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老家,这得和籍贯区别开来。因为东北人的籍贯绝大多数不在东北,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河北、河南、安徽。咱们来到东北安家也就是近一百来年的事。以前满 清王朝是严禁汉人到东北来的,因为那是满清帝胄的故乡,一旦在关外混不下去了,他们还是要回去的。可是随着满清的灭亡,他们连故乡也回不去了。后来在东北 当政的张大帅父子为了在东北实行“整军精武,励精图治”的政策,开矿山、修铁路、建银行、办学校。用火车从关外大量往东北移民,咱们的祖父辈就是在这样的 移民大潮中来到东北安家的,所以咱们就把东北当成了老家了。“南橘北枳”这个典故说的是同一种植物随环境的不同而变性。其实这人的性格也会随着环境的变化 而变化的。这北大荒辽阔的黑土地播下种籽就打粮食,不愁吃喝。冬天任你外边刮着冒烟雪,俺屋里大炕烧得烫腚,人们聚到一起,围着炕桌,一大盆猪肉酸菜炖粉 条子,捏着小酒盅,划上那么半天拳,再玩上半天牌。哈,嘎嘎地,真他妈啦巴子的得劲。要是有客人能来住上几天,那可热闹啦,今天这家,明天那家,你天天要 不是醉着,那俺可不答应。这黑土地使咱祖父辈忘却了在关里穷苦的生活,渐渐养成了咱东北人的性格。俺随便说两件咱老家发生的故事,从中你自会看出咱东北人 是啥样的人。
抗美援朝那年,咱永安屯村长张老疙瘩和妇女主任刘大脚儿到乡里开完动员会回来后,招集全屯子人到场院开会。全屯子人稀稀拉拉,嘻嘻哈哈,一会儿仨,两会儿 俩的好半天才到齐了。只见这张老疙瘩站在碾盘上,穿着他那从王爷庙拣来的那双小鬼子的大皮靴,油唧唧的的白茬大皮裤,破棉袄外扎着个白茬猪皮腰带,那腰带 的一头硬硬的刀也似的从斜下方伸出,右手拿着他那狗皮帽子,左手学着乡长的样子叉着腰。撤着脖子喊着:“二驴子,你他妈的还吵吵啥,开会啦,开会啦。”刘 大脚儿也在下面帮着维持,好不容易静了下来。只听这张老疙瘩喊道:“老乡们,啊,这个,这个,美帝国主义,在南朝鲜,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我和妇联主任, 啊,这个,这个也参加了”。这时就听下面有人喊道:“那啥,你俩也参加啦,啊!”引来一场轰笑。这张老疙瘩右手狗皮帽子一挥:“啊,那啥,参加了大会。” 这时蹲在张老疙瘩下面的刘大埋汰用烟袋锅子指着张老疙瘩的裤裆说:“老疙瘩,下边,下边。” 原来这张老疙瘩的老皮裤的裤裆开线了,里边光光的什么也没穿,那玩意在白茬羊毛中黑糊糊的漏了出来。这张老疙瘩却浑然不知,接着喊道:“咱下边是妇女主 任。”这下子下面人群里可热闹开了,笑成了一团。这时张老疙瘩才觉景是他的老皮裤不争气。嘿嘿一笑,连忙喊道:“俺和妇女主任参加了大会。啊,那啥,上级 要咱们抗美援朝,打他个美国鬼子!年轻人要报名参军,啊,这个,这个,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啊。”这张老疙瘩啊,啊,啊的也没说太清楚,老百姓心想,他美国 鬼子打南朝鲜,和咱有啥关系。所以这张老疙瘩吵吵半天,也没有报名的,这大会也就那么的散了。
第二天晚上,张老疙瘩忽然敲着破锣招呼屯子里的年轻人到他家开会。人们来到他家,只见外屋地锅台上呼呼的烧着开水,屋里热气腾腾。这张老疙瘩见人都来了, 热情的招呼大家往炕里坐。大家刚坐好,刘大脚和张老疙瘩屋里的忙端过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来,炕里的年轻人每人一碗。这帮年轻人坐着热炕,喝着热茶,就见 张老疙瘩一手扶着门框,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啊,那啥,上级让咱们参军抗美援朝,啊,这个,这个年轻人人人都要报名。”看了看大家又说:“啊,一人参 军,全家光荣啊,那啥,那啥,谁报名现在就来啊,马上带大红花。谁报名吱一声,点点头,锨锨腚都算数。”