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文看到张枫梁家的时候,心里忽沉重起来,这个家是不是太穷了点?到了张枫梁家门口,见一村妇背对外干活。江胜文心想:“这是张枫梁的母亲吧?”
于是道:“请问这是张枫梁的家吧。”
村妇并没有反应,仍在干着自己的活儿。这让江胜文心里有点儿怪怪的,于是提高了音量道:“这是张枫梁的家吧!”
这时身后一人道:“她是个聋子。你是谁?找张枫梁吗?”
江胜文转身一看,一五十左右的汉子肩上挑着一担粪。便道:“我是张枫梁的班主任,来家访。”
那人一听是张枫梁的老师,脸上现出热情的笑,道:“哦,是张枫梁的班主任呐,找张枫梁吧,走,我带你去,我知道他在哪儿。“
这时张枫梁的妈妈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身时,江胜文已在那人的带路下走向田间。
时值三秋季节,也是农活仅次于双抢的季节:晚道收割、挖山芋、种萝卜等农活全在此时。
田间几乎看不到青壮劳动力,青壮劳动力几乎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只有在“双抢“时才偶有劳动力回来,而在城里打工挣钱多的,田地干脆不要了,所以有许多田地都是荒的。
这情景让江胜文不禁生出感慨,想:现在的农村人口都向城镇流去,等这一批“农民爷爷”、“农民奶奶”“下岗”之后,可能有更多的田地荒废。
正慨想之间,在前面带路的人道:“你看,那就是。”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江胜文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张枫梁:正在打着稻谷。江胜文对带路的人道声“谢谢”,便直朝张枫梁走去。走到旁边,连喊了二声,张枫梁才发现江胜文。
张枫梁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荒荒张张的三二步赶到江胜文旁边,象犯了错似的喊了一声“江老师”便低下了头,虽已是秋天,但张枫梁却因劳作汗水顺着张枫梁的鼻尖往下滴个不停。
老张头也看到了江胜文——此时的老张头已是名符其实的“老张头”了,见儿子对江胜文的神情和江胜文穿得整齐,便也快步走到江胜文身边拘谨的道:“这是……”。
江胜文温和的一笑道:“我是张枫梁的老师。今天下午的课张枫梁没上,我来看看。”
老张头一听这话,也顾不得招乎江胜文转过头道:“你不是说下午没课才回来做事的吗?”
江胜文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张枫梁对其父说了谎言,而张枫梁的头低的更低,连忙道:“哦,今天下午是例行的辅导课,没什么大紧。”
老张头因刚才的话而绷紧的脸才缓和下来,道:“辅导课也要上,家里的活要你瞎操下干什么?来,老师,我们先回去坐坐,稻子明天才打。”转过身对张枫梁道:“还不把老师引回家!”
张枫梁转过身去把田间的一担打好的稻谷放在肩上,这让老张头喝道:“不用你挑,你和老师先回去!”
张枫梁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把稻谷放下,快步走到江胜文旁边,擦了一下汗,道:“江老师,到我家坐坐吧。”接着低声道:“刚才谢谢你。”
顺手拿起一条扁担走在前面,江胜文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朝村子里走去。
从田野上看,一眼就到看到张枫梁的家,村子里基本上都是红砖房,这让张枫梁家的低矮土砖房特别显眼。
江胜文心里沉重起来。
想了想,对前面半走半等的张枫梁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已到了关键得不能再关键的时候,你却跑回来做农活,是不是不想念书了!”
这一问,让前边的张枫梁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闷闷的道:“江老师,我家种了十三亩田,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十三亩?怎么会有许多田地?”
“村里有好多人都认为种田划不来,都出去打工去了。有的甚至在镇上买了房子,田根本就不种了。我爸和别人说了一声,把较好的田都自己种了起来,而这在别人都是求之不得事。”
江胜文知道张枫梁话中的意思:田荒了是要罚款的。
“那也不能因此耽误你的学习呀!”
张枫梁沉默了一会,黯然道:“我爸一个人根本种不了这么多田。刚才那旁边的一块田也是我家的,准备今天一天把它给弄打完的。”
江胜文知道张枫梁的意思:今天如果自己不来的话,这两块田里的稻就全部打完了。意思虽然懂得,但江胜文仍颇为生气,道:“现在是关键时期,我觉得你的潜力还没有完全挖掘出来,如果再努一把力,你的成绩还能上一个台阶:这一个台阶可能完全决定你今后的命运!”
两人就这件事无火气的争执着,不多时到了张枫梁家。张枫梁用手势告诉哑女自己的班主任老师来了,哑女脸现热情,把江胜文招呼进家。
江胜文进门一看,还是老式的三间带一个厨房,屋虽然简陋,收拾的井井有条。还未等江胜文坐稳,哑女便端上了热腾腾的一杯粗茶。张枫梁低着头默默的在桌子对着门的一边作陪。
江胜文有心支开张枫梁,便道:“你去田间帮你爸把农具等的全部拿回来。今天因为我就不干活了吧。”
张枫梁看了江胜文一眼,依言走出门,其时五点还差十分钟,哑女已开始生火做饭了。江胜文一杯茶喝得差不多时,老张头才挑着一担晚稻回来。
张枫梁把农机扛回时,发现父亲在默默的听着江胜文说什么,张枫梁想了想,又继续到田里去把其它的农具扛回家。
晚上江胜文留在张枫梁家吃晚饭,在张枫梁记忆中很少能吃到这么丰盛的晚餐。两人还喝了近一斤酒——酒是老张头亲自去买的,六块钱一瓶的绵竹,好酒。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让张枫梁想不到的是:江胜文的酒量真不差,一斤酒和父亲两人把它喝的干干净净!更让张枫梁想不到的是:江胜文和自己父亲竟聊的颇为投机,说话的内容多半是关于自己。
这次家访的结果是:在星期一中午第四节课下课时,出教室门的张枫梁意外的看见父亲和班主任江胜文站在教室外边,父亲手中拿着一个新茶缸,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慈爱的笑容。
老张头等张枫梁走到旁边才道:“从今天起你就在校内住宿,我上午在你班主任的帮助下都安排好了,洗换衣服在宿舍里。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跟着从贴肉的口袋里摸出二张一百的,数了一下,颇有点自豪的道:“诺,这是你的这个月的伙食费,不用省,好好念书,你到食堂里打饭去。我到你班主任家里去和江老师喝两杯。”
张枫梁望了江胜文一眼,没做声。
张枫梁不知道的是:老张头只所以自豪,是因为他以为这钱是张枫梁的奖学金。江胜文给了三百元给老张头,说是张枫梁的奖学金。这话,老张头信,儿子学习好嘛。
张枫梁住校后,其结果如江胜文所料,成绩一路飙升,在高三第一学期期末时,成绩已然拿了年级第一,且比第二名要高出不少分数。
这样的结果,让江胜文感觉自己对这个学生的所作所为:值。
高考时,都云县理科状元出在兆中中学,也是都云县所在市——府丰市第一名。
是江胜文班的张枫梁。
这年,张枫梁二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