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
任芯把再次热滚的米粥盛好,置于案上。她努力地掩饰好自己有些微微失落的心情,才回转过头,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义纵。
她甜甜地微笑着:
“怎么就你一人,华儿呢?我还特意给她盛上了一碗。”歪头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身后,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义纵瞅着她,然后轻轻一笑:
“张大婶也做得了饭,所以就回去了。”
她微点了下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其实她是不希望再看到她们的吧。慢慢地转回身,任芯从锅台旁的一个竹笼内又端出了一碟清拌豆豇,说道:
“那咱们也就快吃吧,不然刚热好的粥就又要凉了。”初春的早上还是有些寒气的,若是喝了凉粥可就不好了。
义纵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轻掀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并膝跪坐在了食案前的蒲团上。
热气腾腾的木碗里。
粥色浅浅淡淡的,但却不像往日那样稀薄,而是浓浓稠稠的,颗颗饱满的粟粒全都纷纷涨起,彼此连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出你我。就在那一片的浅色之中,却还有三枚红枣缀于其间,清红相间,相得益彰,清香四溢。
“还不快喝。”
任芯见他愣愣地盯着木碗发呆,低声促道。
他抬眸看她一眼,便连忙轻尝了一口。米粥滑滑的,微微有些甘甜,一股红枣特有的香气混杂着粟米的软糯益清,幽幽盈鼻,沁人心脾。
他惊奇地抬起头:
“好好喝!姐,好好喝啊!”
他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呢,天哪,他会幸福得死掉的。
任芯微笑,又夹了一些豆豇给他:“那就多喝些。”
“嗯。”
义纵望着碗里又多出的浅绿豆豇,乌黑的眼珠变得有些湿润了。能够有姐姐在身边真的是很幸福呢,就为了这份幸福,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在农场做苦工算什么,和这份幸福比起来,什么都值得!他不要姐姐为家计而操心,他只要姐姐开心,他只要能够每天喝到这样美味的米粥就已经很好了,别的他什么也不图!
他再也不要经历上次的一切!
低头喝着粥。
义纵逼退了那几乎又要淹没他的心痛,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姐姐做的这叫什么粥啊,以前还从未喝过?”
他真的……
只要姐姐守着他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任芯看向他,对他的问题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淡淡一笑:
“今日不就喝了。”
他微微怔住,略略地愣了片刻,便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是啊,今日就喝到了呢。”
说着,一碗红枣米粥就被他喝得光光了。
任芯又盛了一些给他,并把碟内所剩的清拌豆豇也全都拨给了他:“维生素很重要,多吃些,这样营养才会比较全面。”
豆豇是她用水焯过的,切成小段后又放了少许的细盐和芝麻调味,所以既清淡又爽口,再配着红枣米粥应是很不错的。
可是。
义纵的眉头却微微地蹙了起来:
“‘维生素’?‘维生素’是什么?”
“呃……”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夹起碗中的一块儿豆豇,然后又瞅向她:
“何时它又唤作别名了,我怎么不知道?”
“……”
任芯语塞,暗自咬舌,真是自掘坟墓啊。要怎么解释呢,总不能告诉他维生素是所有机体必需的、食物中必备的微量有机营养物吧。那么她是不是又要解释什么是有机营养物了呢?
半晌。
错乱地沉思中。
任芯故作镇定地收回了手,讷讷道:
“……书上把所有对人身体有益处的食物都统称为维生素,所以它是个整体,并不是谁的别名,明白了吗?”她已经是尽量不露痕迹的解释了。
义纵听得怔怔的,可却真真地注意到了一个“书”字,顿时所有的注意力便都集聚于此了。
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闪闪烁烁起来,就好像是夜空中冲破云层束缚的繁星,骤然照亮了大地,但却明媚地晃痛了任芯的心。
“姐姐又读医书了吗?”
略有上扬的语调中竟涌动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悦。
“我……”
任芯再次呆怔当场!
她没有料到义纵会是这般反应,她只是想着要怎么解释清楚,可却没有想到他却把问题转到了医书上。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却仿似匕首般刺痛了她!
医书……
那是她发誓绝不会再碰的东西。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是她做事的一贯准则。
所以——
凝视住他,任芯忽略掉那灼痛她双眼的光芒!
可是——
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哭声却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呜呜……纵哥哥……纵哥哥……呜呜……”
悲泣的声音从院内传来,随之,堂屋的大门就被猛然推开了。瞬时,灿烂的阳光就更加狂涌地照射了进来。
任芯和义纵都错愕着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逆光中。
一个十分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了堂屋门口,竟然就是刚刚离去不久的小张华!!
