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飞与崆峒派一干人登上小舟,那撑船艄公长身玉立,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举止风度浑不像寻常水上人家。武夷朔失声惊呼:“大师哥,怎么是你?你不是在京师么?”那艄公正是乔装打扮的京师名捕夏一帆,竟被自幼与他在崆峒派相处甚笃的武夷朔一眼认出。夏一帆恭身施礼,一一见过师门众弟妹,却将松云子冷落一旁。那松云子只是侧目冷笑,也不搭话。
原来,那夏一帆本拜在甘肃崆峒派前掌门玄空真人门下,后来玄空不幸亡故,事出蹊跷,夏一帆怀疑是本门中人暗作手脚,谋害恩师,一气之下便不辞而别,远赴中原。松云子为玄空三师弟,却一向与玄空有隙,当年为争掌门之位,更是结下梁子。在道教经义与武学见解上,二人也是各执一辞,殊途异路,互不相让。玄空平日总是善待后辈,尤其对夏一帆情若父子,对于武林同道也是和睦有加,竟被生性偏激狭隘的松云子误认为沽名钓誉,对夏一帆更生猜忌排挤之心。当年夏一帆负气远走,松云子只当他是被逐出崆峒门墙之弃徒。因为按崆峒门规,弟子未经掌门许可,私自下山的便视作本门叛徒。夏一帆离开崆峒后,在江湖上闯荡经年,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幸遇当时任大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杨涟。那杨涟朝中人称拼命三郎,为南直隶无锡东林书院代表人物之一,学富五车,刚直忠义。杨涟欣赏夏一帆的才干,更佩服他的忠贞,向刑部举荐,让他做了京师提刑按察使司的一名捕快。夏一帆刑侦缉捕做得有声有色,特别是在侦破天启朝吏部尚书周嘉谟所谓卖官受贿一案中明察秋毫,顶住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许显纯等阉党的强大压力,为周嘉谟冤情昭雪立下汗马功劳。夏一帆精明干练,居功至伟,深得朝中执政东林党人器重,没几年便被破格提升为京师提点刑狱。此时朝中党争剧烈,以外廷顾宪成、魏大中为首的东林党人不但与厂臣魏忠贤为代表的阉党斗得你死我活,而且还与依附于阉党的所谓楚党、浙党、闽党争得不可开交。夏一帆为身为东林党的周嘉谟洗雪冤情,使得原本已身陷囹圄的周嘉谟幸免于阉党所精心策划的诏狱,竟使阉党欲借此打击他们的政敌东林党人的计划落空,这是他们多年来为数极少的一次失败,而且是败在一名当时尚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刑狱官之手,这使他们对夏一帆恼羞成怒,恨之入骨。之后阉党中人多次设计构陷夏一帆,幸得东林党人多方救援,夏一帆才被贬职了事,从京师提点刑狱又降为捕头。夏一帆年纪虽轻,却已经历江湖凶险宦海浮沉,所以行事甚为老道。他一路跟踪袁霏霏与楚冰冰,隐隐约约觉得她们与朝中一起惊天大案有关,却又怕被她们察觉,便扮作船夫以掩人耳目。
“大师哥,这些年你不在崆峒派中,师兄弟们都想死你啦!”说话的是一个肤色白皙,瓜子脸蛋儿,柳叶眉樱桃口,生得十分俊美的少年道士。那道士眼波流转,恰似梨花带雨,粉面含春。
一个长相粗豪的年轻道人笑道:“小师妹,我看不是师兄弟们想,是你自己成天想着大师哥吧?”。
“呸,不害臊!谁想大师哥啦?”那少年道士道,“褚天雄,你再乱嚼舌头,看不叫我爹罚你面壁!” 她语音清脆如黄莺啼枝,撒娇使嗔,忸怩作态,显然是个易钗而笄的少女。
那被唤作褚天雄的笑嘻嘻地谑道:“还说不想呢!也不知是谁自从大师哥走后就闷闷不乐,整日价掉了魂似的,人家逗她说话也不理,还向师父吵闹着要来找大师哥呢!”
那被唤作小师妹的让褚天雄说中心事,情急之中打了他胸口一掌,骂道:“婆娘嘴!”不禁俏脸暗涌两朵红云,脉脉含情,偷眼去瞧夏一帆。
夏一帆心中一惊,暗忖:在崆峒派时,他对众师弟妹从来一视同仁,无分彼此。但小师妹年岁最小,又是女的,故更多了一份兄长般的关爱之情。却未曾想小师妹年岁虽小,却素来敬重她大师哥的武功人品,由敬生爱,竟对他暗生情愫。他心里从未想过日后要娶小师妹为妻,若小师妹一旦对他情根深种,那么此事也许会成为一个悲剧,很有可能误了她的一生。心念至此,夏一帆却似不以为意,笑道:“既是师兄妹难道没有同门之谊么?小师妹念念不忘她的大师哥也在情理之中。小师妹年岁尚小,又秀外慧中,日后定会寻到与她年龄相仿的如意郎君。”夏一帆此言是在暗中表态:他和小师妹的关系只止于同门之谊兄妹之情,绝无半点儿女私情。他年龄大小师妹许多,自不会娶她为妻。
那小师妹闻言却面色灰暗,眼圈一红,幽幽地道:“大师哥,你——你——”当着众人面却难以启齿,又羞又恼。原来她叫尹梦琦,是崆峒派现任掌门西天剑尹相伦爱女。那尹相伦在关陇一带号称剑圣,剑术上的修为天下罕有匹敌。他伴侣早死,膝下只遗一女,爱若掌上明珠,难免娇纵。因此在崆峒派中,同门师兄姊大多让着她,有甚不是也不与她计较。如今褚天雄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而夏一帆却存心推却,伤了她大小姐的自尊心,焉能不恼?若非身在江上,她早就一跺脚拂袖而去。现在条件不许,却只有找人撒气。她只道是褚天雄与夏一帆暗中串通好了让她丢脸,当下狠狠地给了褚天雄腿上一脚,踢得他呲牙裂嘴。又走到夏一帆跟前,哼了一声道:“稀罕么?你是甚么人,值得我想念!”
一旁的桓不平连忙上前劝解,尹梦绮却道:“你是谁?本姑娘自与我大师哥生气,与你何干?”
桓不平强压性子,拱手施礼道:“在下桓不平,乃一帆好友。姑娘不必动怒,你大师哥的话本无不妥,况且——”
“你说甚么?”尹梦绮打断他的话道,“你个矮胖子长得这么难看,又懂得什么!怪不得我大师哥原本好好的,现在却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朋友!”
“姑娘休得出口伤人!”桓不平血气上涌怒发冲冠,喝道,“我是怎样的朋友啦?我桓不平交友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他原本性情中人,脾气火爆,现在已是十分克制。若非看在夏一帆面上,早已动手教训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少女了。在场诸人明知尹梦琦不对,便纷纷上前将桓、尹二人隔开,好言相劝。
眼看暮色四合,天色已晚,江面各船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照得江水彤红一片。不多时,一钩弯月在夜空中冉冉升起,月色皎洁,月光如水,江上凉风习习,风清月白。夏一帆忽来兴致,登临船头,迎风望月,引吭高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不知江上何处竟缥缥缈缈传来对吟之声,声调珠圆玉润,优雅低沉,如泣如述,似有满腹哀怨。
那人歌声曼妙,隐隐约约传入众人耳中,似比夏一帆所咏更为幽渺。
尹梦琦道:“这是甚么曲子,怎么这等缠绵,先前却从未听大师哥唱过?”
武夷朔道:“此曲名唤《春江花月夜》,乃初唐诗人张若虚所创。那张若虚平生留传至今只两首诗,《春江花月夜》为其中之一,却因此被称为孤篇横绝,竟为大家。诗篇题目就令人神往,春、江、花、月、夜这五种事物,集中体现了人生最动人的良辰美景,构成了诱人探寻的奇妙的艺术境界。”
柳飞闻歌也从舱中出来,续道:“诗人入手擒题,一开篇就题生发,勾勒出一幅春江花月夜的壮丽图景:江潮连海,月共潮生。这里的海是虚指,江潮浩瀚无垠,仿佛和大海连在一起,气势宏伟。这时一轮明月随潮涌生,景象壮观。一个生字,就赋予了明月与潮水活泼泼的生命。月光闪耀千万里之遥,哪一处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江水曲曲弯弯绕过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泻于花树,像撒了一层洁白的雪。诗人真可谓丹青妙手,轻轻挥洒一笔,便点出了春江花月夜中的奇异之花,同时又巧笔邀足了春江花月夜之题面。诗人对月光的观察极其精微:月光涤尽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大千世界浸润成梦幻般的银灰色。因而流霜不觉飞,白沙看不见,浑然只有皎洁明亮的月光存在。细腻的笔触,创造出一个神话般美妙的境界,使春江花月夜显得更得格外幽美恬静。前八句,从大到小,由远及近,笔墨逐渐凝聚在一轮孤月上了……”
夏一帆却心生诧异,朗声道:“和者何人?何不移船就灯来见,煮酒促膝而谈,不亦乐乎?”
