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森然道:“关于这件事情,除有关人之外,你们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走露了消息,等待你们的可能是性命之危,到时候就别怪我没有提醒了。好吧,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儿,老夫告辞了。”说罢不等那俩少女回答,已轻飘飘地下崖而去。两位少女远眺他的背影在乌沉沉的夜色中疾如流星,不一会儿便消逝于大山深处,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霏霏道:“此人形象古怪,行事诡秘,我看不像个好人。”
冰冰道:“不知道他要那么多毒蛇做甚,该不会配制什么毒药害人吧?若真是这样,咱们可就算助纣为虐了。”
霏霏道:“他即使真去害人,咱们自己做自己的营生也管不了那么多。对了,上次那批货,他今天一出手就支付了五千两银子,一个艄公哪来这么多的钱?”
冰冰道:“对呀。一开始我还怀疑他的那张巨额银票是假的,但适才我把它放在月光下一照,正面左上角果然有一个战国时赵国铲形币图案的暗影,我认得那的确是福州宝泰来钱庄银票的防伪标识,说明这张银票没有任何问题。”
霏霏道:“也许这人是个大财主,根本就不是什么艄公。”
冰冰道:“还有,他选择半夜三更在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付账,我猜想他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没看他刚才要求我们为他保密的那副模样,简直要吃人呢!”
霏霏道:“为客户保密,这是咱们的义务,掌门不是也经常这么说么?这艄公凶神恶煞,身手又那么好,咱们更是要小心行事了。”
冰冰道:“总算告一段落。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动身,一起到福州去取这笔款子。”
霏霏道:“那咱们走水路还是走旱路呢?身上带着这么大额的一张银票,多不安全啊。”
冰冰道:“咱们可以先飞鸽传书通知本门福建分舵的舵主,叫她派姐妹在闽江的峡南渡口接应咱们。咱们经由旱路先到峡南与她们会合,然后一起走水路沿江上溯可以直达福州。”
霏霏道:“这样甚好,就依你。可是冰冰,临来时你不是说想回你湖南桃源老家看一看么?什么时候回去,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冰冰眼圈一红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前些天我听表哥说,我爹娘带着我妹妹现在都在安徽绩溪经商,不在桃源老家了。等咱们将这批银子从钱庄取回,安全交到福建总舵再去绩溪寻他们也不迟。”
霏霏又惊又喜道:“你说的是绩溪啊,真巧,我就是绩溪人呐,绩溪可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到时候我们一起回绩溪玩!”
“那好吧,咱们这就上路。”冰冰点了点头道。
当夏一帆怀着几分兴奋的心情,沿原路返回的时候,一抹晨曦划破拂晓的天光,东方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在山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上,他找到正在酣睡的桓不平并叫醒了他。桓不平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道:“夏一帆,我还以为你小子不回来呢,去了这大半天!怎么样,跟踪那两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有何收获?” 夏一帆奔波一天,又刚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是过度劳累,而清澈明亮的眸子却越发炯炯有神了,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桓不平与他朝夕相处,对他了若指掌,一下子就猜中了他一定取得了重大进展,否则是不会这么激动的。
夏一帆道:“你猜,适才我见到了谁?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怪人却又似曾相识。”
桓不平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知道你都看到谁啦?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夏一帆颇有几分得意地大声宣布道:“适才我亲眼见到了一个面如僵尸、形同鬼魅的艄公,这个艄公向那两位士子——哦,不对,是少女,向那两位少女求购一批毒蛇,天下最毒最毒的剧毒无比的七种毒蛇。当那艄公办完了事转身欲走的时候,将他瘦削修长的背影暴露在我眼前。望着他的背影,刹那间我突然觉得,这背影与我们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惊人地相似。”
“格老子说呢,果然是两只雌鸟。” 桓不平释然道,“那个龟儿子艄公是谁啊?”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伸长了脖子问。
“冷凤阙!” 夏一帆十分肯定地道,“我相信那个人就是冷凤阙,他给了我太深的印象。同时,我也确认了以前我们的一个猜测:冷凤阙具有重大嫌疑,的确与当年那个神秘失踪的水晶头骨有关。”
“为啥子?”桓不平困惑地道。
“因为他向那两位少女要的那批毒蛇,有一种是产自美洲的响尾蛇。而且,据我所知,当今世界也只有在美洲的热带丛林里才能找到这种野生的响尾蛇。这种蛇属于爬行纲蝮蛇科,长约六尺,体呈绿黄色,具菱形黑褐斑。因尾端有角质环,剧动时能发声,故名响尾蛇。据说,它体内毒腺分沁出的液体剧毒无比,只要少许便足以毒死一只体格强壮的硕大的美洲野牛。冷凤阙向那两位少女求购这种海外异蛇,目的何在呢?猜想他一定是拿这种蛇配制某种毒药去害人,以达到自己的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更古怪的是,那两个少女居然以每条纹银三两五与冷凤阙达成协议,这说明她们通过某种途径,完全能够搞到这种产自美洲的毒蛇,岂不就是证明了在大洋上的确存在着这么一条航道,海船可以从美洲出发直达中国。照此说来,传说中的建文帝到了美洲就更有可能是真的了。我有一种预感,冷凤阙也许想用这种方式来探听那些移民美洲的中国人的消息,当然重点在于所谓的建文帝的后裔。”夏一帆侃侃而谈道。
桓不平挠了挠脑门道:“你是说存在这样的一种可能性:正是那些移居海外的中国人在做这种响尾蛇生意,他们用海船把响尾蛇从美洲运抵中国沿海各大港口,再待价而沽卖给那些想要它们的人。”
夏一帆点了点头道:“是的,你理解得很对。”
桓不平道: “果真如此,有一点我就不明白了:冷凤阙住在离泉州码头不远的莆田,他为何不直接与那些做毒蛇生意的海外中国人接触,向他们打听建文帝后裔的下落,却偏偏要假手于人,通过那种迂回曲折的方式达到他的目的呢?当然依他的手段,可以暗中派人跟踪那两个少女,看她们是从何人手中得到响尾蛇的,然后再伺机行事。但是他非得这么做么?这似乎也说不过去嘛。”
“不平,现在我不得不称赞你:你的脑袋瓜子愈来愈好使了。”夏一帆道,“你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是我想这正是那个冷凤阙的精明之处。他不直接派人通过购蛇来打听建文帝后裔的消息,而是乔装打扮间接地通过那两个少女来发现他要找的那些人的行踪,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也许他要找的那些人对他十分了解,早就有所防范,他怕冒然行事会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企图而使他的整个计划遭到失败;二是那两个少女并非只是两个个体,她们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势力,因为我曾经听她们说过她们的同伙甚至在福建设有分舵。可想而知,这样的江湖门派一定是人数众多组织严密的,她们也许与那些做毒蛇生意的海外中国人存在着某种秘密的联系渠道,而这种渠道若不是业内人士是无从了解的。显而易见,他们之间一定有许多非法交易不想让外人知道。这就是冷凤阙为什么不直接达到他的目的的原因。”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桓不平道,“我们是重新潜回镜水山庄监视那个姓冷的老狐狸,还是跟踪那两个雏儿看看她们想干啥子?”
