追捕逃犯时,我下榻的客栈突然起火。若非他的人及时扑救,我就会葬身火海。他这一说我都想起来了,的确件件属实。可叹我枉为办案高手,自视甚高却如此麻木。
“当我问他到底何人时,那人却不肯相告,说是日后我就会渐渐明白。他还说,我身边已出现内奸,究竟是谁他暂时还不敢肯定。但是他提醒我要特别注意那个捕头蒋清,对于锦衣卫指挥佥事楚南柯则尽可以放心。他的说法和我原来所想大相迳庭。在我看来,蒋清跟随我多年,我待他不薄。此人话语不多,但稳重可靠精明强干,一直为我所倚重。况且,我们之所以能破获楚王陵一案,蒋清居功至伟,相信他绝不会背叛于我。至于那个楚南柯,因为是锦衣卫的人,而锦衣卫向来就被阉党所控制,倒是个可疑之人。在我们要抓捕陈景之时,陈意外被杀,我早就怀疑办案人员中有人走露消息。所以他说起内奸,我倒并不吃惊。但他那种是非颠倒的话,却令我心里隐隐不快。他看破了我的心思,说谁是谁非,日后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数月之后,当初那批被追回的楚王陵珍贵文物在押运京师途中突然被劫。劫匪虽然没有把所有的文物都抢走,但是其中价值最大的的汉金缕玉衣以及商后期饕餮纹瓿、周青铜瓿、春秋执把兽头盉、春秋吴王夫差鉴等四十三件文物悉数被劫,不知去向。皇上得知龙颜大怒,限年内破案,否则有关人员一律法办。押运这批文物赴京的正是楚南柯和蒋清等人,所以他们责任最大嫌疑也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