然而江面雾气迷蒙,不见来者,只听有人清脆作答:“古之贤者乃重神交,若论相见言欢,那便俗了。兄台高情雅志,你我隔水而谈,何须谋面?”
夏一帆只道她是女子,男女有别,当下也不勉强。
那人又道:“昔日齐之乐师俞伯牙于荒山野岭弹琴,巧遇楚之樵夫钟子期。俞伯牙善抚,钟子期善听。伯牙琴声激越峥嵘,志在高山,子期曰:‘巍巍乎高山’;伯牙琴声舒缓缠绵,意在流水,子期曰:‘泱泱乎流水’。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 二人相见恨晚,引为知己。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操,故有《高山流水》之曲。 该曲婉转悠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堪称曲中精品。值此美景良宵,小弟愿用身边这张古琴为君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不知尊意如何?”
夏一帆拱手作揖道:“贤弟有此雅意,愚兄求之不得,自当洗耳恭听。”
那人眉峰一耸,轻拂兰指,咚咚咚地三声调了一下音,铮铮琮琮地弹奏起来。琴音清越悠远,初时缠绵如水,波平如镜,如听涓涓细流溢出山涧,令人生出许多柔情蜜意,缱绻留连。及至中途忽地一转,如异峰突起,音调高亢,色域壮阔。闻者如睹万仞高山,崔嵬耸立,冷酷森严。众人神游魂荡,仿佛陶醉在一片清幽壮丽的景致中乐而忘返。终了咚地一声,琴声戛然而止。江上鸦雀无声,只闻余音袅袅,不绝于耳。那人长叹一声,推琴立起,神态中透出无限落寞之意。
有人情不自禁地大声道:“此曲只为天上有,如听仙乐耳顿清。妙哉!妙哉!一听便知是一张绝佳古琴!”众人举目望去,却是柳飞。
那人听他不赞琴艺,却赞琴品,隐隐有一丝不快,冷若冰霜道:“良琴虽好,更须善才弹奏方能相得益彰。”
柳飞却不以为然道:“此琴乃初唐贞观年间制琴圣手雷威所制仲尼古琴,面板用桐木制成,施以大漆,琴面张七根弦,由十三个螺钿顺序排列组成泛音位置的徽,定弦钮为岫玉制成。琴腰镌五言诗一首:月印长江水,风微滴露清。会到无声处,方知太古情。款署梅花庵主人。琴正面下端镶有红木云纹,并阴刻‘少山在陈所得’六字鉴藏款,琴背有‘凤沼、龙池’四字,在龙池面板上刻有斫琴款识‘大唐贞观甲辰岁雷威制第壹拾捌号’及艮卦纹理,是也不是?”
那人声音微诧道:“如此详细,你因何得知?”
柳飞道:“数年前在下随家师到西域博斯腾湖畔的红柳山庄做客,曾经有幸目睹此琴,对其音韵也是刻骨铭心。只不过当时抚琴之人乃是号称琴圣的天山梅花庵晦明师太,却并非阁下。”
那人听柳飞话中有话,分明是讥刺他涉嫌巧取豪夺,而且琴艺也尚不及晦明,却神态自若道:“晦明师太琴技冠绝当世,所谓高者无痕,天人合一,大师的修为的确已臻化境,吾不及也。记得西晋贾思勰在其《文心雕龙》中谈到文章立意时说: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以此论琴品,却也恰如其分。”
柳飞只道他会着恼,却不料此人心胸如此豁达,见解独到,持论公允,反倒显得自己小器了。当下默不作声,却已对那人暗生钦佩之意。
夏一帆听那人与柳飞一段对话,越发对他刮目相看了。柳飞在诗歌和乐器上的学识固然令夏一帆自叹弗如,而那个神龙首尾皆不见的高人之琴艺识见也似乎为夏一帆所望尘莫及。
那人又道:“琴圣晦明师太是当世一等一的高人,数年前我有幸聆听她一曲《高山流水》,可谓技惊四座,绝响天籁之音,竟无一丝一毫的雕饰做作,至今记忆犹新。可惜她总认为声乐琴曲与佛谛禅理水火不容,声乐之事终是人生的奢求之物,有违佛家所谓的四大皆空,目不视五色、耳不听五声之义。自梅花庵前主持静梵师太于去年圆寂之后,晦明竟立下重誓:从此一生不复抚琴。师太见我一直醉心琴道,又念及此雷氏琴可能从此荒废,便以宝琴相赠。我有心继承大师衣钵,却难以望其项背,岂不可惜!”说罢长叹一声,似有无穷憾意。
柳飞心中释然道:“原来如此。适才在下不知,言语多有唐突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那人却咯咯笑了起来,脆如银铃,说道:“前辈?我有这么老么?哦,对了,不知令师岳大侠一向可好?”
柳飞毕恭毕敬道:“托您的福,家师尚好。”说话间眼角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之色。
那人似已觉察,说道:“岳掌门一生侠义,更兼天纵英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识。在剑术上的修为更是古今独步,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太过争强好胜,常言道:至刚易折,终非良久之计。记得当年他与武当力争剑圣之名,竟一人独斗对方三大顶尖高手,却不幸身受内伤。前年又听江湖传言,他远赴天竺,向那天竺剑宗传人高僧鸠摩智挑战,与其大战七天七夜,却难分高下。令师学问精深,武功盖世,却太过操劳,难免积劳成疾,还须多加调息才好。”
柳飞听他出言关切,不禁眼眶潮湿,颇有几分感动,恭身道:“您一番高情雅意,在下一定向家师转告。弟子在这里先替家师谢过了。”
那人道:“不必多礼。岳大侠一向是我景仰之人,我这里有几枝长白山百年老参,一会儿叫人送去,给你师父滋补身体罢。” 柳飞闻言又是恭身谢过。
那人淡然一笑道:“好,就此告辞,咱们后会有期!”浓雾中但见船影一闪,竟雪泥鸿爪,不见踪影,仿佛南柯一梦。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云里雾里。
尹梦绮道:“大师哥,这人是谁啊,神秘兮兮的!他到底是人是鬼,怎的甚么都知道哇?”
夏一帆道:“此人大有来头。他的背后可能是一个我们所难以想像的庞大的势力,绝非一人。”
柳飞若有所思道:“此人是谁?对家师了若指掌——”突然他一拍脑门,失声叫道:“是了,一定是她,那个神秘的蒙面剑客!”
众人不知他说的是谁,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柳飞也不解释,自回舱歇息了。此时岸上传来几声梆子响,夜已三更。褚天雄却刚从舱中出来小解,睡眼惺忪道:“你们一个个不睡觉,傻站在船头做甚?神经病!”
翌日船靠码头采买,柳飞推说有事,先行告辞,实是不愿与崆峒派诸人同行。桓不平见楚冰冰与袁霏霏上岸,怕二人走脱,跟踪而去。夏一帆闲来无事,从怀中掏出一副围棋,自顾打谱。他自小便酷爱弈棋,同门师兄弟中只有武夷朔也雅好此道。但夷朔一直棋力不济,夏一帆让他四子还经常输,弄得夏一帆也了无兴趣,不如自己打谱。
夷朔却道:“这些年我幸得高人指点,自己又多加研习,棋艺已今非昔比,不信咱们厮杀几盘试试?”夏一帆不信,夷朔却与他赌以十两纹银。夏一帆知他平日节省,现在一开口就是赌纹银十两,想是确有几分把握,半信半疑便与他对弈。不想不弈则已,一弈竟被夷朔连赢三盘,其中一盘还被屠了大龙。
夏一帆惊道:“你大师哥我不在崆峒这几年,你果然是精研棋艺,下了不少功夫,倒令人惊异了。如今我已让不了四子,让两子罢。”夷朔笑着应允了。
再下两盘,夏一帆又输。夷朔道:“怎么样,大师哥,服不服?”
夏一帆道:“终究是我让子,何服之有?咱们平下,我让先如何?”
夷朔道:“是不是黑子一百八十一就算赢?”
夏一帆笑道:“当然。你敢么?”