“当然是跟踪那两个少女。”夏一帆不假思索地道,“冷凤阙老奸巨滑,咱们上次登门拜访已经影响了他的阴谋实施,
引起了他的警觉,估计今后相当一段时期内他都不会有所动作。这个人深藏不露惯于以静制动,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机成熟,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主动跳出来暴露自己的。但是那两个少女就不同了,她们没有冷凤阙那样的阅历,也没有他那样的城府心计,况且她们急于完成使命,在行动中会露出许多破绽。我在灌木丛中亲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已经把她们的行走路线和盘托出。咱们不用麻烦,只要赶到闽江南岸的峡南渡口恭候便是。我已打听过,从离这里不远的萩芦北上,途经宏路有一条当地茶农上山采茶经常走的偏僻羊肠小道,可以直达通向峡南的坊口,这是一条捷径。她们身上带有巨额银票,又不熟悉地形,必从人多车多的官道行走,这样咱们就满可以后发先至了。我夏一帆坚信,只要我的对手哪怕是只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我就有能力充分利用并最终击败他们,像机敏而经验丰富的猎人对付狡猾的狐狸那样,将他们一网打尽!”
桓不平谑道:“一帆,你就这条我最看不惯,从来不懂得啥子叫谦虚哦!我劝你先别忙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等你有本事为圣上侦破此案,让当年那些案犯只要现在还活着的一个个都落入法网,再吹牛也不迟。”
夏一帆笑道:“你不信?那好吧,咱们就来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盛夏江南,绿肥红瘦。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艘画舫出没于闽江的万顷波涛之上,桨声欸乃,帆影闪闪。江面水势阔大,烟波浩渺。船前水色潋滟,波光粼粼,仿佛千万条银鱼上下翻腾,跳跃不已。两岸碧峰耸立,曲线起伏,连绵不绝。一位弱冠士子青衣白帽,背上系一只深棕色行囊,驻立船头,任凭风吹浪打,却纹丝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那士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腰系丝绦,肋下佩一羊脂玉,仪态潇洒,一看就是位贵公子。但见他神态倨傲,却满面风尘,不时地长吁短叹,透出一股郁郁寡欢的落寞之情。
此时从北岸渡口,隐隐可见一叶扁舟张帆而来,乘风破浪,速度奇快,不多时已距士子所乘画舫只有一箭之地。那士子面色一凛,嘴角闪过一丝轻蔑之色,对来船厉声喝道:“几个不入流的小蟊贼也敢窥伺神器,打本公子宝物的主意么?”他声音并不甚大,却中气充沛,直传出数里之遥。
那小舟上站立几个手执兵刃的粗豪汉子,为首一个年岁稍大、背着竹篓的渔夫模样的人,面如黑炭,环眼狮口,长得甚是丑陋。那渔夫喋喋怪笑道:“听小哥说话也算是江湖中人,却不知在这闽江之上,咱们福建漕帮的名头。小哥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藏有宝物,何不献上于老夫一观,说不定老夫还愿意出一个好价钱呢!”那士子面色微变,呸了一声道:“本公子乃名门正派,向来最恨以暴欺良。像你等这般巧取豪夺,便是给上一座金山,本公子的宝物也是绝计不卖的。”渔夫嘿嘿笑道:“小哥不要嘴硬!你不卖也可以,只要你随身携带宝物,能走出我们福建漕帮地盘,老夫就算你有种!”士子道:“一个区区福建漕帮,徒奈我何!”说罢一甩手嗖嗖嗖连发三支袖箭,那箭破风而去,发出刺耳利啸,顷刻之间小舟上便有三个大汉应声而倒。
那渔夫见状倒吸一口冷气,面色微变道:“天山派中也不都是酒囊饭袋,今日老夫算是真正领教了。”原来适才那士子为了吓退强敌,一出手便是狠招,用的正是西域天山派的独门暗器功夫“冰魄连珠箭”。渔夫也是武林中的行家里手,士子一亮招他便认出了士子的武功路数。
那渔夫道:“敢问小哥尊姓大名,天山派掌门冰川隐者岳逸岳大侠于你如何称呼?”
士子闻言眉梢一挑,冷笑道:“本公子乃天山派首席弟子柳飞,岳逸正是家师。”
渔夫拱手作揖,打着哈哈道:“我说小哥这一手功夫怎的这么俊呢,原来是天山派岳大侠门下大弟子柳贤侄,失敬!失敬!”
