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恰逢三年灾害,所以生命伊始的记忆就是挨饿。饿得连屁都想尝尝,那真的不是假话。可是到了俺五六岁时,这情形就有了些好转。
记得那年春夏时分,俺们还是上顿下顿的杂粮稀饭就着那么一碟咸咸的盐罗卜。吃得俺们这帮小孩子们一个个仙鹤般的细长的腿,顶着个蝈蝈似的肚子,那清晰可见的肩胛骨上面的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本来是戏耍的年龄,可是一个个连玩都没了精神。到了那年的初秋,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大地里的玉米已经灌浆了,那土豆也有鸡蛋般的大小了,这可真是成了俺们这帮孩子们的天堂。每天天刚蒙蒙亮,俺早辰从被窝里爬起来连饭也不吃,就去找张大妈家的五哥,跟着五哥、赵三秃子、大裤裆、这伙大一点的孩子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跑到野外去了。
初秋的早晨,没膝深的野草湿漉漉的挂满了露水,在阳光下斜斜的看去,那露滴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用双手那么一撩,得到的是一掬清水。山坡下是一片片的大田,这一片片墨绿顶着一片片淡黄的是包米地,那一片片墨绿顶着火海样的红的是高粱。西边那一大片耀眼的金黄当然是葵花了。北面山脚下那片村庄就是俺的老家,俺就是出生在靠村东北的那间石头垒成的冒着炊烟的黑黑的老屋里。山村这时被鸡鸣声,狗吠声,牛羊的叫声,男人女人的吆喝声叫醒。忽听得钟声传来,那是生产队在集合队员,准备分派活计。
俺们这足有七八个孩子组成的团伙这时早就抱着在地里掰的青包米,兜着刚刨出来的土豆跑到这南山根下的小河边来了。大伙把东西堆放在河滩上,分散开来,拣拾干树支,干牛粪之类,平平的堆成一片,再在一个个包米棒子的后腚上插上树支就那么挨排的往那片柴禾上树直的一插,烧起这一堆火来。俺们小一点儿的远远的看着这红红的冒着浓烟的火堆,拍手叫着,喊着。五哥,三秃子,大裤裆他们几个大孩子拿着树棍弄着那火。火苗渐渐的熄灭了,露出了被烧得黑糊糊棒子的包米。五哥他们用树支把那黑糊糊的包米棒子拨弄出来,俺们这帮小孩蜂拥而上,拿起那黑糊糊的包米棒子,只从上往下那么一扒,扒掉外面黑糊糊的的包米皮就露出那焦黄的冒着热腾腾香气的包米粒儿来,吸着气啃上一口,哎呀——,那个香!五哥他们这时也没闲着,把土豆扔到余烬的火炭里,再把四周的火炭用树支扫起来盖上去,包米将要吃完,那土豆也熟了。围着这燃尽的灰堆,用树棍儿拨弄出那黑碳般的土豆来,拿在手里,烫得俺们把那黑碳在两手中调换着,掰开那黑碳,里边白白的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勾引得俺哪还顾得上汤嘴,就着口水吸溜着热气吃得俺满身的透汗。抬头看看伙伴儿们,哎耶——,一个个儿的两只黑黑的爪子,脸上灰儿画的就象那黑土豆一般。二鼻涕和俺一般的大小,就他吃的埋汰,黑黑的脸上一边一个用那碳黑和着那大鼻涕画就的大蝴蝶。这些黑土豆也似的脑袋上流下的汗溜子把一个个的小脸冲成一道道的沟壑,大家你看看俺,俺看看你,都张嘴笑了起来,这一笑,一个个的露出了白牙,舞扎着一双双黑黑的爪子,真象张大妈讲的那些地狱里的小鬼。这些小鬼你撸俺一把,俺抹你一下,嘻嘻哈哈的摔开衣褂,普通通的都跳到河里。那河水能末俺的肚脐眼,但五哥和三秃子他们站在河里却露着腚。大家嗷嗷的叫着打起水仗来。