夷朔道:“有甚不敢?有本事你来赢我。”
这一次夏一帆再不敢大意,双方俱是聚精会神,冥思苦想,深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夷朔棋风刚猛,上来就攻;夏一帆棋走轻灵,避其锐气。
夷朔道:“你一味经营角地,大捞边空。却须提防我中腹走厚,给你来个宇宙流,照单全收。”
夏一帆道:“星小目开局,金角银边草肚皮,中腹你围上了便是空么?”说罢啪的一颗白子不顾一切地打入中腹黑棋阵中。
夷朔道:“你妒人成空,打入过深,犯下棋理大忌,看我不痛宰之。”眼见那一颗白子宛若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在森严壁垒的黑阵中就要被撞得粉身碎骨。夏一帆却啪啪啪连出妙手,居然成功地在棋盘中央强行打出一条通道,将黑阵硬生生地分为两半,使之首尾难应。夷朔口中惊咦一声,夏一帆弈道如此精妙,当真匪夷所思。结果白棋不但破了黑阵,而且还在中腹黑子中意外地活出一块,这样盘面上黑棋已经不够。夷朔象征性的抵抗几手,不得不投子认输。
这一仗武夷朔输得心服口服,喃喃地道:“鬼手鬼手,大师哥果然不同凡响!看来小弟还要多习几年,方能与大师哥一争高下。”
此时天已傍晚,桓不平等已经回来。
桓不平道:“适才我去瓦肆听了一出昆曲《西厢记》,张珙与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就像这样,这样,真他妈的过瘾!”说着做出种种滑稽姿势,并学唱道:“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高,金荷小,银釭犹灿。比及将暖帐轻弹,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只见他钗亸玉斜横,鬓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饰崔莺莺的花旦起身叹息科)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桓不平学那演唱的青衣眼波流转,不时扫一下坐在船舱正中的夏一帆,目光中竟有一丝寒意,夏一帆不禁激泠泠打了个冷颤。
武夷朔谑道:“桓大哥演那官宦小姐崔莺莺惟妙惟肖,只恐正宗花旦也不过如此。”原来桓不平小时候在四川老家曾跟一位戏班师傅学唱过川剧,所以学起昆曲来却也本色当行,蛮像那么回事儿。
夏一帆却道:“你别光顾了唱戏,把咱们的大事给忘了。”
桓不平道:“我是谁啊,乃京师第二名捕桓不平也,岂能忘了大事?告诉你吧,那两个黄毛丫头早已被我的人监控,跑不了的!”说罢伸了一个懒腰道:“今天真是过瘾,他娘的,如果明天还有唱小曲的,还去听。”
尹梦琦道:“昨夜被那个神秘兮兮的人弄得三更天才睡,今晚我要早点歇息了,你们都不要再吵了。”说罢狠狠向桓不平白了一眼。
夜半时分,忽听舱外响动,夏一帆翻身坐起。有人隔着纱窗小声道:“跟我走,有要事相告。”夏一帆出舱去寻,借着月光,但见那人身着绛紫色丝质绣金长襦,站在一只竹筏之上,却是冰肌玉骨,亭亭玉立,姿容不俗。她面蒙黑纱,只透出一双秋水似的明眸,含情脉脉,我见犹怜。旁边站立一人,也是玉树临风,风度俊雅。那蒙面女子先向夏一帆敛衽作了一个万福,接着挥手示意,叫他登筏来会。夏一帆也不起疑,轻轻一跃,翩如惊鸿,已稳稳落在筏上。那竹筏载着他们也不知在江面上行出多少里,耳边只听哗啦啦湍急的流水声,不觉已来到一处崖下。那山崖壁如斧削,直刺青天,黑压压的嶙峋怪石伸将出来,便似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蒙面女子道:“敢跟我上去么?” 夏一帆点了点头。那女子从怀中掏出缆绳,一扬手竟甩了上去,缠在崖顶边的一株大榕树上。那女子口中徐徐吐一口气,手握绳索,足尖点地,一个纵跃,竟上去数丈;足尖又在峭壁上一点,又上数丈。但见她捷如猿猱,只几个纵跃,身影便消逝于茫茫云海深处。她亮出这一手蹑云纵的上乘轻功,夏一帆不禁心中骇然:一介女流,却有如此功夫,只怕世间男子也无几人能及。
心自迟疑,那女子以为他已生怯意,在上面道:“怎么,害怕了么?是不是怕我吃了你?”说罢咯咯娇笑。夏一帆热血沸腾,如法炮制,也是几个纵跃,便已上得崖顶。
那女子道:“嗯,身手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夏一帆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放心,难道她是担心他的安危么?却又不像,似乎另有所指。
那女子转过身来道:“夏公子,你是否在查访万历年间的一起悬案——印第安酋长所献水晶头骨失窃之事,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个线索,你要不要听?”
夏一帆心中大惊,不知此等机密之事,此人因何得知,却也不便多问。
那女子不待夏一帆作答,已侃侃而谈:“玛雅人的水晶头骨,乃国之瑰宝。当年由北美印第安部落来华的一位酋长作为贡品进献于万历帝,却不幸在乾清宫失窃。而那些守卫乾清宫的诸多大内侍卫居然集体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确咄咄怪事!按理说,那些大内侍卫职责所在,绝不应离开乾清宫,但事发当晚却似从人间蒸发。其中奥秘何在呢?起初听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不难猜到,那就是这些侍卫肯定是被某位神秘人物用计成功地调离了他们的防区。但这位所谓的神秘人物又是谁呢?是谁有这么大的智慧和能力,能让那些武艺高强、头脑机敏的大内侍卫都上他的当,离开他们的守卫之地呢?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如此神通广大之人如果不是皇上,便是皇上身边可以调动侍卫的某位大臣。但是当时哪位大臣有此特权呢?也许只有内阁首辅张居正了。而张大人为人一向光明磊落,而且地位尊宠,位极人臣,他没有必要为得到区区一块水晶头骨甘冒如此风险,须知此事一旦查出,便是满门抄斩之祸!如果不是张居正,那么又是谁呢?是司礼监秉笔大监冯保么?冯保当时与张一样,权倾朝野,号称亚相,他也没有必要如此弄险。是当时的王皇后么?王皇后生性温柔敦厚且胆小怕事,也必不会如此。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似乎难以揣测。
“可是后来我却听说关于这个水晶头骨有一个特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实现自己原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这就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启发:是不是这位神秘人物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打这块水晶头骨的主意,乃是因为他急于改变自己的处境或者说是命运呢?那么当时最想改变自己命运而又有大权在手,能够调动侍卫的人是谁呢?无疑只有一个人,那便是郑贵妃!”
“郑贵妃?姑娘此说有何凭据?”夏一帆诧道。
“当然是郑贵妃。”那女子若有所思道,“郑贵妃虽非正室,却一直得宠于皇上,连王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她一直处心积虑,梦想取皇后之位而代之,只不过是因为朝中群臣反对才无法得逞。但她深知王皇后有个软肋,那就是未曾为皇上生下龙子。如果自己能为皇上生个男丁,这皇后之位便非她莫属,而且万历帝也曾在她面前透露过此意。届时便可堵住群臣之口,明正言顺地登上皇后宝座。只可惜郑贵妃一直与皇上恩爱缠绵,腹内却就是不见龙胎聚结。为达此目的,郑贵妃暗中盗窃了水晶头骨,对着头骨许下心愿。后来果然生下一男。只是这男孩儿没过多久,便不幸夭折,这大概也算是上天对她的惩罚罢。”
夏一帆道:“这只是姑娘的猜测。”
那女子哼哼冷笑两声道:“不知道夏大捕头是否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听说当年事发之后,郑贵妃却突然提出要到她娘家省亲。而万历帝在处置了当时朝廷的许多所谓失察官员以后,却唯独对那些大内侍卫的失踪不闻不问,并未派出一人一骑却寻访那些人的下落,这不是很蹊跷么?推测也许当时皇上已经发现此事乃郑贵妃所为,为了不让家丑外扬,也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郑贵妃而有此举。再有,郑贵妃回娘家省亲,本不在规定之日,而皇上却一口应允,并且派出大队人马护送。郑贵妃省亲多日不归,皇上却若无其事,这其中又有何隐情呢?水晶头骨失窃之后,皇上却下旨不许刑部追查,却将此事交由自己所直接控制的东厂处理,而东厂后来对此事不了了之,皇上也不过问,这又是何道理?”
夏一帆被她这一连串的疑问也弄得不知说什么好,呆呆怔在当地,心里却隐隐觉得此人分析得大有道理。
那女子又道:“据我所知,那个郑贵妃也许还活着,只是现在已不在京城。万历帝死后,郑贵妃为避难流落民间,如果夏捕头有幸能寻到她,也许当年的这一悬案就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夏一帆越发惊异了,急切地道:“郑贵妃还活在世上?姑娘因何得知?难道姑娘知道郑贵妃的下落么?”
那女子却道:“本姑娘也只是猜测,不过我有根据,绝非信口开合。”
“姑娘有何根据?”夏一帆紧追不舍道。
“你还记得镜水山庄的那个冷凤阙么?他原不姓冷,曾做过郑贵妃兄长郑廷之的门客,与郑家一直过从甚密。”那女子道,“前年我在冷凤阙的山庄曾经见过一人,那人话中透露了娘娘云云,而他的腰牌上写有一个郑字,我猜想他可能是郑贵妃身边的一个下人。我跟踪此人很长时间,却不料此人轻功非我所及,竟在镇江瓜洲埠十里铺的于园被他走脱。”
“此事与姑娘何干?姑娘为何如此关心?莫非姑娘是朝廷派出的暗探不成?”夏一帆咄咄逼人道。
那女子平静地道:“我当然不是什么朝廷暗探,只是感兴趣而已。就像有些人生性淡泊,不愿孜孜以求功名富贵一样。我生性好奇,总喜欢弄清楚那些稀奇古怪之事,难道不可以么?”