柳飞鼻孔里只是哼了一声,却并不回礼。
渔夫却不以为忤,面上依然挂着讪笑道:“老夫只不过是酷爱音律,雅好抚琴而已。上月在华亭镇松林中,有幸听阁下以瑶琴弹奏《广陵散》一曲,不禁大为倾倒,意欲引为知己。据说此曲自西晋嵇康故去,便已失传多年,却不知阁下又从何得来?”
那士子闻言却默然不语,只是用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显然对他十分防范。
那渔夫又道:“阁下妙解音律,所奏《广陵散》声情并茂,如仙乐飘荡,余音绕梁,三月不绝啊!听得老夫如醉如痴,不能自已。但老夫深知好曲善才亦要良琴相配,阁下虽是乐坛圣手,却也正需良琴。否则阁下便空有一手惊世骇俗的高超技艺,也是绝对弹奏不出那等仙乐的。然而老夫又闻阁下门中如今遭遇不幸,急需钱财,不得已要卖心爱之物。老夫有意玉成此事,想高价收购此琴以解阁下燃眉之急,却不料反为阁下误会,真是太对不住了。”
柳飞神色稍和道:“你既知我欲售宝琴,却乘人之危苦苦相逼,自非君子所为。即使如你所说,也甚无道理!须知我所携之琴乃本门镇帮之宝,但凡有一点儿办法,便不向外人出售此琴。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两位很要好的姐妹,她们答应暂借我一笔款子以解燃眉之急,只不过此事还需经她们掌门同意方可。我现在不售此琴,就是在等待她们的消息。如果此事无望,我方能忍痛割爱,出让我身边的这具古琴。”
渔夫脸上流露出几分愧色,更因忌惮柳飞功夫了得,当下正色道:“原来如此,老夫不知此中隐情,小哥且莫怪罪。”
柳飞亦道:“不知者不为过,老人家暂时请回。若十日之内,在下还是等不到我那两位姐妹,我自会派人通知贵帮参加本门在福州举行的拍卖大会,届时除宝琴之外尚有一些珍稀古玩字画一并出售,还望老伯赏光。”
渔夫拱手施礼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小哥,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掉转船头,向闽江上游而去。
那小舟渐行渐远,消失在白茫茫的水天相接之处。柳飞长啸一声,似是要抒发胸中许多愤愤不平之气。又听他一声叹息,口中却缓缓吟出一首词来:“怅江湖浪迹十里游,空负少年头。对乌衣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醒诗残梦断,南国苦淹留。拔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明日天涯路远,问谁遗楚珮,击节中流?数英雄儿女,一笑古今愁……”
过不多时,但听得天际迎风传来两声尖利的呼哨。柳飞举目远眺,只见闽江南岸五老峰下,两艘足有五层楼高的艨艟巨舰乘风破浪,疾速驶来。舰首及两侧甲板各站立数百名身着皂衣、手执弯刀的精壮汉子,那些汉子高声呐喊,声震天地。两根几十丈高的桅杆上各树立一面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漕”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柳飞冷冷笑道:“到底还是不愿放过,有本事来抢!”说罢仍是不住地冷笑,显然是不把来船放在眼里。乘船上多是一些出外经商的富商大贾或是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这些人闲来无事,找了一些在江上卖笑的粉头在舱中作乐。此时听到响动,纷纷走出舱来,看到这般阵势,一个个早吓破了胆。
一个大腹便便的盐商战战兢兢地道:“漕帮的人跟谁为难,这般声势?”
他身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忧心忡忡地道:“不会是为了我那一百担上等铁观音吧?可是我已经给了他们保护费了,再说为这点儿茶叶也犯不着啊。”
又有一个长相俊俏、带着几分脂粉气的人道:“就你——王老二,谁不知道你小子铁公鸡一只——一毛不拔的主儿,你能给人家多少保护费?八成是人家嫌你给得太少,找你算帐来啦!”说罢幸灾乐祸似的干笑几声。
那王老二怫然不悦,出言讥讽道:“不错,我是铁公鸡,可你张小三又是他妈的什么好鸟!我王老二做的是正儿八经的买卖,凭自己的双手劳动致富,大爷我赚得是干净钱——光明正大!你小子倒好,除了卖身投靠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臊娘们,给她们充当面首,便是昧了良心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搞来一些死螃蟹,愣充什么南直隶阳澄湖的大闸蟹,坑骗那些不知情的人发黑心财,你他妈的损不损啊?”
那张小三闻言却不生气,反涎着脸道:“你不服是啵?那是咱哥们儿的本事!”
王老二口中轻蔑地“呸”了一声道:“狗屁本事,也不嫌脏!”