而她那方才还是一张甜美笑容的小脸却在此时已经泪痕满面,眼眸里的晶莹泪水,就像是两汪透明的小泉,不断地在向下滴落。
任芯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正准备起身,义纵却已先她一步跨了出去,一把将六神无主的小人儿搂进了怀中:
“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纵哥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张华揉着早已红红肿肿的脸蛋儿,咝咝地吸气,缀泣道:
“爹……爹……倒了……娘……娘……哥……了……”
东一句、西一句,几乎是凌乱不堪,毫无章法可言,义纵听得皱起眉来。
任芯起身,拿来了一块儿干净的麻布方巾轻轻地擦了擦她的小脸儿,柔声问道:
“你爹怎么了?慢慢说。”
其实,她也没能太听懂小张华的话,只是特别注意到了前面的“爹倒了”这三个字,所以她猜想,很可能问题就出在那里。
小张华费力地压制着从喉间冒出的呜咽:“爹在……在田里……病倒了……娘……娘去找哥哥了……让我……”
“张大叔病倒了!!!”
还没等小张华全部讲完,义纵就大惊着打断了她!
小张华泣泣地点着头。
“……纵哥哥……华儿……华儿好害怕……”她又猛烈地抽泣了起来,一串串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小小的单薄肩膀也不安地抖动着“……禹叔叔已经不在了……爹会不会……死啊……”
义纵的身体微微一滞,但随即就又缓和了下来。他用手轻拍着小张华的背脊,轻声安慰道:
“不会的,爹那么疼华儿,怎么会丢下华儿不管呢。好了,不哭了啊!”
正说着,义纵又略有思虑地回转过头。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复杂,但却还是望向了任芯,低声说道,“姐,现在就只能靠你了。”
任芯怔住:“什么意思?”
不会是要她……
他看着她:
“禹叔已经不在了,但禹叔却教过姐姐医术不是吗,而且……”
任芯的心渐渐沉下去。
果然是要她去救人啊,为什么不管她如何想要逃脱医学对她的束缚,可却始终逃脱不开呢,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且现在子遥哥也离开了这里,所以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再懂医术的大夫了,就只余下姐姐你了!”
义纵暗自思忖着,虽然知道就算是姐姐失忆了,而这样提起子遥哥也是十分不妥的,可是现在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也许……
姐姐是不会想起的吧……
“你是要我去吗?”
任芯抬起头,紧紧地盯向了他,而心中却蔓延起一种复杂得竟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愁绪。忽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可笑,真的可笑得厉害!
就这样,几乎是不知在一股什么力量的驱使下,任芯霍地就站起身!
“我不行!”
她回绝了,语气坚定沉着得仿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短短的三个字竟透出一股绝情的味道。
“姐?!”
义纵惊诧,完全没有想到得到的答案会是这样!难道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任芯用力地吸了口气。
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是无理的,作为一名医科大学的学生居然会有见死不救的状况,恐怕迄今为止也不会出现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吧。
她果然……
是个魔鬼啊……
感到刚才的口气似乎是有些太重了,她再次俯身,轻轻地擦着小张华的花脸,低声又道:
“我懂的那点医术是不足以治病救人的。再说,就算是这个村子里没有了大夫,也可以去……”
“啪——”
手中的麻布方巾突然被人狠狠地扔了出去,重重地摔拍在地上!那力道充满了烈风般的急促和怒意,小张华愤恨地瞪着任芯,硬生生地从她手中抽甩出了布巾!
“我讨厌你!”
小张华厉声痛斥,她的心像要爆裂似的燃烧着,愤恨的声音颤抖地回荡在空气中。任芯惊骇,呆怔怔地望向她,恍若做梦般飘浮着,没有一点真实感。
“就是你!就是你!!”
小张华忿气地盯住她,眼底的泪光突然迸射出仿佛猛兽般的光芒,一双小手颤抖着在身侧紧握成拳。
“就是因为你,禹叔叔死了,就是因为你,子遥哥哥也离开了这里,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哭喊中,小张华倏地转身,朝大门口跑去。
义纵惊愕,忙跟了上去,急喊道:“华儿,你别……”
砰——
大门已经关上,他的话语被震荡的门板弹了回来。
义纵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惊痛地回头望了望面色苍白的任芯,心中五味杂陈,但他还是没做过多的停留,眼神微微一黯后便紧接着追了出去。
大门再一次地被关上了。
依旧明媚的阳光中,只有细碎的灰尘颗粒在旋舞着。
屋内安静了下来,任芯僵立在原地。脚下的不远处是那块儿被甩扔出去的麻布方巾。
其实……
她真的知道她是有多么的自私……
真的知道的……
望着被扔在地上的麻布方巾,任芯柔肠百转。
她——
是该下地狱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