夏一帆道:“夏某料姑娘不愿坦诚以告。不过姑娘今日能向夏某道出当年此案的许多隐情,对在下已是大有裨益。夏一帆不才,这厢谢过了。”说罢俯身深施一礼。
那女子道:“跟我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一帆跟那女子行不多远,隐隐约约就见前方有一黑点似脚不沾地奔走如飞,疾如离弦之箭。夏一帆平生从未见过如此高的轻功,这大概就是江湖上人们常说的“八步赶蝉”的上乘功夫了。奇怪的是,那黑点仿佛知道他们在寻什么人,有意停下待他们追上来。夏一帆和那女子施展极快的身法奋力追去,那黑点显得越来越大,逐渐看清她身着绿衣,肋下佩一长剑,仪态甚是端庄。看看近了,那人又走,这下又把他们甩出数十丈远。那人又停,他们再追,如此反反复复,转眼已来到一座耸入云霄的山峰旁。
那人回过头来对夏一帆道:“你既然来了,想知道什么?”声音清脆悦耳,宛若银铃在风中摇响,依稀便是那晚和他对歌之人。
夏一帆诧道:“你,你,莫非便是楚冰冰楚姑娘么?”
那人也不答话,只管大步上山,竟如履平地。夏一帆只得沿着九曲回肠的山间小径跟她上山,转眼已来到一处瀑布前。
这是一个险恶的地方,融雪汇成积流,倾泻进万丈深渊,水花四溅,乳白色的沸腾的水流泄入了无底的深壑,涌溢喷溅出一股急流从豁口处流下。连绵不断的绿波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倾泻而下,浓密而晃动的水帘经久不息地发出响声,水花向上飞溅 ,湍流与喧嚣声使人头晕目眩。
夏一帆站在山边凝视着向下拍击着黑岩的浪花,倾听着深渊发出的宛如怒吼的隆隆响声。微黑的土壤受到水花不断地喷溅,始终是松软的。在他脚下,有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尽头,并没有返回的痕迹。离小径尽头几步远的地方,地面被践踏成泥泞小道,小道裂隙边的荆棘和羊齿草被扯乱,倒伏在泥水中。夏一帆伏在罅边,低头查看,水花在他周围翻涌。可是在微弱的星月光下,只能看到黑色峭壁上水珠的熠熠闪光,和峡谷远处的浪花激荡起的白色水柱。
夏一帆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带我到这里来?是不是想告诉我这里死过两个人,而这俩人正是跟多年前的那个水晶头骨案有关?”
那绿衣少女揶揄道:“正是,算你夏大捕头聪明。我是楚冰冰,那晚江上风清月白,本姑娘不是还特地抚琴一曲,让你听过么?难道夏大捕头贵人多忘事,都不记得了?”
夏一帆一指她身边的紫衣少女道:“原来她是袁霏霏,你们就是我一个月前,在莆田官道上遇到的白衣士子。怪不得那晚你在江面上歌咏抚琴,我只道你是男子,原来是想隐瞒自己的身份。”
楚冰冰道:“是又怎样?适才你说这里死过两个人,不错,这里曾经死过人,而且是刚死。但是否与当年的那桩水晶头骨案有关,我便不得而知了。”
“现场保护得这么好,姑娘真是行家啊。”一帆啧啧赞道。
“也许是伪造的呢?也许这俩人根本没死。”冰冰漠然道。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一帆盯着她的眼睛道。
“你先看看这个。”说罢冰冰递给一帆一件物事。一帆把它对着月光仔细一瞧,却是一块扁平长条形,素面无纹,端刃内陷作弧形的玉器,隐隐透出殷红之色。
一帆道:“这是一种春秋时葬玉,叫做玉璋。古时璋作为六器之一,天子巡狩,常用来祭祀山川;如果是用玛瑙,也就是所谓赤玉制的璋,则是祭南方之神朱雀的礼器。玉质入土千百年后,由于土壤中微酸或微碱、潮湿的作用,会出现斑纹、钙化、石化的现象,叫做沁、浸,或者古。大致说,玉上带红斑的叫熳斑;带黑斑的叫黑漆古;玉质表面钙化,如涂一层薄薄的黄土,称为古土;或起一层灰白的云雾叫做鸡骨白;玉器在古墓中如与水银接触而变黑或成银灰色,称水银漫;与铜相近而变成绿色,叫鹦哥绿;受血漫而产生红色纹理,称尸古和枣皮红;受石灰侵蚀而变红,称孩儿面。此玉通体泛红,隐隐似有血渍溢出,正是所谓的尸古,所以乃墓葬中之物。”
“这说明什么呢?”冰冰道,“玉璋是我从瀑布边捡到的,也许是死者的。现场发现了两排脚印,而且这两排脚印大小和步幅不等,显然不会是同一个人的。再综合那些横七竖八的灌木和羊齿草来看,这里可能曾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从没有回去的脚印来看,恐怕是在搏斗中两人双双摔下悬崖。但是这俩人是谁呢?经我们调查,他们可能是在莆田福盈门客栈毒死大太监王安的那两个人。那俩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而且那个瘦高个儿左腿有残疾,这从其中的一排脚印便可看出,因为那排脚印左浅右深,这也与我们向当地药农打听到的情况不谋而合。从这块玉璋推断,也许这俩人曾经一起偷盗过某个古墓,其中一人藏匿了这块玉璋,而另一人发现后与之发生口角以致打斗,却不慎一起坠崖而死。”
“作为一个职业捕快,我首先要对姑娘前面的分析表示钦佩,因为你的推理立足事实,无懈可击。至于后面嘛,在下颇有异议。”一帆若有所思道,“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个罪犯的杀人动机:他为什么杀人?这俩人在福盈门客栈毒死王公公,原因不外乎是由于王公公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甚至生命,使他们不得不除掉他。那么王公公到底威胁到了谁的利益,甚至生命?明眼人都知道,那也只有他的政敌魏忠贤。王公公虽是太监,在朝中却一直与东林党相交甚密,而魏忠贤等却与东林诸人勾心斗角,势成水火,必欲除之而后快。从这一点看,王公公的死显然不会是一起简单的所谓谋财害命案,而在其中隐藏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姑娘适才把那俩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搏斗,归结为因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璋而起,似乎不无道理。但是如果真是为了这块玉璋,那他们为何单单要选在这里打斗?也许之前便早该有个了断了。当然我们也可以解释为正好走到这里,其中一人才发现另一人藏匿了玉璋,而他们本约好盗墓后财物该平分的,所以便发生了悬崖上的这场争斗。但我总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凭我多年办案的经验,如果此二人是老手,他们必不会轻易盗取葬玉。因为这太明显了,分明是在告诉别人:自己是盗墓贼。那么这块玉璋到底是谁不慎遗落的呢?只需仔细检验玉璋上的指纹便可明白了。这玉璋上留有三个人的指纹,一个当然是姑娘你的,因为你刚拿过这块玉璋;但另两个指纹,却与你的不同。姑娘,在下可以冒昧地看看你的手指么?”
“做什么?”冰冰道,“不用看了,我的指纹是箕状的。你是怀疑我么?”
一帆笑道:“夏某哪敢怀疑姑娘?这玉璋上还有一个弓状纹,一个斗状纹,斗状纹是夏某的,这弓状纹显然是另一人留下的。如果在下估计不错的话,那两个男子打斗时,这个人也在场。不管那两个男子之间的争斗因何而起,这个人都极有可能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你是说这块玉璋不是那两个男子的,另有神秘的第三者在?那两个男子不是在相互搏斗中失足掉下悬崖的,而是被这个第三者所杀,对么?可是,那两排有去无回的脚印又该如何解释?而且现场也没有发现第三者的脚印。”冰冰依然是满头雾水,诸多不解。
“脚印确实是个问题,”一帆沉吟道,“也许是——唔,这个第三者可能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兵器,在百步外就可以杀人,比如弓箭之类。也许,他原本就站在水里。”
“即便如此,其它地方也该有这个第三者的脚印,他总不会是从天上飞来的罢?可是我与霏霏在附近找了很久,却并未发现第三者的蛛丝马迹。”冰冰道,“如果是因为山中刚下过雨,冲去了第三者的脚印,可是为什么那两个男人的脚印就冲不去?从时辰上推断,如果你所谓的那个第三者现身在前,下雨在后,那俩男子出现在雨停之后的话,倒能解释得通。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说,这个第三者根本不在现场,何来凶手之说?”
一帆被她问得挠了挠头道:“姑娘说的确有道理,这些疑问夏某一时还搞不清楚。此案十分棘手,事实上我们连那两个男子到底死没死都还不敢确定,因为我们并未发现他们的尸体。但是,”一帆话锋一转,“夏某相信自己的直觉,凶手一定另有其人!”他语气坚定地道。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必须找到这俩男子或者他们的尸体,”本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袁霏霏忽道,“自杀他杀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一帆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俯下身子道:“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原来他在瀑布旁的一块礁石边发现一根弧形的木棒,两端弯曲,形如新月,通体弧度均匀弧线平滑,显非自然生成,而是出自人为校正,有用火炙过的痕迹,这东西以前一帆从未见过。它被水流冲刷,卡在凹凸不平的礁石底部,这才没被大水冲走。楚冰冰和袁霏霏见了也是莫名其妙,不知是何物事。
夏一帆道:“这木棒如此稀奇古怪,却不知有甚用处。如果是用作兵器,为何要弄得如此弯曲?这种木头好像非中国所产,也许来自海外。难道——这是一种独门暗器,有人用它在猝不及防中袭击敌人?”他喃喃自语道。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神秘的第三者留下的,”霏霏道,“以此杀人。”
“也许吧。”一帆道,“我倒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根木棒的秘密,也许它能为案情提供线索。”说罢,夏一帆用一块软布将木棒包好,放入怀中。
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哨,提醒人们有不速之客来到。夏一帆等三人急忙闪身躲入瀑布旁的一块巨石之后,以观动静。
就听一个男声道:“阿贞,你该懂得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可为什么到现在还要计较那些俗人眼里的名份呢?咱们的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可你还是不愿原谅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没有给你所谓的名份么?”