说话间那两艘大船已经靠近,横在江心,挡住画舫去路。左首船上有一大汉瓮声瓮气地大声喊道:“对面船只听了:本帮上月丢失两幅名画,乃我帮主钟爱之物。现在本帮查明,这两幅画就藏匿在你们这艘船上。并且,盗走本帮名画的窃贼还杀了我们的弟兄。本大爷奉劝此人赶快交出赃物,束手就擒以争取宽大处理,否则格杀勿论!”原来这些人并非是为柳飞的那具古琴而来。
那大汉话音未落,便听一位中年道士朗声说道:“漕帮的弟兄稍安勿躁,且听贫道慢慢讲述其中原委,你们自会明白此事该当如何。”众人举目看去,见那道士身着青袍,发束高髻,手执拂尘,面容清癯,修眉凤目,颔下飘五柳长须,意态甚是萧疏,颇具仙风道骨之韵。
那道人清了清嗓子,娓娓而谈道:“你们所要的那两幅图《轩辕黄帝族酋长礼天祈年图》和《蚩尤风后归墟值夜扶桑图》本是流落蛮夷的中华瑰宝,可谓价值连城。当年,幸由我师抱朴子从北美易路魁部奥次顿哥村的印第安酋长处以重金赎回。我师酷爱考古,这两幅画儿对于他来说不啻于无价之宝。当年恩师为获此二图,携重金不惜漂洋过海,涉万里鲸波,冒葬身鱼腹之险,历经重重劫难可谓千辛万苦。后来虽得此二图却不慎走露消息,引得锦衣卫和东、西两厂那帮家伙利欲熏心、如蝇见血,却不知枉送了多少条无辜性命!更有些武林败类,欲将此二图据为己有,不惜卖身投靠甘当朝廷鹰犬,亦或假手于人以行借刀杀人之计。其中卑鄙下流丑恶龌龊之伎俩层出不穷,闹得当年江湖之上鸡犬不宁、一片腥风血雨!家师为此二图也险些送掉性命,幸亏他为人机警,及时把它们转移到一处人所不知的安全所在。后来家师病死,本门发生变故,有人阴谋串改家师遗嘱意图篡位,引得门中众弟兄不服竟相互打斗,酿成内讧。此内讧一直延续了十几年不见停息,门中更是物是人非元气大伤,以至于我甘肃崆峒一派从此在江湖上一蹶不振。家师生前也曾想过将此二图献于朝廷,但无奈朝中乱臣当道,与阉党狼狈为奸,家师深恐此二图会落入朝中恶人之手,便暂时打消此念,以待政治清明时再将此二图献出。”
说罢他长叹一声,脸上现出无限悲凉之色,又道:“不料这许多年来,朝中一直党争不断,朝局昏昧,百姓生计苦不堪言。家师直到仙逝之日,也没能找到一个向朝廷献上宝图的机会。家师虽将此二图藏匿,却深恐国宝因此不能再见天日,便绘了一张藏匿此二图地点的地形图。但此地图并非一目了然,寻常之人便是得到了它也难以索解,而必须猜中地图上所出的哑谜方可,否则便有杀身之祸。我师临终之前,曾将此地图刻于西域天山中的一块巨大的山石之上,这个秘密当年只有本门中的几个辈份最高的师叔知道。不料后来这几个知情者中却出了一个叛徒,此人一心想着要得到古画。他天资聪颖却心术不正,于是朝思暮想费尽心机,竟解出了家师留在那幅地图上的哑谜。但这时又有一个问题横在了眼前,他虽然知道了家师藏图的地点,却因为功力不济,无法移开家师藏匿宝图的那个山洞的石门。显然他必须找到一个帮手才成,但是他又不愿意向这个帮手泄露这个秘密,因为这样做会于他不利。于是他想:如果这个人是个瞎子,便不怕让他帮助自己得到宝图,但还有一个条件便是这个瞎子必须力大无穷,因为即便是对于两个人来说,那扇石门都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为达此目地,他必须出外物色人选,因为他身边并无符合条件之人。但是他又怕自己走后,又有人解出那大石上所刻地图中的哑谜,于是他便毁掉了那块大石。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进行得很不顺利,他在江湖上游荡多年,却仍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时他几乎灰心失望了。就在这时,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有一个来自苗疆的石匠听说他正在物色人选,便来应征。那个石匠是个瞎子并且力大无穷,正好符合条件。他欣喜若狂,欺骗这个石匠说,他发现了一批珍宝,只要石匠能帮他得到,他便与石匠俩人平分,石匠愉快地答应了。他心想:只要能亲手拿到那两幅古画,便杀了那个石匠,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而只要能将这两幅画儿卖给那些不惜重金收藏中国古画的海外红夷,他这一辈子必可荣华富贵泽及子孙。他决定立即着手实施他的计划。
“一天夜里,他们成功了打开了天山中的那个藏有古画的山洞的石门,并按地图上所指方位找到了那两幅古画。可是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当他把手中那两幅画儿拿到洞外,借着月光仔细一瞧,虽然内容看不出有何异样,但那上面却分明写有一行遒劲的蝇头汉隶:崆峒抱朴子临摹于大明万历壬寅年丁卯戊辰,并在那两幅画儿的左下角都盖有篆体的抱朴子印章。原来家师并未将原图藏在那个山洞之中,而他所得到的那两幅画儿不过是家师的临摹本而已!此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恼羞成怒,杀了那个石匠,并想撕毁二图。但转念一想,这两幅图也不是全无用处。家师生前精于绘画,可谓丹青圣手,他的临摹之作与原作相比,除了因为年代太近而不见岁月沧桑痕迹之外,几乎看不出别的破绽,更何况天下本无几人曾经亲眼目睹过真迹。问题的关键在于落款和印章与原作不符。但改变这些似乎并不太难,他只需找到南直隶苏州画坊的那些精于伪造古画之人,想法将那两幅画儿弄旧,并销去家师的落款、印章便成。因为隋以前的很多古画也都没有落款、印章,这样做别人也不会怀疑。于是他费尽周折,在把家师的那两幅临摹之作做得与原作天衣无缝,几乎一模一样之后,便用计毒死了所有帮他造假之人,最后又将这两幅所谓的古画卖给了一位从意大利来的天主教传教士,从中得到了一大笔钱。他如愿以偿,从此便退隐江湖,再也不知去向了。不过后来家师的临摹本又因何到了贵帮帮主之手,这个贫道便不清楚了。现在这两幅画儿就在贫道手中,虽然它们并非原作,却是先师手迹,本门中人自当奉为圭臬,也理应归本门所有。你们漕帮若有谁不服气,有本事便来取!”
那适才高声嚷嚷的大汉狡黠地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哪里来的牛鼻子老道,巧舌如簧倒是一个顶俩!只管编了个离奇古怪的鬼故事来诳老子么?你说本帮被你盗去的那两幅图本是你们崆峒派掌门的临摹之作,有何为凭?本帮的那两幅古画,乃是帮主雷必达他老人家从北京王府井的字画坊以千金购得,有字画坊开出的票据为凭,也是你信口雌黄的么?说什么这个那个的,连红毛子都他娘的给老子抬出来了,我看全是他娘的扯淡!你今天若是不把画儿乖乖交出来,便休怪老子叫你们这些崆峒派的狗贼有来无回!”
