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口里的电子厂,有大有小,像我和小务所在的,就是个大厂。占地面积我是衡量不出,可我知道光是职工们的宿舍楼就有ABCDEFG七栋,职工人数到目前为止是13524人——因此,我们说它是个大厂。是大厂了,就不能于称其为厂了,应美其名曰:公司。而实际上,它就是一家电子公司。所以关于它是一家公司的说法实在没什么可辩驳的。
前文我还有提过,我是一名装卸工。而小务干脆就是一个流水线工人。我们都成了名副其实的打工仔。我们也堂而皇之地开始了我们的打工生活。在深圳,打工一族不足为奇,且人流庞大。深圳本土人叫我们外来工,我们占着深圳总人数的五分之三还要多。我是这样想的,我们打工族这么多人,而且来自天南海北,如何安置,或者说如何老老实实地干活挣钱,不集会、不结社、不打架、不闹事,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当然很快我觉得这事与我无关痛痒,因为这不是一个让我头痛的问题,而是一个让政府和管理者们头痛的问题。试想,这么乱,这么杂,该如何管?——管我屁事,不说它了。
话题回到我自己。
如你所知,我不是一个太爱讲话的人,或者说,我不够活跃。在这世上,有一个群体,也不太爱讲话,王小波把他们归入“沉默的大多数”,我便是其中的一员。然而不能否认的是,我有极其强烈的倾诉的欲望。也就是说,我不能不说话,有些话我不能不说。可是很多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怎么去表达。譬如,我爱上了一个姑娘,我很想亲口对她说声,我爱你。但是我不能,“我爱你”这三个字仿佛一道屏障,我跨不过去。
小务说我胆小,没有勇气。我觉得他的评价很对,我不仅胆小,而且不够勇气。
姑娘姓丁名燕,是个湖南人。不要见怪,下面的章节里,我会把她称作“小丁姑娘”。小丁姑娘有一副婀娜的身段和一张姣美的面容,也就是说,她是个美女。用广东这边的话来讲,她长得很“靓”。我第一次见到小丁姑娘并打算爱上她是在一个部门聚餐的活动上。活动就是吃饭,一家装修十分考究的酒楼,上下三层,全是我们部门的人——也有其它部门来混饭吃的,被发现后轰了出去。这次聚餐因为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所以大家都欣然前往,且都是放开了的吃。小务因为有点私事,没有去成,于是我有了责任,就是把小务应得的那份给吃回来。我不是一个人在吃,而是两个人在吃。为了这个责任,我事先故意漏掉了三顿饭,或者说,我事先饿了一天。那么就可以想见我在餐桌上的狼吞虎咽了。当然大家很多人都抱了和我同样的想法,反正是领导请客,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吃了不白吃,不吃才白痴。且同我一样,事先饿着肚子。
小丁姑娘与我隔桌相望,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裙,露出两条洁白修长的腿。头发披向后背,五官精致,胸脯高挺。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入非非,我想她在床上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时至今日,我还为当初的龌龊心理愧疚万分。小丁姑娘那天喝了不少酒,洒是啤酒,度数不高,可喝多了也会醉,小丁姑娘那天就醉了。醉酒后的小丁姑娘更加好看,她笑起来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可爱的酒窝,这两个可爱的酒窝,让我一下子爱上了她。聚餐快结束掉的时候,我看到小丁姑娘晃晃悠悠往卫生间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就如同遭了雷击一样,先是打了个激灵,也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去。
关于卫生间,有一点必须向大家说明,它是两用的,也就是男女共用,门的作用就是提醒大家,这是卫生间,不是卫生棉。然后我进入了一个隔档,我知道隔档后面还是一个隔档,小丁姑娘正在方便。
我虽也有些醉了,但意识十分清醒,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我能够清晰地听到小丁姑娘小便的声音,也就是尿柱冲刷便池的声音。我努力地把耳朵竖起,我仿佛是在听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我甚至在专心聆听的时候联想到了一句古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然后是小丁姑娘套上内裤和裙子的声音,小丁姑娘拉开隔档把手的声音,小丁姑娘走出卫生间的声音,最后小丁姑娘的任何声音都消失了。
我赶紧提上裤子追过去,远远地我看到小丁姑娘已经钻进店外的出租车里,我还看到小丁姑娘通过车窗玻璃朝车外的人们嫣然一笑。我自作多情地以为小丁姑娘是笑给我的。然而回想一下,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此后我常为我那天的卑鄙行为深感自责。那天还下着小雨,我鼓足勇气跑到外面准备问小丁姑娘索要她的联系方式,但她已经消失在茫茫天地间。我第一次遇见小丁姑娘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