一个女声气呼呼地道:“我当然计较名分,所有的女人都计较名份!咱们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偷偷摸摸的算作怎么回事,你为何不愿和我成亲,你心里到底是怕什么?”
那男声道:“我不怕什么,我只是担心别人议论。你说我年岁比你大那么多,咱们公开地拜堂成亲,人家会怎么说?”
那女声道:“管别人怎么说呢!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是很正常么?何况你从来就没有娶过妻室。”
那男声道:“阿贞啊,你是不了解我的苦衷。以后我自然会娶你的,但时下不行,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做,这件事做不好会连累你的。我总是想,要有什么灾祸让我一人去顶着好了,干嘛要赔上像你这样的女人呢?我于心不忍,你明不明白?你这般的美丽善良,又是这般的年轻,今后的日子还很长,跟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得,你应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那女声嗔怪道:“你既如此说,那当初为什么要迫我做那事儿?你究竟有什么事要做,难道连我也不能告诉么?”
那男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知道了相反于你不利,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那女声道:“我就知道你是在哄我,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你只是不愿我做你的妻子罢了。好,你既是这种态度,那咱们从此往后还是不要再来往的好。”
那男声软语温存道:“阿贞,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知道我费无极是一刻也离不得你的。我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还有你的奶子,腰肢和屁股,你身上的一切。这些给了我无穷的温馨和快感,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那女声娇媚地嗔道:“去你的,老色鬼!”
那男的兀自喘息着道:“亲爱的,你就再给我一次吧,咱们好久没在一块儿啦。”说罢猴急地扑了上去。
那女子哼哼唧唧地呻吟道:“哎哟,你弄疼我了,都这么大岁数了,那风流性儿却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般的如狼似虎,恨不能把人家给吃了。咱们进庙里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那男子鼻孔中喘着粗气嘴里吧叽吧叽地亲着什么,软语温存地道:“深更半夜的,有谁看到?就在外面好,外面有月光,我正好把你浑身上下瞧个清楚,你就是我的性感女神!我费无极平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好个如花似玉的俊俏的娘子。我就是喜欢你那对白馒头似的奶子和粉雕玉琢的大腿,还有那肥白可人的颤悠悠的屁股。”
那女子浪声浪气地道:“哎哟,你弄的人好痛,哎哟……”
此时就见皎洁的月光之下,两个灰白的肉体合二为一,此起彼伏上下翻腾,不时发出缠绵的呢喃和快乐的呻吟。
那女子半天才嗲声嗲气地道:“还要么?”
那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亲爱的,真过瘾啊,你真是一个让人疼不够的女人!”
那女子赤裸裸地躺在男子的怀中道:“刚才你那颠狂劲把奴家的心儿都快弄出胸腔来啦,侬的魂儿都要被你给勾走了。”
那男子亲着她的脸蛋儿道:“我也是的。适才我仿佛乘着小船儿坐在波峰浪谷上,随海浪的起伏上下颠簸,魂都飞上天了。你真是一个让人快感的女人,我一见了你便没治啦,一生都甘心情愿做你忠实的奴仆。”
那女子娇滴滴地道:“看你这老头儿甜言蜜语的,真会讨人喜欢!”
目睹适才那一幕,袁霏霏俏脸臊得彤红,呸地一声道:“不要脸!”
楚冰冰却情不自禁地偷偷瞟了夏一帆一眼,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夏一帆原本就庄重的神态中愈发显出几分凝重。冰冰心念一动,心底里竟隐隐升起一丝爱意。
其实从他们邂逅于莆田官道的那一刻起,冰冰对一帆就有几分喜欢,虽然她嘴上不肯承认。这许多天来,冰冰心中第一次有了属于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的牵挂,她开始关注一个异性,一个与自己似乎毫不相关的人,还有这个人所关心的事情。心念至此,冰冰用膝盖意味深长地轻轻触了一下夏一帆,夏一帆却浑浑噩噩毫无反应,冰冰心中一凉:莫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便听沉沉夜幕中有人喋喋怪笑道:“好一个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红粉门贞洁居主人、江湖人称冰清玉洁圣女无双的贞娘,原来一个人躲在这里偷汉子!而这个贼汉子竟会是大名鼎鼎的天山居士费无极!”
贞娘闻言面上一红,原来适才她与费无极的那一番风花雪月的伟大表演都被人家瞧了个一清二楚,急忙穿了衣裳道:“你是谁,为何要躲在暗处恬不知耻地偷看?”
那人道:“俺是谁告诉你也无妨,让你长点见识。俺就是那蒙古和硕特部太阳汗府上的大管家长孙野渡,难道你贞娘怕我把你的丑事传出去,要杀人灭口么?”
那贞娘却卟哧一声娇笑,坦然地道:“杀人灭口,需要么?这就显得长孙先生您小家子气了不是?奴家正当渴求异性的妙龄,风前月下,男欢女爱,何罪之有?若是没有一两个相好的倒是真正的变态呢!总比那些表面一付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之相,背地里却鸡鸣狗盗要光明磊落得多吧!”
那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自己反倒心虚了。原来他一直与江南红粉门中一个叫小翠的丫头偷情,还养了一个私生子,他老婆黄四娘却对此一无所知。贞娘明知小翠因他怀孕,故意以此讥讽。
那贞娘又道:“诗经上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奴家一向以窈窕淑女之姿傲视群芳,我费哥哥为之神魂颠倒,那只能说明本姑娘的魅力无法阻挡。你若为我宣扬此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忌讳于你杀人灭口呢?你长孙先生的话看来是大错特错啦!”
长孙野渡嘿嘿一笑道:“这‘窈窕’二字姑娘或许还称得上,只是谈到那‘淑女’么,在下却的确不敢恭维,因为在下可没在姑娘身上看到甚么节烈贞操——”说罢又是哼哼冷笑几声。
贞娘却不以为然道:“先生此言差矣!古往今来,那些以所谓淑女自居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嫁做人妇相夫教子,又有几个婚前是处女了?她们或是与自己的相好未婚先孕,或是勾引别人家的有妇之夫,要嫁的丈夫却做了缩头乌龟,所谓的贞操又在哪里?难道她们比我贞娘暗会情人要贞洁么?”
长孙野渡道:“当然不同了。人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光明正大受朝廷律令保护的合法夫妻。哪像你们两个,暗中野合,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真真是不守礼法伤风败俗!”
那贞娘听了哈哈大笑,只笑得香肩抖动花枝乱颤,说道:“好一个不守礼法伤风败俗!我来问你,世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男才女貌,那门当户对男才女貌的就一定有真正的爱情么?还有你说的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就更是大错特错啦。男女之间的事他们却各自做不了主,倒要听那父母媒婆的。一起生活之后,夫妻之间是否琴瑟相合两情相悦却并不重要,双方的出身、门第、财产等等是否般配倒是最要紧的,这符合人性么?结果是他们虽然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却仍要在人前装出一付幸福美满的样子来;本来心里在哭,脸上却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也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礼法之士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的合法婚姻么?我贞娘就是不要你们的劳什子合法婚姻,我贞娘未来的丈夫由我自己来选!我费哥哥爱我,我也爱我费哥哥,咱们情投意合,私订终事又有何妨!”
贞娘一番话说得那长孙野渡满面愧色,无地自容。他本以为自己冠冕堂皇,义正辞严,那贞娘肯定是无言以对,恨不能钻入地缝,想不到她却有这般惊世骇俗的一番议论,而且还有理有据言之凿凿,当下就要含羞离去。却听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好!贫道就是欣赏这样的女人!”
