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最深刻的记忆是乎都是与吃有关,这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好象俺是个很没出息的人吧。但是一个刚有记忆的幼儿便生逢在那“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景里,饿得连屁都想吃的孩子的记忆中,那吃岂不是最要紧的。恐怕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对于吃的记忆无不如此的深刻的吧。
前几天,年近八十的咱妈突然对俺们说:“俺现在怎么吃什么都不香呢,真想吃那年的碎杂粮菜粥。”非让孩他妈给做一碗。那碎杂粮粥乃是用打场下风头收下来的瘪高粱,瘪谷子,瘪玉米等再碾子上碾成的碎杂粮。那在以前不是给人吃的,那是猪、鸡的饲料。可在挨饿那年,这就成了人们餐桌上的美餐,在做这粥时还要拌上干菜以增加分量。可现在上哪里去找这杂粮去呢。孩他妈在超市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的挑了点高粱米、玉米查子、小米、小豆等,回家用锤子砸得半碎,对上白菜心儿煮了端上,咱妈上来就喝了一大口,咽下去没一半,那剩下的就全吐了出来:“呸!他奶奶个孙子地,咋这难吃!”把全家人逗的那个笑哇。
看来这东西的好吃歹吃还是于当时的情境有关系的。相声大师刘宝瑞说的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段子里的朱元璋落难时要饭花子给他吃的杂烩汤,他就感到甘甜无比,直到当了皇帝后还念念不忘的要喝那汤,当找来当年的恩人照原样做得那汤,和众大臣共品时,却满不是那个味儿!虽然是个笑谈,但还是满有道理的。那几年咱东北的农村,春季和夏季的饭桌上上顿下顿除了大咸菜疙瘩,偶而的有一碟盐豆就着稀粥外没有别的,喝得俺直到现在每上餐桌,都要远离汤水,这又怎能引得孩子们的兴趣。所以,儿时最快乐的记忆几乎都留在了山乡的秋天和冬季,因为那正是勾引小孩的谗虫的季节。
山乡的冬天来得早,似乎秋天还没过完,冬天就来了。生产队刚打完场,山乡就迎来了头一场雪。飞飞扬扬的雪花把山乡里里外外包裹得白茫茫一片,远远的看去那山也矮了许多。
这时大人们都三五成群的进山里去围猎,小孩子们也跑到田野里去套麻雀,哄野鸡。俺自然的还是跟在五哥他们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大地,用玉米秸把雪扫开,露出一片黑土来,然后把马尾做成的小套子系在玉米秸上,就那么的往地上一放,再撒些许的谷子,躲得远远的看着,雪后的麻雀看到那一片黑土,成群的往那飞,还没等那帮麻雀吃上几粒米,俺们这帮小孩就呜嗷的喊着围了上去,结果很多麻雀慌乱中钻进马尾套被套住了。就这样的几次三番的下来俺们每个小孩能分得二十余只麻雀,拿回家去只消把肚肠扒出,就那么的连毛的往灶坑的火堆里一埋,过一会看到那麻雀已被烧成焦碳一般,扒出来,敲掉焦碳似的外皮,露出焦黄的麻雀肉来,伴着那烤肉的香气,能不钩出你的馋虫来!