玩累了,疯够了,俺们这帮孩子们或是坐在浅水里,或是懒洋洋的躺在小河旁。这时天以近中午了吧,高高的天空远远的漂浮着几片白云,火辣辣的太阳下偶而掠过一丝风也是热热的,草丛中的露水不知啥时已经干了,蝈蝈、三叫驴等等的小虫们躲在草叶下面竟相的鸣叫着,这山野似乎成了它们的世界。据说以前这对面山上长满了密密的松林,可就在前两年大炼钢铁时都砍净了,现在看去,一片片矮矮的灌木丛,有好些地方裸露着石砬子,这山上要是还有那高高的松林该多好啊,林阴下一定是很凉爽的。
忽见五哥跳到河里,撅着腚两手伸到水下,脑袋贴着水面往上游趟水,突然身子一挺,两手一扬,手里的东西应声飞到了岸上,呵——,是鱼!一匝多长的白鱼漂子在岸上乱蹦着。大家一看,又兴奋起来,都跳到河里摸起鱼来。俺在水中乱摸一气,是有鱼,都碰到俺的手和腿了,可就是抓不到,急得俺乱叫。五哥把俺领到有泥的浅水处,说:“这泥里有泥鳅,你在泥里抓到象棍的东西就是。”说着真的伸手从水里连泥带水的抓出一把来,俺一看,真有一条黑泥鳅!俺依样的把手伸到河泥里乱抓着,果然,有一根象棍似的东西,俺忙捞出来观看,果然是泥鳅,还没等俺把手伸开,那泥鳅一挺腰身,哧溜一下就又钻到水里去了。这回俺可知道咋抓鱼啦,两手在泥里乱摸,只要抓到棍一样的东西就往岸上甩。一时间,岸上就是白白的黑黑的一片。大家呼哨着,窜到岸上,只把那鱼肚子用小树支一豁,在水里一涮,然后用小树支那么一穿,再一排排的插到地上,把拣来的柴禾往上一铺,又点起火来。烟火过后,那烧烤的鱼香又把俺们吸引到一起,又是一顿饕餮大餐。
整个的秋天,俺这帮孩子就这样整天的东一群西一伙的在山野里游荡着,生产队看青的大人们看见俺们掰包米棒子,也只是喊一句:“够吃就行啦,别他妈祸祸。”山野里不仅是烧烤的包米棒子、土豆、小鱼吸引着俺们,那草丛中蓝紫色的浆果、山坡上藕粒树丛中那接着的一串串的紫红的鸽子蛋般大小的藕粒,甜甜的,酸酸的伴着那股说不出来的野香,那麋子地、高粱地里生出的甜甜的,面面的吃过以后那嘴边就会流下一圈黑黑的小“胡子”的乌米,哪一样不是勾魂似的吸引着俺们。更加刺激的是上生产队的瓜地里去偷瓜。其实说是去偷瓜倒莫不如是去抢瓜。可俺们这帮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再大一点的孩子都在上学,这么小的孩崽子怎么能够强盗似的抢得到瓜呢。其实还是老瓜头的宽容,他只是高声的喊喊,再装模做样的追一追。记得俺们第一次去偷瓜,五哥把俺们分成两伙,让俺们这伙小一点的在靠近瓜窝棚的附近只管嗷嗷的乱叫,算是疑兵,他们大一点的跑到瓜地尽头,实施偷抢。可那老爷爷是有经验的,也不管俺们的喊叫,径直的往那地头奔去,呜嗷的骂着,五哥他们就象没见到似的,依旧摘他们的瓜。眼见老爷爷都走到跟前了,才抱着瓜呼哨着跑开。俺和老丫实在是被那瓜诱惑得走不开了,不觉间来到瓜地中间,蹲在地上,摘起一个便吃。不知啥时老爷爷来到了俺们的身后,哈哈一声怪笑,按着俺俩的肩膀说:“小兔崽子,可逮着你啦!”俺还不知怎么回事,老丫那里已经哭起来了。老爷爷连忙的一手抱起一个,笑嘻嘻的说:“别怕别怕,爷爷逗你们玩呢,吃瓜,吃瓜,铆劲吃。”说着把俺们抱到瓜窝棚前,看看俺吃的那瓜,一把抢过去扔了:“这瓜还没熟透呢,能好吃吗,爷爷教你挑好瓜吃。”说着,指着地里那离瓜秧根部最近的已经发亮的瓜说:“瞅见没,那发亮地瓜才是熟地,这老根瓜才好吃呢。”说着给俺俩摘了几个,果真是又香有甜。这是俺第一次偷瓜,却也是最后的一次,因为以后上瓜圆是不用偷了,老爷爷早就笑呵呵的等着呢,所以那一年俺也学会了相瓜的本事,在瓜地里老远的就能看出哪个是熟瓜哪个是生瓜,熟的香瓜因为褪去了绒毛,所以是发亮的,西瓜熟了也是亮亮的那肚脐往里凹着。