众人举目看去,却是一位身着朱袍,浓眉大眼的中年道人。
那道人道:“适才各位提到礼法和爱情孰轻孰重的问题,贫道不敏,愿试论之。贫道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想那汉代,有位奇女子名唤卓文君,她死了丈夫,却不愿为夫守节,每日盘算着要再选项一位如意郎君,鸾凤和鸣,以度余生。她的父亲卓王孙不知托人为她介绍了多少富贵豪门的公子哥儿,可是这卓文君却一个也没看好。而此时蜀中有位青年才俊名唤司马相如,此人少有大节,胸怀天下,游学四方,却时运相背,怀才不遇,每日浪迹山野,不事产业,人们都瞧他不起。偏偏这卓文君却对他一见钟情,爱他风流潇洒,爱他诗赋绝佳,爱他琴瑟韶华。文君的父亲卓王孙家财万贯,平日里总是注意结交那些个王公贵族,希冀自己的女儿将来能成为他们的佳偶,也不枉自己的这一番苦心。一听说文君竟恋上了那个家徒四壁到处浪荡的司马穷酸,不禁又惊又怒,将她关入绣楼,不许离家半步。却不料文君竟为见不到相如而不吃不喝,饿得有气无力人比黄花。那卓王孙疼爱女儿,只好允许她去见相如。及至到了他们谈婚论嫁时节,那卓王孙对自己女儿苦劝歹劝,说她自幼生在富贵之家,从来就是金枝玉叶,连扫帚都未摸过一下。若是嫁了那个穷酸,日后必是每日麻布葛衣粗茶淡饭,吃尽万般辛苦。无奈女儿就是不听,情愿跟相如受苦。那卓王孙又担心女儿嫁给相如,分了他的家产,便威胁道,若她执意如此便不认她这个女儿,也无一分一厘的嫁妆相赠。他满以为文君会回心转意,知难而退,却不料文君宁可不要他这个父亲,也要随相如而去。”
讲到这里,那道人取下随身携带的葫芦,美美地喝了一口酒。
贞娘却有点等不及道:“后来怎么样啦,道长快说。”
那道人清了清嗓子又道:“后来相如便带着文君回到他的成都老家,在街头开了一家酒坊,做起当垆卖酒的营生来。那相如虽然经商却是文人习性,每日大大咧咧,一心只想着构思他的优美华章,不擅经营,亏得文君起早贪黑,兢兢业业,才算略有赢余聊以度日。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几年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只到有一天,汉武帝征集天下贤良方正、文人墨客的锦绣辞章,那司马相如闻听后便向朝廷献上他的呕心沥血之作《上林赋》、《子虚赋》、《大人赋》,称颂武帝的文治武功。武帝读后龙颜大悦,当即提拔相如到朝中为官。司马相如后来跟随武帝立有许多功勋,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以大汉中郎将的身份平定西南夷,从而维护了大汉边疆的稳定,拓展了大汉的版图。你们说,这卓文君是否违反了礼法,而她嫁给司马相如又到底值不值呢?”
贞娘道:“这个礼法违反得好,她嫁给那个叫司马相如的人也是千值万值的,这才是才子佳人的千古风流佳话!”
那道人道:“想那卓文君独具慧眼,在司马相如穷困潦倒的时候就看出了此人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嫁给这样卓识有为的男人也不枉自己今生做了一回女人。”
贞娘道:“道长的故事真好听,再给我们讲一个吧。”
那道人笑道:“好,贫道再为你们讲一个故事,也是有关礼法与爱情的。”
“且说大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女儿叫做高阳公主,这高阳公主后来嫁给了她父亲身边的一个叫做房玄龄的大臣的儿子,名叫房遗爱的人为妻。那房玄龄足智多谋,精明干练,而他这个儿子却是懦弱无能,很不成器。自小生长在她那天纵英姿的父皇身边的高阳公主,就老拿这个房遗爱与自己的父皇相比,越比越觉得这个房遗爱蠢笨如猪,因而看不起他与他隔阂日深。但高阳迫于礼法,又因自己的父亲宠信房玄龄而不能与这个房遗爱分道扬镳。他们就这样过了几年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彼此都很痛苦,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只到有一天,大唐高僧玄奘西行求法归来,自天竺国带回来大批佛经,觐见太宗皇帝。玄奘身边有位弟子名叫辩机,生得玉树临风唇红齿白相貌不凡。那辩机陪同师父玄奘叩见皇上,正好高阳在帷幕后偷看,这一看不打紧,竟就此一颗芳心拴定在辩机身上。那辩机生性好学,有志于佛教经典并精通天竺国梵文。他每日陪着师父玄奘翻译整理佛经,并在师父圆寂之后,根椐师父生前口述,创作了反映师父玄奘历尽千辛万苦、西行求法的不凡经历的著作《大唐西域记》。辩机在写作此书的过程中,那高阳却经常到他所在的寺院找他,让他不能潜心工作而不胜其烦。辩机以前与高阳就有过接触,说心里话他并不讨厌她,相反倒有几分喜欢这位秀外慧中的高贵公主,因为青灯木鱼的生活毕竟单调,她的造访却让自己冷漠的心境有了稍许暖意。但她过于频繁的出入寺院使外人议论纷纷,而且也确实影响了他的工作进度,于是辩机就向公主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不愿受打扰的心意。公主却不依不饶,因为这一段日子的接触更使她深刻地认识到眼前这个辩机和尚不但人长得可比潘安,而且腹中的学识更是远远非常人所及,公主对他用情已深爱之入骨。她不听辩机的话,依然我行我素经常来看辩机,这使立志成就师父未遂之业的辩机心里十分痛苦。辩机终究是个僧人,已身许佛门,志在操守,他与公主的爱情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最理智的办法便是果断地慧剑斩情丝。他希望公主能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公主却非要辩机表态,以便她好找父皇让他还俗,今后做个长久夫妻。
“辩机自身许佛门以来,每日心若止水畅游佛国,早已断了入世的俗念,当然对公主的话不理不睬。公主无奈,只得以死相挟。那辩机没有办法躲入深山之中,在一个人迹罕至之处潜心他的事业。公主万般无奈,只好派人纵火焚山逼辩机出来。说来也怪,眼看大火熊熊,烧到辩机身边却自行熄灭,那辩机执意不肯却安然无恙。公主见此人心如铁石,长叹一声,知此事已不可为,强逼终属无用,当下与自己的心上人挥泪而别。从此以后,公主再也没有见过辩机,而辩机也得以完成了他的煌煌巨著《大唐西域记》,从而了却了平生的一桩夙愿。”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又怎么样了呢?”贞娘忍不住地问。
“后来?”顿了一顿那道人又道,“大概是公主郁郁终生,与那房遗爱离异后再也没有嫁人,据说是终老宫中。而那个辩机在公主死后,到长安郊外凭吊了一番她的墓冢,飘然而去,从此就再也没人见到过这位辩机大师了。”
贞娘幽幽地道:“他是随她而去了么?他心里原本就是爱他的,对不对?”说罢眼角溢出一行热泪,竟低声地啜泣起来。
费无极把她搂在怀中,握着她的手柔声道:“你看你,还像孩子一样,这么容易动感情。”
贞娘道:“我只是为那个公主感到不平,像她那样的金枝玉叶,想找个什么样的男子不容易,却偏偏要找那个心肠硬得象铁,不食人间烟火的辩机和尚,她的命也真的是太苦了。”
那道人道:“她的命苦么?我看未必。她毕竟跟自己心爱的人有过那么一段心灵的交流,这足以让她回忆终生了,总比暗恋别人却连话也没有和他的心上人说过一句的那些人要好得多吧。在贫道看来,辩机的心肠不是硬,而是一种境界,俗人所难以理解的一种高远无尘的境界,千载之下还是令我等后人感佩不已啊!”说罢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长孙野渡道:“道长的故事听起来倒是缠绵悱恻美丽动人,只是在下自幼熟读史籍,事实根本不是像您说的那样。据在下所知,您所说的那个卓文君乃不知检点的淫奔之女,而那个司马相如在得到了汉武帝的垂青有了荣华富贵之后,也曾对别的女子动过心而背弃文君,幸亏文君写了一首哀情诗,历述他们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那个司马相如方才幡然醒悟,没有走得太远。您第二个故事中的那个什么高阳公主和辩机大师也远非您说的那么纯情,他们一个是骄奢淫逸面首如云的公主,一个是身在佛门六根不净的和尚,其境界哪里有您说的那么高尚呢?”
那道人笑道:“以长孙先生之意,他们都是些不守礼法的寡廉鲜耻之人,不值得赞赏对不对?”
长孙野渡道:“正是。在下记得有宋一代号称‘德宗’的理学大师朱熹朱文正公引述程颐之语,说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卓文君和高阳公主都是失节无道的女子,也值得道长您如此赞美么?”
那道人闻言勃然变色道:“长孙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来!先生不提那个所谓的‘德宗’朱子便罢,提起他来倒使贫道七窍生烟怒不可遏了。想那朱子,枉为一代宗师,竟为区区一个歌妓严蕊落井下石欲陷唐仲友于死。他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不知使天下多少女子在封建礼教的囚笼中痛苦熬煎浪费青春。他所谓的‘醇儒’又不知使多少读书人深受其害,一个个在旧得发霉的故纸堆中爬罗剔抉皓首穷经,对于实际学问却一窍不通,结果培养出的尽是些无用的书呆子。那朱子禁锢天下人之思想,荼毒天下人之灵魂,离散天下之有情人,哪里是什么德宗?在青主看来,分明是两千年前法家韩非子所说的德蠹!”