这帮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座在热炕上,喝着茶水,也没 把村长的话当回事。过一会就感觉这大炕烧得太热,直烙腚。坐在炕头上的刘老蔫儿呛不住烙铁了,刚撅起腚想蹲一会。就见张老疙瘩啪啪的一边鼓掌一边说:“欢 迎刘大有参加!啊,欢迎欢迎。”这刘老蔫蒙蒙瞪瞪的说:“嘎哈呀,啥参加呀?这儿烙腚,俺挪挪窝。”张老疙瘩说:“俺才刚说啦,点点头,锨锨腚都算数,你 这就算是报名啦。”刘老蔫瞪着眼睛:“他美国鬼子在南朝鲜强奸妇女,也没在咱这疙瘩,俺参加个啥?”刘大脚拍着大腿喊道:“那美国鬼子说话儿就从朝鲜打过 来啦,他想到咱这来祸祸人,你们爷们儿咋这样呢。”张老疙瘩在旁边说:“嗯呐,嗯呐呗,要不咱参加啥。”这时,就见炕梢赵三秃子霍的站了起来,大茶碗啪的 摔到地上,瞪着眼睛指着张老疙瘩:“操,你他妈啦巴子的嘎哈呀!你他妈吭嗤瘪肚地连话也整不明白,还给俺玩这咕咕鸟儿,净干这鳖犊子事儿,真他妈巴子地欠 揍!”张老疙瘩笑嘻嘻的连忙说:“哈哈,那啥,是俺没说清。嘿嘿,这事整地是不咋地,嘿嘿。”张三驴子跳到地下撤脖子喊道:“美国鬼子敢打咱东北,真他妈 地胆肥啦。咱也不是熊包蛋,和他干啦!”炕上这些年轻人呜嗷地叫唤开了,一个个地掳胳膊网袖子嗷嗷地叫着要报名参军。
62年刚入冬的一天中午,就看见屯子南头的路上尘土飞扬,飞也似的开来了两辆吉普车,这在咱屯子还是头一回。只见这吉普车嘀嘀的叫着开进了屯子,从前边的 车上钻出来几个人,跑到后面的车门前,帮着打开车门,从里迎出一位人物来,这人仰着头,披了个军大衣,被那帮人簇拥着往屯子里走。咱乡下人没见过这世面, 都好奇的围了上来瞧热闹。就见从那人几个人物里跑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咱大乡长。只见他高举着双手,舞舞吒吒的喊道:“老乡们,上级首长回家乡来看望大家来 啦,大伙欢迎啊!”接着扭过头来冲着首长呱唧呱唧的拍起了巴掌。可人们仍是操着手瞪着眼睛观望着来人。这位首长被那群人簇拥着,挺着肚子,仰着脑袋伸出一 只手在半空中招呼着,来到了老乡们跟前:“乡亲们好啊!”说着伸出手来做和大家握手状。咱农民哪见过这礼节,仍操着手纳闷的看着。这首长把手收了回来,背 过手去,肚子又往前挺了挺:“乡亲们好哇!俺回来看望大家来啦!”就在这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刘大下巴吗!”那首长听了这一声喊,顿时那 肚子就瘪下去了,腰也塌下去啦,晃着脑袋找那说话的人。只见人群中钻出一个人来,嗤着里出外进的大黄牙,咧着大嘴朝那首长笑。这首长看着这位老哥,似呼有 些相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来。就见那老哥哧着牙说:“忘了你参加抗联是穿着俺的大皮袄走的啦!”这首长啪的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妈呀,这不是 张大牙吗,你小子咋老成这样啦?”这张大牙拍着首长的肩膀:“操,你小子回来就回来呗,还他妈的装啥呀!”这时又上来几个人围这着位首长这个抹一下他的脑 袋,那个捅一下他的胳肢窝。这位叫刘大下巴的首长哈哈笑着和这些老乡们勾肩搭背的朝大队部走去,把那一群随从亮在了一边。第二天回去时只见首长的军大衣披 在了张大牙身上,那中山装也套在了张老疙瘩身上,刘大脚的儿子趿拉着首长的大皮鞋。再看那首长,活脱脱的象是刚从庄稼地里干完活回来的老头。那几个随从这 个拎着鸡,那个挎着装鸡蛋的篮子,还有肩上抗着小米袋子的。由乡亲们簇拥着上了吉普车,一溜烟的走了。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咱们是啥样人了吧。咱东北人虽然随意散慢但为人豪爽,热情仗义,实实在在,在俺们面前来不得半点虚伪。咱东北人就是走出去多长时间,变化多大,只要一回来,见了乡亲们,还是咱东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