这一秋下来,再看俺们这帮小孩,一个个的全身黑里透红,活蹦乱跳,就象那泥鳅一般。
欢乐的童年(2)
儿时最深刻的记忆是乎都是与吃有关,这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好象俺是个很没出息的人吧。但是一个刚有记忆的幼儿便生逢在那“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景里,饿得连屁都想吃的孩子的记忆中,那吃岂不是最要紧的。恐怕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对于吃的记忆无不如此的深刻的吧。
前几天,年近八十的咱妈突然对俺们说:“俺现在怎么吃什么都不香呢,真想吃那年的碎杂粮菜粥。”非让孩他妈给做一碗。那碎杂粮粥乃是用打场下风头收下来的瘪高粱,瘪谷子,瘪玉米等再碾子上碾成的碎杂粮。那在以前不是给人吃的,那是猪、鸡的饲料。可在挨饿那年,这就成了人们餐桌上的美餐,在做这粥时还要拌上干菜以增加分量。可现在上哪里去找这杂粮去呢。孩他妈在超市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的挑了点高粱米、玉米查子、小米、小豆等,回家用锤子砸得半碎,对上白菜心儿煮了端上,咱妈上来就喝了一大口,咽下去没一半,那剩下的就全吐了出来:“呸!他奶奶个孙子地,咋这难吃!”把全家人逗的那个笑哇。
看来这东西的好吃歹吃还是于当时的情境有关系的。相声大师刘宝瑞说的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段子里的朱元璋落难时要饭花子给他吃的杂烩汤,他就感到甘甜无比,直到当了皇帝后还念念不忘的要喝那汤,当找来当年的恩人照原样做得那汤,和众大臣共品时,却满不是那个味儿!虽然是个笑谈,但还是满有道理的。那几年咱东北的农村,春季和夏季的饭桌上上顿下顿除了大咸菜疙瘩,偶而的有一碟盐豆就着稀粥外没有别的,喝得俺直到现在每上餐桌,都要远离汤水,这又怎能引得孩子们的兴趣。所以,儿时最快乐的记忆几乎都留在了山乡的秋天和冬季,因为那正是勾引小孩的谗虫的季节。
山乡的冬天来得早,似乎秋天还没过完,冬天就来了。生产队刚打完场,山乡就迎来了头一场雪。飞飞扬扬的雪花把山乡里里外外包裹得白茫茫一片,远远的看去那山也矮了许多。
这时大人们都三五成群的进山里去围猎,小孩子们也跑到田野里去套麻雀,哄野鸡。俺自然的还是跟在五哥他们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大地,用玉米秸把雪扫开,露出一片黑土来,然后把马尾做成的小套子系在玉米秸上,就那么的往地上一放,再撒些许的谷子,躲得远远的看着,雪后的麻雀看到那一片黑土,成群的往那飞,还没等那帮麻雀吃上几粒米,俺们这帮小孩就呜嗷的喊着围了上去,结果很多麻雀慌乱中钻进马尾套被套住了。就这样的几次三番的下来俺们每个小孩能分得二十余只麻雀,拿回家去只消把肚肠扒出,就那么的连毛的往灶坑的火堆里一埋,过一会看到那麻雀已被烧成焦碳一般,扒出来,敲掉焦碳似的外皮,露出焦黄的麻雀肉来,伴着那烤肉的香气,能不钩出你的馋虫来!