那中年道人一甩拂尘,呸了一声道:“贼喊捉贼,好不要脸!你们漕帮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么?”他身后有几个年轻道士挺身而出,手中俱执明晃晃的兵器,面挂寒霜,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这些后生皆是崆峒派“雪”字辈弟子,比那中年道人晚了一辈儿。
柳飞独自站立一旁抬头看天,似旁若无人,脸上却满是鄙夷不屑之色。
此时漕帮的两艘大船越行越近,那些皂衣汉子俱是高声呐喊,纷纷张弓搭箭,却引而不发。想是他们担心那两幅图被那中年道人藏在身上,惟恐射出的利箭损坏了宝图。众人中走出一个面相丑陋的渔夫,正是适才与柳飞说话的那个汉子。那渔夫高声道:“崆峒中人听了,老夫在这里权当与各位交个朋友。只要你们交出宝图,你们杀害我帮中弟兄的事我们既往不咎。否则,定将你们一个个射成刺猥。何去何从,快作定夺!”
那中年道人深知漕帮虽然人多势众,却投鼠忌器,岂敢造次?当下朗声笑道:“你们这般剑拔弩张,是想用武力相逼么?你们尽管放箭,贫道有何惧哉!”说罢呛啷啷抽出肋下佩剑,护住全身,作了一个金鸡独立势。危局一触即发,画舫上众人性命悬于一线,那些公子富商们被吓得双股颤栗,面无人色。眼看漕帮大船已离画舫只有数丈之遥,那些皂衣汉子跃跃欲试,只待再近一些,便要跳将过来。
忽听一人振声长啸,众人转头望去,见是一位儒雅书生。那书生肤色白皙,剑眉星目,相貌俊逸,眉宇间透出一股勃勃英气,却冷峻之极,正是天山柳飞。柳飞纵身抢到船头,拾起一只大铁锚。那铁锚连着铁索,足有数百斤重,在他手中竟是举重若轻,一扬手甩将出去,直扔出数丈远。那铁锚“咚”的一声巨响正中对面一艘大船,将船头砸了个大窟窿,汹涌澎湃的江水从船身缺口处哗啦啦地灌入。那大船被重击之下,在急流中滴溜溜地不住打旋。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漕帮众人哭爹叫娘,早已乱作一团。柳飞冷笑一声,用铁索将那铁锚拽回,又再甩出,击向那船右舷。那船两击之下,竟向一侧倾倒,撞向江中一块暗礁,缓缓下沉。漕帮众人纷纷跳水逃命,江面上好一阵大乱。另一艘大船见势不妙,急忙掉头。柳飞喝道:“哪里走?一起去江里喂王八罢!”说罢如法炮制,又是咚咚两下,将那艘大船打得歪向一侧。那船与先前那艘被损大船撞在一起,不一会儿便也开始下沉了。眼看那些落水之人在湍流中呼天抢地,痛苦挣扎。柳飞仰天长笑,竟是十分得意。
中年道人神情肃穆,用眼角瞟了一眼柳飞,怆然道:“罪过罪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曰杀生不祥。”
柳飞冷若冰霜,不以为然道:“何来罪过?你不杀他,他便杀你。杀敌求生,天经地义!” 说罢嘴角一撇,甚是不屑。
这时江面上有些水性较好的漕帮人众,在惊涛骇浪中奋力游将过来,想攀上柳飞所乘船逃生。柳飞见状冷笑数声,居然袖箭连发,将那些人立毙水中。一时间江面上尸横漂橹,江水尽赤。柳飞恨恨地对那些尸体道:“你们有今日也怨不得我!我天山派素来是非分明,快意恩仇。前些年我门中弟子到福建武夷山采茶,挣得一些钱财。却不料船行至闽江峡口,你们赶了上来,非要我们缴纳所谓的过境费。门中弟子不服,与你们争辩,竟被你们劫了茶钱不算,还打死打伤了我们好几位弟兄。像你们这班巧取豪夺的无耻之徒,死有余辜!”又是哼哼冷笑两声,面目狰狞,原本俊雅的五冠尽皆变形,神态之间竟是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此时江面上又有一叶小舟疾如离弦之箭,飞速驶来。船头激起白色浪花,荡起阵阵涟漪缓缓向两边扩散。船头站立两位俊雅书生,仪容潇洒,如玉树临风,惊为天人。柳飞脸上渐渐漾出丝丝笑意,大声叫道:“袁姑娘楚姑娘,你们终于来了。”原来来者正是易钗而笄的袁霏霏与楚冰冰。来船靠近,柳飞放下一只舢板,轻轻一跃便跳了上去。脚一沾板,借势纵起,姿态曼妙如凌波仙子,便已登上来船。众人见状皆齐声喝彩,那中年道士亦为柳飞露出这一身超凡绝俗之轻功心中暗暗叫好。
柳飞拱手作揖,低声道:“两位姑娘,柳某所托之事是否办妥?”
霏霏道:“已有些眉目,只是还有一事急需办理。”
冰冰道:“这一路上多有不便。在峡南渡口路遇贼人,少不得一番好斗。好在那厮已被我俩成功摆脱,故赶来稍迟。”
柳飞关切地道:“是漕帮这些家伙么?”
冰冰道:“我看不像。说不定是厂卫也未可知,反正如今是官匪一家,谁又能分得清——”
“也许是雪莲教的人。” 霏霏插话道,“上个月我们在漳州的时候就听说他们已来福建,说是要和咱们红粉门在福州一决雌雄,届时可有一场好仗打啦!”