道人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长孙野渡心中暗惊此人见识卓越气质超凡,但他还是不愿服输。当下嘿嘿笑道:“道长这一番宏论倒使在下大开眼界,不佩服不行。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道长如此鄙薄万众景仰的朱子,在下也就产生了一点疑问。既然朱子有您说的那么坏,那他老人家的岳麓书院又为何成了天下学子辐辏云集汹汹而至之地?后人又为何称他的书院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呢?这其中的缘故在下实在是搞不清楚啊,还望道长赐教。”
那道人哈哈一笑道:“长孙先生这是在拷问我。这个问题贫道也曾思之良久,我想这其中不外乎以下几点原因:一是那朱子的确是学问精深,更兼他教学得法;二是这朱子虽有劣迹,但毕竟瑕不掩瑜,其人格魅力还是很吸引人的,这谁也无可否认;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朱子出生于世风淫炽的大唐之后,经历了五代十国之乱的人们开始深刻反省李唐之失。朱子顺应人心,秉承二程学说,并进一步将之发扬光大,得出‘国不可失于安乐’的结论,要求人们存天理,灭人欲,这在当时的确有助于扭转唐以来浮华的社会风气,所以他也就得到了以后大多数人的认可。”
长孙野渡点了点头道:“风云际会看先世圣人之豪情,大江东去数千古英雄之伟业。在下今日获益非浅,日后若有机会,还愿向道长讨教。”说罢向那道人深深做了一个揖,告辞而去。
贞娘道:“道长学识渊博,小女子佩服得紧。敢问道长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说罢甜甜一笑,向那道人抛了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眼。
那道人心中一荡,竟有点魂不守舍,当下强抑心神道:“贫道姓傅,单名一个山字,字青主,山西太原府人。因好着朱衣,人称朱衣道人。”
那贞娘又道:“小女子乃江南吴中人氏,我们那里自古便出风流名士,比如说那个唐伯虎、祝枝山,小女子恨不能与他们生于同时,结为密友。道长的才具堪比唐祝,却未何要出家,做那每日静坐苦修、灭情绝欲的道士呢?小女子在这里斗胆劝道长一句:以道长的风姿人品,不如还俗算了,届时倒不知有多少美娇娘要为道长所迷呢!”说罢又是咯咯娇笑两声。
那道人正色道:“姑娘有所不知,贫道出家乃是迫不得已。贫道本有妻有子,而且喝酒吃肉也是一样也少不得的。但自满酋奴尔哈赤提兵犯境、不断侵扰天朝以来,满洲鞑子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贫道不愿再作那苟且偷生的良民,所以就出家做了道士,甘愿到关外宁锦袁崇焕袁大帅军中效命,与清兵血战到底。如今那奴尔哈赤正携其子皇太极、多尔衮等,日夜猛攻山海关外宁远、锦州防线,贫道此番来正是为了联络中原抗清义士,一起到宁锦前线效力,并为袁大帅创建关宁铁骑筹措经费。贫道出家只为保家卫国,并不戒七情六欲,仍是凡夫俗子。出家与否对于贫道而言又有何妨?”
贞娘道:“看来是小女子误会了,道长出家竟有如此隐情,这倒使小女子越发钦佩道长的高风亮节了。小女子记得小时候爹爹曾教过我念的两句话: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先生之义,日月齐光。用来形容道长再是恰当不过了。”
那道人笑道:“姑娘过讲了。贫道只是不愿做那后人唾骂的汉奸而已,没有姑娘说的那么高贵。”
贞娘张口还想说点什么,费无极却心生醋意抢过话头道:“就你贞娘多嘴多舌,人家前辈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哪有工夫听你一个劲的鸹噪!”
贞娘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娇嗔道:“我自与道长说话,要你管!”
无极却不理会,冲着道人一拱手道:“时辰已经很晚了,我等日后再向道长讨教。”说罢牵了贞娘的手转身就走。
那道人远眺二人的背影消逝于沉沉夜幕之中,仰天长叹道:“可惜!可惜!”说罢连连摇头。当下施展上乘轻功,顷刻便去得无影无踪。
楚冰冰道:“适才说话的那个费无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夏一帆道:“在下也有同感。”
袁霏霏道:“那个姓长孙的男子称那个女人贞娘,还说她是咱们红粉门贞洁居的主人。可是圣女贞娘作为咱们的掌门,我早先就在祭祀大典上见过的,根本就不是刚才那个女人。那女人恬不知耻,咱们的掌门却是冰肌玉骨,从不向那些臭男人假以辞色,那女人怎么会是咱们的掌门呢?”
冰冰道:“一定是冒名顶替的。”
夏一帆道:“两位有所不知,天山派大摔碑手费无极乃是天竺瑜伽气宗的西域传人。他虽为天山派中人,却自辟蹊径,创天山气宗一格,与天山派掌门冰川隐者岳逸向来不睦。当年为气剑之争,二人势成冰炭。费无极论武功才智与岳逸本在伯仲之间,不过因其生性风流,品行不端,为天山派诸人所不齿,才未得掌门之位。至于那个所谓贞娘我看大半是贵派弃徒,算起来可能是你们的师叔。”
冰冰道:“此言有理。我门中人素重礼法,不是冰清玉洁的处女不得加入。加入后每人右臂滴一守宫砂,一旦与人交合,宫砂自去。宫砂一去,便是本门弃徒。须得鞭笞后逐出门墙,以儆效尤。”
夏一帆却道:“这个贞娘敢爱敢恨,个性张扬,在下倒有几分欣赏。你们对她的评价未必公允。”
冰冰娇嗔道:“难道夏捕头喜欢她那样的女子不成?”说罢一对秋水明眸俏生生地盯着夏一帆,那目光中蕴含几许不安几许羞涩甚至几许不满。
夏一帆却似浑然不觉道:“世间本多矫揉造作俗不可耐之女,汉女尤甚。这个贞娘却生性不羁,颇似当垆卖酒之胡姬,在汉女中当属另类。在下以前在陇西和回部虽时常遇到此类女子,但中原罕见,所以倒有几分与众不同之感。”
冰冰道:“与众不同便值得赞赏么?”口气中掩饰不住几分鄙夷之意。
夏一帆兀自道:“与众不同说明此人心存主见,不人云亦云,难道不值得赞赏么?”
冰冰冷冷地道:“她与众不同你未何不随她去,要在这里只管与我等粗陋浅薄的贱丫头啰嗦!”
夏一帆虽博学强辩,此时见她着恼,也不知说甚是好。霏霏却看破此中端倪,冰冰对一帆真情流露,醋意溢于言表,都是女儿家,霏霏焉能不知?眼看冰冰就要负气而去,霏霏连忙上前劝阻道:“夏捕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大男人,原不能与小女子斤斤计较的。冰妹那么说,你须得顺着她才是。”说罢向夏一帆使了一个眼色。
冰冰却道:“人家是男子汉大丈夫,几时向小女子低过头了?”又做势要走。
夏一帆却莞尔一笑道:“楚姑娘别走,在下、在下这里向姑娘赔礼了。夏某适才不过是跟姑娘开个玩笑罢了,姑娘且莫着恼。”
冰冰这才神色稍和道:“你早这般说话,我又怎生恼意?”说罢又娇嗔地瞪他一眼。
夏一帆道:“山上风大,咱们不如下山去罢。”冰冰和霏霏点了点头,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山下缓缓而去。
一弯银钩状的月牙儿高挂碧峰,星光点点布满了深遂的夜的苍穹,地上和湖沼边布满了茂密的绣线菊、银莲花、白枝刺泡和醉鱼草,在星月光的辉映下迷漫着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四周郁郁葱葱的水松、刺柏以及栎树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越发深不可测了。一阵山岚拂过,密不透风的枝叶此起彼伏,发出巨大的喧响,仿佛一片莽莽苍苍的绿色的海洋。转过几处山坳,眼前浮现的是一大片长满山柳、珍珠梅和夹竹桃、金丝桃等灌木的坡地,一直延伸至山崖。崖壁下是一条玉带般盘旋的闽江,波涛汹涌,疾如奔雷。
霏霏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你们看,前面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
“一堆骷髅!”冰冰叫了起来。
夏一帆走近一看,两具已经风干了的人马的尸骸,静静地横躺在突兀的山崖之上。由于年代较久,已化做一堆白骨,难以辩认本来面目。清冷的月光一映,显得难以名状的狰狞恐怖。冰冰吓得不敢再看,把脸扭向一边。
夏一帆端详道:“从两具白骨风化的程度来看,至少已死三十年了。先说这匹马,马的右侧肋骨多折断,伤口光滑整齐,是锐器伤;马腹有很大的创口,创缘不整齐,创角较钝,有小撕裂伤,创壁较粗糙,创底不平整且大于创口,是钝器伤。马四肢挣扎显然是临死前曾受过残酷的折磨,不胜痛楚。它大张了口,无助地遥望天空,好像是突然遭到袭击,死不瞑目。再说这具人的遗骸,死者四肢蜷曲,是被攻击时保护自己的动作。他的颅骨和左侧腓骨都有很深的创痕,颅骨凹陷骨折,边缘形成细而密集的挤压性骨裂纹,是金属钝器伤。左腓骨擦伤和挫伤比较明显,没有发现骨折痕迹,可能是被木质钝器击打。死者膝盖弯曲,倒不像是被人为伤害,乃是生前腿部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从伤痕上看,袭击他们的不下三人,凶手使用的兵器可能是剑、锤、棍之类。奇怪的是死者临死前怀里紧紧抱着的这些羊皮卷和竹简——”说着夏一帆将它们从那人怀中拿出来道:“你们看这羊皮卷上的弯弯曲曲的蝌蚪状的文字,写的是什么?”二女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夏一帆神色激动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就是失传多年的古楼兰国的拼音文字!它不同于古埃及的楔形文字,也不同于咱们汉人使用的方块字,不同于阿拉伯人使用的字母文字,也不同于西南夷使用的东巴文,它属于印欧语系吐火罗语族。古楼兰人是汉代中亚大陆唯一使用吐火罗语的民族,他们所使用的文字学名叫做怯卢文。也许他们都是从神秘的欧罗巴大陆迁来的移民的后裔,也许我们单凭这个就可以揭开一千多年前繁荣昌盛的楼兰王国突然消逝之谜,这真是无价之宝啊!你们再看这个竹简,从杀青的方式和腐蚀的程度来看,它应是东汉献帝建安年至西晋武帝泰始年间的物件。我推测这人应是个考古学家和古文字研究者,因为他在临终前还是将这些常人以为一文不值的羊皮卷和竹简紧紧地护在怀中,可见他将这些东西视为生命。除了那些执着痴迷于考古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像他这样呢?你们再看看这些竹简上的汉字,这些汉字既非篆体也非秦汉隶更非楷书,而是甲骨文。天哪,甲骨文!有谁想到只到汉晋之间还有人在使用商代的甲骨文!如果这些东西不是有人精心伪造的话,咱们华夏的历史岂不是要全部推翻重写?”
