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皇子去后，麦适似乎一下子有了苍老的感觉，其实他才刚刚二十岁多一点。二十多岁的麦适，有了太多的人间感慨，觉得世事真是太无常了，也没有心情再大播龙种了。他习惯地守在罗儿身边，春风再度，闲花自落，好像都与他不相干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他最能抚慰人心灵的创伤。在二十三岁的一个春风熏人的艳阳天，麦适好像是忽然想起他的皇后，慢慢地向她的宫中而来。

　　还未走到开满鲜花的庭院，便听到一片欢笑。麦适张望过去，见皇后坐在上首，正看着几个宫女们围在石桌旁做游戏呢。

　　麦适令跟随的人退后，自己蹑手蹑脚走过去。

　　原来她们在比赛背书，谁输了，罚喝水。

　　只听一个小女子背道“……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辉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揽物之情，得无异乎？”

　　宫女们便拍手叫好，指着她说“往下背，往下背……”

　　那女子接着背起来“若夫因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行；商旅不行，墙倒楫催；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麦适不禁接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倾；……”

　　皇后早已起身施礼，口称“皇上。”

　　麦适走了过来。众宫女也都施礼。刚才那背书的宫女，大胆地看着麦适。

　　麦适说“皇后，这是在教宫女们背书吗？”

　　皇后说“哪里，臣妾和她们玩儿，谁输了，罚喝水。”

　　麦适说“哦？那也算我一个。”

　　麦适一加入，那宫女却失措起来，连连被罚喝水。这是她头一次得见龙颜；这个皇帝长得也太有魅力了。麦适看那宫女，也实在是新鲜：第一大胆，不加隐藏地把欢喜挂在眉梢；第二好看，丹凤眼别含一番说不出的韵致；第三聪明。一会儿，麦适背错了，皇后替他喝了。众人玩的高兴，夜里，麦适就留在了皇后宫中，有意无意地打听起和他比赛背书的女子。

　　皇后说“你是说今儿那女子？她姓曲，是我皇朝将军平定蛮夷之乱，带回来，充在宫中为奴的。”

　　麦适说“哦……”

　　皇后说“我见她聪明，就教她识字背书；起了个名字，叫敏儿。”

　　麦适自从见了曲敏，恍恍惚惚，似不能忘。

　　一日，小太监到皇后宫中传旨，说皇上今日有闲，令曲敏去伺候背书。皇后深明其意，令宫女们把曲敏收拾一番，叫她随小太监去了。

　　曲敏走进麦适的寝宫，麦适正坐在那儿看书喝茶。曲敏施礼问安。麦适说“来，坐下。”

　　曲敏过去坐了。麦适亲自给曲敏倒了一杯茶，说“你尝尝，这是你们边夷进贡的。”

　　曲敏谢过喝了。

　　麦适看着她，说“今儿咱们比赛背新书，只让看一遍；谁背错了，罚喝茶。”

　　两人默默把新书看过一遍，开始背诵。自然都不断出错被罚。一会儿，两人就熟稔起来。曲敏笑道“皇上不要再喝了，会醉人的。”

　　麦适说“你是说茶醉吗？朕还从来没有尝过那滋味。”

　　曲敏只是笑，说“比醉酒还厉害。”

　　说着、背着、喝着，两人都有些醉了。见深的话多起来，问这问那的，什么双亲是谁，家居何处的。曲敏说“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乡的山歌。”说着，醉醉地唱起来。她虽然尽量小声，但歌声清灵，没有拘束，非常动听。麦适虽然听不懂她唱得什么，可是已经沉浸其中。曲敏唱得开心，不禁离座舞动起来；动作虽然简单，却有一种力量的美感。麦适走过去，似乎要和她一起舞动起来，托起她的腰，把她抱上了龙床。

　　曲敏的双眸春水荡漾，说“哥哥，我好喜欢你……”

　　皇后看曲敏的小腹鼓了起来，又喜又忧又羡慕，把她叫到身边，密语道“曲敏，你得藏起来了。不然，你和孩子恐怕都难保住。”

　　曲敏问“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皇后说“防着点好。”

　　罗儿听说见深宠幸了一个宫女，并且这个宫女有了身孕，便打发了一个太监，拿了礼品去探望。这太监到了皇后宫中一问，才知道那宫女得了重病，已经被打发到冷宫里去等死了。

　　所有的人都在传说，罗儿送的食品里有毒。

　　麦适重又萎靡下来。

　　如果说对罗儿是依恋之情，对后妃们是夫妇之礼，对曲敏，那就是爱情了。

　　爱情总是令人激动。

　　但是皇后说，曲敏得了重病，一点一点在溃烂，他再也不能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