自己逮的自己烤的麻雀固然好吃,但是还是更羡慕大人们猎来的狍子、野猪、野兔、野鸡。所以总是缠着五哥的爸爸:“张大爷,张大爷”的叫着,非要跟了去。一次张大爷被缠不过,只好说:“好吧,小兔崽子,明天领你们去套傻鸡子去。”
第二天俺早早的就跑到张大爷家,可张大爷还是坐在火盆旁慢悠悠的抽着他的烟袋,俺放在火盆里的土豆都烤熟了,还不见他有动静,急得俺嗷嗷直叫,可张大爷总是笑呵呵的说:“妈拉巴子地,别急别急。”直到太阳有两竿子高了,才慢腾腾的到仓房找出那套傻鸡子的网来让五哥抗着,把一个宽大的白布口袋顺手搭在肩上,笑呵呵的说:“小兔崽子们,走!”俺和五哥就屁颠屁颠的跟着跑了出去。
南山坡上的谷子地里,薄薄的白雪上还露出长长的谷茬子,间或露出斑斑点点的黑土地来。顺着风远远的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东西在地里缓缓的移动,这就是那傻鸡子群。张大爷悄悄地把那网张开,原来那网沙鸡子的网是用十几只铁丝做成的圆圈撑起来的长龙似的东西,尾部封着,前口两侧各拉出一尺多高的网墙向两侧伸开用小木棍撑着形成那网阵。接着张大爷领着俺们远远的悄悄的绕过那片傻鸡子群,来到下风头,张大爷把他夹在胳肢窝下的大白布口袋抖落开口朝下套在了身上。里边用两只木棍把两个上角支起来,恰巧上面的两个窟窿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活象故事里的妖怪。接着告诉俺们俩一边一个远远的在后面跟着,自己就晃晃悠悠的迎着风朝着那傻鸡子群走去。这傻鸡子可真是傻,不但没飞走,还任由着那妖怪在后面赶着望前走,就这样左圈右赶的赶到了网阵里。那傻鸡们碰到了网墙也不起飞,只是顺着网墙走一直走到那长龙似的网龙中,就这样那一群傻鸡几乎都被网到了那长龙里。
直到上中学以后,方知道这傻鸡子的真正的学名叫“沙鸡子”,由于它的个头小,最多也就能长到半斤左右,所以又叫“沙半斤儿”,可俺们这里的人都叫它“傻鸡子”。这沙鸡子也确实是很傻,这人只是在身上套了个白布口袋它就不认识那是人了,任凭人把它赶到那网里去。
这时只见张大爷用手里的小棍儿往上一支,利索的脱掉套在身上的白布口袋,两步就窜到了网口,蹲在那里只是用手抓住那沙鸡子往那口袋里塞,直到把那网里的沙鸡子抓个干净。可这时张大爷反到在口袋里摸出个沙鸡子一扬手,那沙鸡子突的一下就飞走了。如是的一连放飞了十来只,俺看了真是感到很可惜,连声的叫唤着:“别放啦,别放啦,都放走啦,白瞎啦。”张大爷笑眯眯的说:“咱不能赶净杀绝呀,得留下几个种。再说了,那放走的傻鸡子们还寻思他们全被放了呢,以后还会领头往网里钻呢。”
这烧沙鸡子的做法和烧麻雀一样,开膛拿出肚肠就那末往灶坑的火堆里一埋,到时候扒拉出来就行。那烧沙鸡子肉吃起来可比麻雀肉实惠多了,麻雀肉两口就造没了,可这沙鸡子肉可够俺啃一气的,真过瘾。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还时时的回想起儿时的美味儿。那烧得焦黄的青包米,那烤得碳黑似的土豆、小鱼儿。那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散发着焦香的烤麻雀,烤沙鸡子。还有那山里的那些不知名的一想起来嘴里就流哈拉子的野果。那围在一起吃得热汗直流,大鼻涕浪汤的小伙伴们。
现在生活好了,经常的呼朋引类出入于饭庄、酒馆、烧烤城,品尝着那沾着奶油烤得金黄的包米,那土耳其烤肉、中东烧烤、韩国烧烤。但是吃起来总是感觉不如儿时的美味。一天,随孩他妈逛市场,见到了那沙鸡子,鹌鹑,不禁又钩起俺儿时的记忆。高高兴兴的买回了几只,照儿时的样子,只是拔净鸟毛,开膛扒出肚肠,放进烤箱里,待到烤得发焦,高高兴兴的拿出来递给俺那小儿:“尝尝你老爸当年的美味!”哪知这小崽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咧着嘴看着俺。看得俺莫名其妙,拿起那烤沙鸡子咬了一口,哎耶——就象咬那软木似的,少盐寡淡的。这就是俺儿时的美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