霏霏道:“你这个推论站不住脚,难道汉晋之间的人就不可以把甲骨文写在竹简之上,供学者研究用么?”
夏一帆道:“袁姑娘这个问题提得好,的确存在你说的这种可能。但是据我所知,毛笔的发明者是秦朝的大将蒙恬,在秦以前人们是不用笔写字的,而是用刀把字刻上去的。如果这些竹简是汉晋时的物件,那么又为何不用笔写而偏偏既费工又费时地用刀刻呢?”
霏霏道:“对呀,为什么呢?”说罢又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夏一帆道:“也许是夏大捕头你的历史知识有误也说不定啊!”
夏一帆郑重其事地道:“众所周知,商代的甲骨文和周代的金文也叫铭文都是华夏最古老的文字,传说中的夏却无文字可考的历史,所以西方的很多学者怀疑有夏的存在。但是由于甲骨文和金文都离现在年代太久,汉人中真正懂得甲骨文的廖若晨星。可惜在下也不大识得甲骨文,否则我一定能揭开这个人的死亡之谜。”
“不大识得?”冰冰道,“你是说你能认得一些么?那这些竹简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开头好像是说古代某位皇帝继位,有大臣欲向皇帝进献什么东西,却不幸被人刺杀,那东西却不知去向之类的话。后面那些注释的小字却好像是楼兰文,夏某就一点儿也不认得了。”
冰冰道:“等我到福州办事回来,带你去见一位高人,他也许认识那些稀奇古怪的楼兰文。”
“真的么?”夏一帆喜出望外道,“那位高人真的识得楼兰文么?那太好了!冰冰姑娘,你快告诉我,他现居何处?”
冰冰道:“此人云游不定,居无定所。我只知他曾住在回部博斯腾湖畔之红柳山庄,却不知届时能否在那里找到。”
夏一帆道:“这位高人尊姓大名,该不会是红柳山庄庄主柳三变吧?”
“当然不是柳三变,”冰冰道,“柳庄主哪有这等学识!此位高人法号菩提上人,乃是乌斯藏喇嘛教的一位高僧。只是他有心悟禅,与本教却是分道扬镳,为教中红衣法师所忌讳,不得已才躲到回疆。”
“哦,原来如此。日后有机会在下一定登门拜访,向此高人讨教一二。”夏一帆恭恭敬敬地道。他稍作沉吟,又道:“江风潮湿,山风凛冽 ,海风不但潮湿而且带着浓重的鱼虾腥气,漠风干燥剧烈,都会使尸体呈现不同的情状。由于空气中的温度、湿度的不同,尸体会形成不同的腐败程度。此地面江背山,江上湿气浸染,山风又不至,人死之后,尸体一般会很快腐化。可是这堆白骨,却没有朽坏,这不是很古怪的事么?”
“你是说死者是被人不久前移尸至此,这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是么?”冰冰目光灼灼,恍然大悟道。
“正是。”夏一帆若有所思道。
冰冰从地上拾起一块从中隐隐透着花纹的石头,忽然眼前一亮道:“咦,奇怪,这种石头却非本地所有,我认得的,它是产自归州香溪的五色石。石上的花纹可以现出人物、动物、山水、文字等图案,适宜放在水盘中观赏。古人有记云:归州香溪中多五色石,常有宦游者于溪得石,大如斗,若有物,剖之得鸳鸯。三年后又渡此溪,见一石与前石相似,刻之复得鸳鸯。其色倍斑斓,乃知此为雄别人雌也。因琢双杯珍藏之。我手中这块奇石便是五色石中的鸳鸯石。可是,这鸳鸯石到底是凶手还是死者留下的,或者是移尸者留下的,亦或移尸者便是凶手也未可知。假设是凶手留下的,移尸者便是昔日凶手,但是三十年过去了,凶手又为什么要移尸呢?如果是掩盖罪证,他们大可以把这堆白骨推下山崖,沉入江中岂不更好?况且,他们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把死者尸骨运至此处,也令人费解。因为他们完全可以把尸骨就地掩埋,人不知鬼不觉,却为何多此一举?”
“难道凶手在苦苦寻找一个秘密?”夏一帆道。
冰冰道:“前年我乘船从长江三峡进入四川,途经涪陵,曾听说一起走私大案。案件起因于一批美洲产古柯叶,据说是一种麻醉用毒品,被西班牙海船运至中国,又从内河航道进入川黔滇各省,准备高价卖给喜吸食者以谋取暴利。涪陵官衙派出许多捕快追查缉拿,终在长江上游的宜宾渡口劫获这批古柯叶。古柯叶虽产自美洲,而贩卖者却是一些中国人。这些中国人落网后却都坚决否认自己是从美洲大陆来,只说是航行海上的西班牙人托他们把这批毒品贩卖至中国内地。奇怪的是,他们虽然自称是来自闽粤等东南沿海各省的客家人,却大多不会说客家话。从他们所带的物品中,还发现类似五色鸳鸯石的各种产自长江三峡的石头。据说其中有一种产于长江支流苍茫溪的玛瑙石,大者如瓜,小者似豆,藏在苍茫溪河床的卵石之内,凡鸡蛋大小以下的皆透明,有红、桃红、茶黄、墨绿、淡青各色,而色红、茶黄、淡青者为上品。当地人喜将玛瑙放入水缸,传可消毒避邪。亦可用玛瑙雕烟嘴,价值石谷,尤以透明纹细,中有鱼虾、月亮、屋宇图案者为贵。另有一种雅石,产于雅石溪,大者如瓮,小者如拳,石形如人如兽如物品不一,外皆嵌缀小石,累累如并星,春去小石一侧空有乳,以之合剂可疗目疾。如果冰妹所说的那些鸳鸯石果真为凶手遗落,那么凶手会不会是这帮贩毒者的同伙呢?”
夏一帆满怀赞许地看了冰冰一眼道:“楚姑娘此言有理。据我所知,苍茫溪又名玛瑙河,因河中盛产玛瑙而得名。它位于湖北省枝江县西部,发源于当阳玉泉山,在姚江港注入长江,全长五十六里。雅石溪为玛瑙河支流,比玛瑙河略短。当地居民有收藏玛瑙和雅石的习惯。枝江还有一个著名的奇石产地焦岩子,位于顾家店乡的长江之滨。相传本朝万历间有一位奇石收藏家从四川老家乘船东下,在焦岩子得奇石六枚。肖形极美,十分喜爱。在其游记中写到:万历癸丑,扁舟出峡。正月十六于枝江焦岩子水中,得奇石六枚。岩岭嶂壁,泉池洞壑,及龙虎狮象,种种肖形之物,无不毕有。供之船舱,耸然动目。左近有船山六峰,曰众妙,曰日池,曰杂云,曰鼻现,曰狮子,曰石门,各系一诗,志奇赏也。位置六峰有次,摆众妙为第一。”
“以此看来,凶手很可能来自鄂省。”冰冰道,“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并不能判明这些鸳鸯石究竟遗自何人。”
“要揭开谜底,关键恐怕还在这堆白骨和这些古怪的楼兰文上。”说罢夏一帆紧锁眉头,似有难以索解之意。
冰冰道:“如果我们守株待兔,也许可以等到那个别有用心的移尸者。”
夏一帆摇了摇头道:“可是此事似乎与我们要查的那起水晶头骨案无关,况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在这里守候,咱们还是等完成了各自的使命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