柳飞眉峰一蹙,忧心忡忡地道:“要是厂卫那帮家伙也还好办,如果是雪莲教徒那就麻烦了。”
霏霏道:“何以见得?”
柳飞道:“你们远在江南,自然不知西域雪莲教的厉害。想当年我恩师岳逸凭一身绝世武功纵横江湖,罕遇敌手。却不料在西天山汗腾格里峰下遭遇雪莲教主符不疑,一言不合,竟被他打成重伤,武功全废。这雪莲教势力在整个西域可谓一枝独秀,最为小看不得。此来中原,其志不在小,须小心提防方为上策。”
二女道:“多谢柳兄提醒。”
柳飞又道:“在下上次借给二位的那两匹汗血宝马可还称心?”
霏霏道:“果然是宝马良驹,否则我们也不能如期赶来。因走水路不便,我们已把那两匹马留在客栈,叫人好生喂养,待去福州办完事后就取回。”
柳飞道:“这样甚好。不然反被武林中人误会,以为我们是西域雪莲教的徒生事端。”
冰冰大惑不解道:“江湖中人就这么痛恨雪莲教么?”
柳飞正色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汗血马乃西域神骏,只产于雪莲教所控制的西天山伊犁河谷地和哈萨克草原一带,当年汉武帝为得到它,不惜命贰师将军李广利发动对大宛国的大规模战争,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后来大宛国主以为是汗血马给他们的国家带来了巨大灾祸,便在国内大肆捕杀,此马几近绝迹。后来幸得高人相救,汗血马总算保留下一些,却因此变得弥足珍贵,一匹便值千金。时至今日,汗血马的产地被雪莲教占领,而雪莲教又极其霸道,绝不许此马落入外人之手,并因此与天下武林结怨。试想,如果二位姑娘骑上此马招摇过市,岂不是取祸之道么?”
柳飞话音方落,便听一人森然道:“既然如此,阁下又是从何得此宝马呢?难道你们天山派的人只会偷不成?”原来适才柳飞只顾和霏霏、冰冰说话,却未曾注意为他们摇橹的船夫。那船夫约莫而立之年,中等身材,上着褐色汗衫,下穿黑色皮裤,肤色黝黑,胡须浓密,满面风尘,其貌不扬。此时突然发话,竟大有不恭之意。
柳飞怫然不悦道:“尊驾何人,胆敢出言不逊,不要命了么?”
那船家兀自不惧道:“小哥休得如此张狂!你以为我江上弄潮丰一水没见过世面,是被吓大的么?一个小小的西域蛮荒门派,也敢在我们福建地盘上撒野么?”
柳飞闻言勃然大怒,长剑挥出,便向那船家天灵盖斩落。说时迟那时快,那船家身形竟倏地一转,灿若莲花,轻巧避过。柳飞一击不中,二击又来。这一次他使出了天山冰川剑法中的一招“天瀑倒悬”,剑尖一晃刺向那船家左肩的肩井穴。那船家肩膀一缩,竟又是轻巧闪过。柳飞不等一招用老,左手捏了剑诀,右腕抖动,剑身一旋,剑锋连点对方的悬钟、天枢、曲池三处大穴。那船家口中咦了一声,显然对对方剑术之精妙十分诧异,情急间执橹横扫,一着“长浪排空”,竟硬生生将柳飞长剑震开。
柳飞心中大惊,不料如此一个看似粗鄙的船夫竟有这等不凡身手,自己自出道以来罕逢敌手,未曾想今日居然遭遇劲敌。二人转瞬间已互拆二十余招,却难分胜负。柳飞轻轻一纵跳出圈外道:“巴山夜雨箫中剑问归期问老先生与你如何称呼?家师岳逸乃是问老先生的挚友。”
那船夫道:“问老先生正是在下恩师。好,看在令师岳前辈面上我就不难为你了。你走罢!”
柳飞一拱手道:“多谢。”说罢跳上大船,竟不顾霏霏和冰冰安危,扬长而去。
那船夫回过身来对霏霏和冰冰道:“看到了么?两个不经世的女娃儿,这就是男人,男人就是这么自私。”
霏霏眼圈一红,委屈地道:“柳公子你也忒狠心了。”
冰冰道:“这也怪不得那位柳公子。他有重任在身,自然先求自保了。”
霏霏道:“甚么重任?不就是筹措他们天山派在中原的活动经费么?难道他们还想推翻当今天子不成?”
冰冰道:“天山派一向行事诡秘,其中隐情又岂是外人猜详得透的?”
那船夫道:“二位妹子,要大哥送你们到福州去么?”
冰冰恭身做个万福道:“多谢义兄。”
原来那丰一水本是江西饶州人氏,有宋以来,七闽二浙及大江东西,文风鼎盛,士子数量之多,位居全国之首。江南才子,锦绣文章,饶州名列前茅。丰一水耳濡目染,自幼熟读诗书,聪颖异常。他儿时到湖南桃源舅家作客,与楚冰冰从小熟识,相处甚欢。后来冰冰投了江南红粉门,而丰一水长大后却醉心武学,无心仕进,却因天资聪颖被当时云游四方的问归期相中,做了问归期巴山派门下的二弟子。此番丰一水扮作船夫,乃是为护送冰冰而来。
此时宽阔的江面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艨舯巨舰,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有人高声喝道:“恭迎新任闽浙盐政使吴之正吴大人莅临闽清!”众人举目望去,但见江面上顺流而下许多官船,帆星点点,遮天蔽日。
丰一水见状眉头一皱道:“又是打秋风来了!”
官船驶来,民船忙不迭地纷纷让道,那官船耀武扬威,横冲直撞。
丰一水鄙夷地道:“挺神气么?不可一世必自毙!”
