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斜靠在基地招待所的床上睡着了一会儿，听得外面有敲门声，她惊醒过来，以为是勇明回来了，下床来从门上的猫眼望出去，是对面房间门外有人在敲门。重新退回来，拉开窗帘，站着往外看，只见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晚上吕指导找勇明出去喝酒她是知道的，她更清楚吕指导找勇明喝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今天傍晚训练结束后，葛领队也找她去谈过一次。谈话在葛领队的办公室进行。除了葛领队之外，帆船队党支部书记刘琴芳也在场。上届全运会结束，林大找她谈话要她留下来再打一届全运会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两次事关要自己抉择的时候都在这里进行，她觉得冥宴之中自己与这间办公室有缘。

　　谈话从刘琴芳关切地询问自己的早孕反应开的头，刘琴芳说：“当年我怀林林的时候，反应大得不得了，根本没办法走进体操房。”刘琴芳是练体操出身，拿过世界冠军，她在平衡木上创造的“琴芳跳”至今没人能够取代。从运动员岗位退下来后，在师范学院外语系读本科，毕业后回到体育部门工作，上届全运会结束，人事调整，她调来帆船队当支部书记。

　　雅婷笑了，“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反应没这么大，听说反应大生儿子的机遇比较大，不知准不准。”

　　“你真的很想生下这孩子吗？”葛领队恰到好处地接过话题。

　　雅婷点点头，回道：“自己的孩子哪里有不想要的？但对我来说，就像古时候所说的忠孝不能两全，这些日子我一直很矛盾。这是第二次了，前一次，我毫不犹豫就把肚子里的胎儿做掉了。”

　　“我和刘书记找你谈话也很矛盾。你是个老队员了，在帆船队待了这么多年，打过两届全运会，利害关系你很清楚。今天上午我们开会专门研究了你的事，找你谈话前，我们也向大队领导作了汇报，大家的意见，包括林大的意见都很明确，雅婷已经为帆船事业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今天她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要理解她，尊重她，既然当年我们同意她结婚，就要想到这种后果。所以，雅婷，我也不多说，只说一句话，做决定之前，先问问自己的心，只要心安，你就替自己拿主意。刘书记你再说说。”

　　“都是女人，我又已经有了孩子，我没办法要求你要怎么做不要那么做。这些年，从运动员岗位退下来，先读书，后从事行政工作，我想了很多，做一个女人很简单，做一个有事业的女人就不容易了，做一个能够享受成功事业的女人更不容易，需要付出很多很多。所以，雅婷，你先别忙着做决定，先做做算术，加加减减一下，你觉得哪样合算就做哪样。这是我这些年来需要自己做决定前经常做的。如果你怕人流次数多了会感染，将来影响生育，我会替你找一个好的妇科医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有九成九的把握不会出意外；如果你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会尊重你的决定的。都是女人嘛！”

　　与领队和刘书记谈完话出来，走到招待所房间，勇明给她留了张字条说是吕指导请吃饭去了，让她吃晚饭别等了。于是，她又回到队里食堂吃了饭，到房间洗了澡，再回到招待所等勇明。怀孕的人特别嗜睡，靠在床上看书的，眼皮一下子坠了铅砣似地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终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些零乱，像是在踉跄着走路。一会儿，在敲门了。雅婷惊醒过来，赶快下床打开门，门一开，就有一团身子扑了进来，雅婷不防备会有这一出，身子连连朝后倒退，紧急中，运动员特有的敏捷反应让她一把抓住卫生间的门框，两人才没有一起跌倒。她将勇明扶到床沿坐下，返身回去关好门，上了保险，才回过身来。只见勇明直挺挺地坐在床沿，瞪大眼睛直楞楞地瞅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道：“怎么这么黑？哈哈哈，你的皮肤太黑了，像个黑人。”

　　“你说谁哪？谁像黑人，我吗？”

　　“不是你，是谁？有谁的皮肤会像你这样黑的。”

　　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今晚肯定很高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她不再理会他，转身拿出预先放在冰箱里的酸奶，倒了一杯让他喝。才喝了两口，一阵恶心，急忙站起身冲到卫生间趴在抽水马桶边沿一番狂吐。雅婷跟进去，从晾毛巾的架子上取下洗脸毛巾，拧开热水笼头，打湿毛巾，绞干，见他吐完了，站起身来了，就递给他热毛巾擦脸。擦了一把，又想吐了，就再次趴下去狂吐一番。雅婷拼命拍打他的背脊，心疼地说道：“干吗要喝成这个样子？喝醉了伤身体的，你知不知道？知道自己胃不好，还要这样玩命地喝酒，何苦呢！”

　　终于吐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口都带出了红色，怕是胃粘膜出血了。等他站直身子时，雅婷一把抱住他，伤心地哭了。她边哭边说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喝这么多酒这么难受。我想通了，勇明，明天你就去买机票，我跟你回去，我不要全运会冠军了，我们生下这孩子，三个人亲亲热热在一起过，再也不分开了。”

　　勇明也紧紧地抱住雅婷，害怕只要一松手就会被人夺走似的。他开始吻雅婷。两人脸上的泪水沾了彼此满嘴满脸。吻着吻着，一种因为昨晚与安然在一起的负疚感再次油然生起。他在雅婷的耳边呢喃着道：“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了，那是一个偶然，真的是一个偶然。这么好的老婆，我从哪儿去找。”

　　“你没有伤害过我，是我对不起你，本来你早就可以当爸爸了。”

　　雅婷也是柔情万分。被一个男人打心眼里热爱，让雅婷感受到了无限的幸福。是啊，女人再怎么强，怎么成功，都是要回归家庭的。与家庭幸福相比，一个全运会冠军算什么！一个奥运会冠军又算什么！雅婷千转百回矛盾了这么些日子，刚刚拿定主意想要继续练下去，可在勇明的柔情面前彻底动摇了。

　　喝下去的酒吐得差不多了，又这么缠绵了一阵子，勇明的酒劲缓和了不少，却有了想要与雅婷做进一步缠绵的欲望。有了这个欲望，越发后悔起昨天晚上与安然发生过的一切。于是做后面的一切就有了深深地忏悔之意。他抱起雅婷，走出卫生间，走向床边，轻轻地将雅婷放到床上，深情款款地说：“我会小心的，不会伤到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