自己逮的自己烤的麻雀固然好吃,但是还是更羡慕大人们猎来的狍子、野猪、野兔、野鸡。所以总是缠着五哥的爸爸:“张大爷,张大爷”的叫着,非要跟了去。一次张大爷被缠不过,只好说:“好吧,小兔崽子,明天领你们去套傻鸡子去。”
第二天俺早早的就跑到张大爷家,可张大爷还是坐在火盆旁慢悠悠的抽着他的烟袋,俺放在火盆里的土豆都烤熟了,还不见他有动静,急得俺嗷嗷直叫,可张大爷总是笑呵呵的说:“妈拉巴子地,别急别急。”直到太阳有两竿子高了,才慢腾腾的到仓房找出那套傻鸡子的网来让五哥抗着,把一个宽大的白布口袋顺手搭在肩上,笑呵呵的说:“小兔崽子们,走!”俺和五哥就屁颠屁颠的跟着跑了出去。
南山坡上的谷子地里,薄薄的白雪上还露出长长的谷茬子,间或露出斑斑点点的黑土地来。顺着风远远的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东西在地里缓缓的移动,这就是那傻鸡子群。张大爷悄悄地把那网张开,原来那网沙鸡子的网是用十几只铁丝做成的圆圈撑起来的长龙似的东西,尾部封着,前口两侧各拉出一尺多高的网墙向两侧伸开用小木棍撑着形成那网阵。接着张大爷领着俺们远远的悄悄的绕过那片傻鸡子群,来到下风头,张大爷把他夹在胳肢窝下的大白布口袋抖落开口朝下套在了身上。里边用两只木棍把两个上角支起来,恰巧上面的两个窟窿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活象故事里的妖怪。接着告诉俺们俩一边一个远远的在后面跟着,自己就晃晃悠悠的迎着风朝着那傻鸡子群走去。这傻鸡子可真是傻,不但没飞走,还任由着那妖怪在后面赶着望前走,就这样左圈右赶的赶到了网阵里。那傻鸡们碰到了网墙也不起飞,只是顺着网墙走一直走到那长龙似的网龙中,就这样那一群傻鸡几乎都被网到了那长龙里。
直到上中学以后,方知道这傻鸡子的真正的学名叫“沙鸡子”,由于它的个头小,最多也就能长到半斤左右,所以又叫“沙半斤儿”,可俺们这里的人都叫它“傻鸡子”。这沙鸡子也确实是很傻,这人只是在身上套了个白布口袋它就不认识那是人了,任凭人把它赶到那网里去。
这时只见张大爷用手里的小棍儿往上一支,利索的脱掉套在身上的白布口袋,两步就窜到了网口,蹲在那里只是用手抓住那沙鸡子往那口袋里塞,直到把那网里的沙鸡子抓个干净。可这时张大爷反到在口袋里摸出个沙鸡子一扬手,那沙鸡子突的一下就飞走了。如是的一连放飞了十来只,俺看了真是感到很可惜,连声的叫唤着:“别放啦,别放啦,都放走啦,白瞎啦。”张大爷笑眯眯的说:“咱不能赶净杀绝呀,得留下几个种。再说了,那放走的傻鸡子们还寻思他们全被放了呢,以后还会领头往网里钻呢。”
这烧沙鸡子的做法和烧麻雀一样,开膛拿出肚肠就那末往灶坑的火堆里一埋,到时候扒拉出来就行。那烧沙鸡子肉吃起来可比麻雀肉实惠多了,麻雀肉两口就造没了,可这沙鸡子肉可够俺啃一气的,真过瘾。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还时时的回想起儿时的美味儿。那烧得焦黄的青包米,那烤得碳黑似的土豆、小鱼儿。那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散发着焦香的烤麻雀,烤沙鸡子。还有那山里的那些不知名的一想起来嘴里就流哈拉子的野果。那围在一起吃得热汗直流,大鼻涕浪汤的小伙伴们。
现在生活好了,经常的呼朋引类出入于饭庄、酒馆、烧烤城,品尝着那沾着奶油烤得金黄的包米,那土耳其烤肉、中东烧烤、韩国烧烤。但是吃起来总是感觉不如儿时的美味。一天,随孩他妈逛市场,见到了那沙鸡子,鹌鹑,不禁又钩起俺儿时的记忆。高高兴兴的买回了几只,照儿时的样子,只是拔净鸟毛,开膛扒出肚肠,放进烤箱里,待到烤得发焦,高高兴兴的拿出来递给俺那小儿:“尝尝你老爸当年的美味!”哪知这小崽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咧着嘴看着俺。看得俺莫名其妙,拿起那烤沙鸡子咬了一口,哎耶——就象咬那软木似的,少盐寡淡的。这就是俺儿时的美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