眼见那官船渐行渐近,却忽然仓皇掉头而去。原来江面上飘来许多漕帮尸体,这帮官老爷们忌惮江湖帮派恶斗,竟不敢继续向前。官船甲板上站立众多兵丁,盔明甲亮,刀枪耀眼,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双股颤栗。左近数十条民船亦逡巡徘徊,无所适从。突然斜刺里冲出一船,乘风破浪,疾如星火。船头一舟子布衣长巾,腰佩朴刀,高鼻深目,金发碧眼,浑不似中华人士。那舟子伫立船头,哈哈大笑道:“我道天朝上国都乃何等人物,却不料尽是胆小如鼠之辈!”说罢又是仰天狂笑。
丰一水闻言大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蛮夷,胆敢亵渎我泱泱中华!”他中气充沛,声若洪钟,江风激荡中只传出十里之遥。
那外邦舟子心中一凛,暗佩此人内功了得,却强作镇定道:“请问好汉尊姓大名?适才小可言语不慎,多有得罪。”
丰一水鼻孔中哼了一声道:“我姓甚名谁倒不要紧,只须让你记住了我堂堂中华岂无人!”说罢扬手一石掷向那人胸口。那舟子侧身一避,却被石子击中右臂,哎哟一声竟钻心般疼痛。须知此时两船相距尚有一箭之地,丰一水这一手掷弹子功夫不但显示其臂力惊人,而且准头也让人不可思议。在场众人齐声喝彩,显是十分解气。
那外邦舟子却不以为忤,朗声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正所谓中华子弟多才俊,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矣!”说罢摇了摇头,一声长叹。他言语中分明是在讥刺中国朝局昏昧,丰一水虽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只能像中国历史上众多先贤一样浪迹江湖,寄情山水,一叶飘零。侣鱼虾而友麋鹿,满腔热血化作碧海长波,郁郁终身而已。
丰一水却眉锋一耸,目射精光,出言反驳道:“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此事不虚。然则亦有蒙恬筑城,胡骑胆寒;卫青出塞,匈奴远遁;去病挥剑,瀚海登临;班超出使,西域平定。怎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一斑而窥全豹,妄议中华人物事非,岂不大谬不然哉!”
那外邦舟子听他谈吐不俗,态度倒变得有几分恭敬了。心道:“果然是天朝上邦,便是一个寻常船家,却也有这般见识。”心虽此想,口却不服道:“中华风物,自然非同凡俗。然则一路上饿莩遍地,州县生民倒悬。官府逞凶,盗贼蜂起。天下汹汹,四海不靖。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丰一水面色一沉,不假思索道:“监守之责也。正所谓大明不明,日月无光。然则此非中华生民之罪矣!”
那外邦舟子闻言,半晌无语。
丰一水又道:“我大明自洪武开国以来,朱皇帝雄猜忌刻,屡兴大狱,功臣良将三十年内竟被诛戮殆尽。天朝先天不足,实朱重八一手造成。更兼多年来吏治腐败,军备废驰,党争不断,阉宦当权。时至今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
那外邦舟子心悦诚服道:“先生所言甚是。某虽不敏,却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言下之意甚是钦佩。
说话间那舟子身后不知何时跟来四艘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是舱中满载沉甸甸的货物。每船船首各端立七位胡姬,个个妖艳绝伦。那胡姬发束金环,分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纱衣,薄如蝉翼,通体透明。长得俱是蚕眉凤目,肤色白皙,纹理细 腻,欺霜赛雪。更兼丰乳肥臀,体态婀娜,说不出的冶艳风流。
那舟子道:“实不相瞒,在下托尼,乃海外罗马之客商。因仰慕中国之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为互通有无,不惜涉万里鲸波,临不测之险,做些绸缎和瓷器生意。听先生说话,好像是蜀中人士。蜀绣乃天下一绝,以此为计,先生岂有意乎?”
丰一水拱手作揖道:“丰某从未涉足商海,何况家师也不允弟子经商,还望阁下见谅。”
那托尼见他推辞,面现遗憾之色道:“丰先生高标俊逸,在下感佩不已。”说罢深鞠一躬,又道:“先生可有家室女乐?敝国多出美女,不如我替先生挑选一二相赠。”说着转头用手一指身后诸姬。那些胡姬见状向丰一水挤眉弄眼,搔首作姿,惹得他不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一旁霏霏和冰冰掩嘴哧哧窃笑,且看他如何处置。
丰一水却很快便摆出一付正人君子的嘴脸来,义正辞严道:“阁下何出此言!想我儒教中人,最重礼法,岂是尔等化外之民可比!丰某虽未婚配,却也知圣人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乐之事,更是荒淫腐化,沾不得也。”暗中却在喉咙里大大咽了几口唾沫,眼里要喷出血来。
那托尼却只道他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圣人,柳下惠坐怀不乱,诸葛孔明高风亮节,对他越发敬重了。当下恭身施礼道:“先生教训的是。”说罢诺诺而退。那丰一水眼看着那些船载着美姬渐行渐远,呆若木鸡,心里好一阵怅然若失。
不一会儿,江面上又有一些官船赶到,从旗号看好像是巡检司的。那些官船向托尼的商船靠拢,大声吆喝:“外番来船,无关凭者不得进入天朝内河航道,违令者严惩不贷!”说话间早有十几条大舰将托尼的商船团团围住,一些官兵手执兵刃,如狼似虎,登上船来。为首一人睁眼铜铃,满面虬须,身着狮子补服,脚蹬薄底快靴,竟是锦衣卫校尉。
那校尉道:“有关凭么?”商船上一个大副模样的人忙不迭地呈上。
那校尉嘴角撇了撇,不屑一顾道:“老子说的不是这个。老子要的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签发的内河关凭!”
那大副道:“这是贵国漳州市舶司发给我们的,怎么,不行么?”
那校尉仰面朝天,骂骂咧咧道:“你这蛮夷他娘的懂不懂规矩啊?这只是进入海关的铁券,不可以行走内河!”
那大副兀自涨红了脸,争辩道:“来贵国的外邦船只难道不归市舶司管么?你们不是市舶司的人,有什么权利来管我们?”
那校尉也不理会,大声喝道:“船上货物,全部扣押!”
托尼见状,向身边水手施以眼色。那水手立即从怀中掏出事先已预备好的一张大额银票,登上大船,向校尉恭身递上,媚笑着道:“弟兄们辛苦了,一点酒肉钱,不成敬意。”
那校尉接过银票瞟了一眼道:“好小子,算你晓事,今个儿老子就不难为你们了。替我谢过你家主人。”说罢一拱手仰天打了个哈哈。
官船掉头而去,那大副朝着它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道:“野蛮人!如果我们能像勇敢的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大肆捕杀那些卑贱懦弱的中国人,这些中国人就不敢再对我们这样了。”
站在他身边的船长道:“葡萄牙人开通了澳门——果阿——里斯本之间的远程航线,他们的大帆船把中国的丝绸、黄金、铜、水银、麝香、朱砂、瓷器等商品运往世界各地,又从欧洲和美洲向中国大量输入白银,从中大大地狠赚了一笔。比如中国的生丝运到印度,售价便提高了百分之二百五十。而西班牙人一直都在寻找通住东方的航线,1520年4月,他们在吕宋岛登陆。不过,这些征服了美洲的家伙更贪婪也更凶残,他们在菲律宾甲米地湾建立了一座以伟大的耶稣名字命名的城市——马尼拉,并把它作为向遥远的东方开拓的基地,在与中国海商的贸易中获利甚丰。再看看我们意大利人,虽然与中国早有来往,却只是向中国派出传教士,与他们进行文化交流,却不曾占领他们的市场,这是我们最大的失误。现在狡猾的荷兰人又控制了印度洋通往太平洋的交通要冲——马六甲海峡,并企图占领台湾,留给我们意大利人的空间将变得越来越小。如果我们不想办法,就会在这场你死我活、看不见硝烟的贸易战中失败,这将成为我们的灾难。所以,我并不主张与中国人打仗、用武力征服中国人。对付中国人,我们应该智取,给他们一些甜枣子吃,然后再找机会打他们一棍子。托尼王子的做法我十分赞赏。”
托尼笑道:“谢谢您对我的夸奖,尊敬的斯基拉奇船长。等着瞧,我会好好地教训那些愚昧无知的中国人,他们必须为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说话间那官船又忽然折回,托尼等顿时紧张起来,不知又有何计较。不料那官船却并未向托尼等而来,却追上柳飞所乘的那艘画舫。画舫乃江上游船,一路上为让游人看风景,航行甚慢。
先前那校尉站立船头大声喊道:“奉泉州巡检司张大人之命,近来海事不靖,海盗猖獗,经常窜入内河作乱,所有游船一律接受检查!”
官军登上画舫,拿了木枷铁链,只奔柳飞与适才那崆峒派中年道士而去。
那道人面色微变,兀自诧异道:“为何捕我?”
人丛中走出一人,却是先前与道人说话的漕帮大汉。那汉子落水后侥幸未死,已报官告柳飞与中年道人身上藏匿管制宝物,并且为此毁船杀人。
那道人大声争辩道:“贫道又未犯法,为何捕我?”
那漕帮汉子道:“适才就是你这牛鼻子与天山派这个姓柳的小子下的黑手,打死了我漕帮众多弟兄,如今还敢狡赖么?”
锦衣校尉道:“是与不是,回衙门说话!”说着上前就来捕他。
那道人勃然大怒,一个鹞子翻身,竟轻巧避了过去。那校尉一抓不中,恼羞成怒,挥刀就砍。道人青袍一闪,人影晃动,竟将他手中弯刀夺了过去。校尉大惊失色,道人两招之内亮出这空手夺白刃的功夫当真已臻化境,匪夷所思。柳飞在旁一怔,他本自负武功炉火纯青,却不料一山更比一山高,别人更为登峰造极。先前没有取胜船夫已经丢脸,如今相比之下更是汗颜。那道人身后几个后生见状也先后出招,打得那帮仗势欺人的官军落花流水,鬼哭狼嚎。又有几个官人意欲抓捕柳飞,被柳飞卟卟卟连环数剑都让他们见了阎王,顷刻之间便有数十名官军倒在血泊之中。那校尉见状不好,撒腿就跑。道人手中拂尘挥出,校尉哎哟一声,仰面跌倒。
那道长身边一个后辈弟子动了恻隐之心,说道:“三师叔,放他去罢。您不是常说要与人为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么?”
那道人鼻孔中哼了一声,阴森森道:“那得看是甚么人,容甚么事!像这等猪狗不如的朝廷鹰犬,那是万万饶他不得的!”说罢眸子中精光大盛,一个箭步赶将上去,怒喝一声:“你也去罢!”手起剑落,已将那校尉人头割下。
道人对柳飞道:“一个不留,否则必去报信,你我休矣!”说罢追上那些逃跑官兵,一一杀死。
柳飞想不到这个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出家人,杀起人来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当下侧目而视道:“道长好手段!”
适才说话的那青年道士道:“三师叔,咱们做下此等大案,恐官府来人,须速去才是。”
那中年道人仰天长笑,声震江天,朗声道:“黑发弃冠冕,白首卧松云。想我松云子一生素怀鸿鹄之志,翱翔苍穹,纵横四海,怕狗官做甚!”
那青年道士道:“三师叔,夷朔知道您不惧官府。只是咱们若在这里不去,连累了满船的人,如何是好?”
松云子嘿嘿笑道:“武贤侄果然宅心仁厚,好,今日老夫就听你一句劝,咱们这就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