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服装厂开始收人,服装厂在深圳办了分厂,镇上的好多人都到深圳。厂里收人也就没有前几年严格,以前是家长提着东西求人,现在到厂门口登记的地方,交两百块钱的报名费就可以进厂上班了。到了车间,要分组,厂里谁都不认识,分到哪里算哪里。曾玉看到好多新职工都是爸爸妈妈送来的,她觉得真是没那个必要。找宿舍,她看到一个空床位就去抢,抢到手又不敢走,走了别人又来抢,要是丢一床絮或是别的东西,别人知道有人就不会抢了。对面铺的一个女孩儿长的又高又黑又胖,她铺好床,见曾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扔给她一个枕头,曾玉也不言谢,只是对她笑了笑。
后来,她知道她叫晓春,进厂已经有了几年,是个整烫工、不是车工,虽然长的不秀气,搞事还是蛮能干的。到厂里上班做的衣裳和裁缝店完全不一样,裁缝店的衣裳是一个人做起,厂里是流水作业,钉口袋差不多一年上头钉,安拉链、回扁,是哪个工种,就老是那个工种。曾玉学过裁缝但是没有踩过电机,用脚踩下去,立刻慌的手忙脚乱的,她不想给人看扁了,学过裁缝的人电机都踩不好,岂不是要给人笑话。她不停地练,练的腿和脚板心有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她忍住还是练,等到开始做衣服时,她已经能熟练地踩电机了,车间里几百台电机同时的响,耳朵都震麻了。
组长长得很漂亮,眼睛虽然是小了点,小的又好看又迷人,身材又好,是一个衣服架子,上午一套,下午又是一套,衣服一天一个样,对于不会打扮的曾玉来说,组长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仙女,她不会和曾玉笑,但是曾玉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她坐在质检的位置上不晓得笑的好开心,车间主任的样子阴沉沉的,有些杀气,看的真是有些害怕。
晓春大曾玉几岁,两个人都是很合得来,她告诉曾玉许多厂里的事,那组长漂亮,男人又会挣钱,还她象个宝,这组长在这厂里上班,一年一万块钱不够她零用,主要是消磨时间,那么多的衣裳不穿给人看,关在屋里真是埋没了。车间主任整日里阴沉着脸,还不是生活的不顺利,她那男人总是走不上正轨,又吃喝嫖赌,到厂里上班又不愿意,现在在开麻木。曾玉看到她们两个人,生活的幸不幸福完全是写在脸上的。在曾玉的想象中,上班的日子是轻轻松松的,不用操心,又可以挣钱,又可以穿一些漂亮的衣服,下班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那班上得真是要人的命,早晨七点半开始,中午晚上只有半个小时吃饭的时间,晚上一般是十一点,赶起活来说不定是个二、三点,曾玉还是很能干,手上的活忙得过来,那些忙不过来的人,吃饭时间要加班,影响到后面工序的人,不仅要给职工催,组长也要怪。有时候生产任务没完成,组长车间主任挨了训,来到车间就开始骂,她们的声音要穿透电机的声音才可以听到,个个都是内力宏厚的女高音,曾玉没被骂过,旁边的人老是被组长骂,骂得曾玉不忍心,总是想帮她。左边的车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叫林艳,被车间主任骂了几回,组长倒是没骂她,她在和机修班的江浩谈朋友,组里要是车坏了,江浩看在她的面子上也要跑得快些,车间主任看不得,江浩上班的时间座在林艳的车位旁,看到时就喜欢站在林艳的车位边骂什么讲了去死,笑了去死之类的话,说要讲就到外面去讲,林艳和江浩都听得明的是在说他们,也不生气,照样的在笑,车间主任也只有干瞪眼。
晓春对曾玉说:“五月一日放假,我要去相亲。”
曾玉说:“很想知道那个男孩子时什么样子。”
晓春说:“我也不知道,听介绍人说他们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我们家的条件也不是很好,见了面看看再说。”五一过后来上班,曾玉嚷着要吃喜糖。晓春说:“哪有这么快就吃喜糖,他人长的不错,晓得人家同不同意我。”
曾玉说:“你又不差,有什么看不上的。”
下夜班后准备回寝室,晓春看见那男孩子站在厂门口,心里有些喜悦又有些紧张,她拉着曾玉去做伴,曾玉本来是不想去做那个电灯泡,晓春用力的拉他,她又想去看看那男孩子的样子,还是跟着出去了。
他们来到夜市,在摊子跟前坐好,曾玉看那男孩子个子虽然不高,长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象个读书人,不象是个种地的,他说他叫蒋清,曾玉看这两个人,外貌上有些不相配,在心里又想,说不定可以互补,晓春的风风火火补他的慢条斯理,他的话不多,说的有些慢,一字一句的,看他一幅满不在乎的神情,不象是恋慕晓春,象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晓春呢,这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自己看着也是中意的,她的样子有些兴奋,吃了一些东西,蒋清把她们送到厂门口就走了。曾玉问晓春怎么样,晓春说什么怎么样,交往一段时间再说。回到寝室曾玉想着自己的心事,也许是因为不好看,也许是因为不会打扮,反正没有人追,如果要找男朋友,是找江浩那样阳光型的还是找蒋清那样斯文型的呢,那好象都不是。她想象着那人,会对他百依百顺,想象中的那个人有一些轮廓总是不清晰,她又想到许多令人心跳的字眼,至死不渝、一见钟情,会有一颗包容她一切优点和缺点的心,有白瑞德的智慧,又象张丰毅演的蔡锷将军,英气逼人,气宇轩昂,还有浪漫诗人徐志摩,这都是她所迷恋的,但是只能选择一次,不知道是谁将会出现在她的生活。
龚小菊的心里总是乱糟糟的,到车间里对谁都没有一个好口气,她的威严总是被组长利用来吓唬那些职工。三十岁了光阴过去了一半,连个房子也没有,住在厂里的宿舍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要是不在厂里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了,到服装厂也有好几年了,攒的钱准备买地基做房子,杨家虎赌博把钱都输了,真是把人气死,要和他离婚,他又不干,写保证书,保证再不赌了,小菊的心里烦得很,别人家的老公都是在挣钱,偏偏自己找的老公是个败家子。当个车间主任也很累人,老板要任务,下面的组长说分工不平,职工也越来越不听话,整日整夜的上班,把孩子只好交给婆婆,杨家虎不知道是在跑生意,还是在打牌,又想着孩子每天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心里就烦。这天她下了夜班,看见杨家虎骑着电麻木在门口,见她出来要和他到街上霄夜。
龚小菊说:“今天生意蛮好?”
杨家虎说:“好个屁,打牌赢了,请你霄夜,去就去,不去就算了。”
龚小菊站在麻木上说:“不吃白不吃。”
她们来到霄夜摊,杨家虎和那老板熟的很,看都是那里的常客,他对那老板说:“这是我的老婆。”
那老板说:“又换了个老婆。”
杨家虎说:“瞎说这是我正宗原配的老婆,几时换了的,烧两个鸡腿烧两条鱼。”
龚小菊问:“你说什么,我是正宗的老婆,那以前带来这里的是别人了,是小老婆,老实交待,带的是谁。”
杨家虎说:“忘了。一天一个我交待哪个。”
龚小菊见他真一句假一句,问也是白问,杨家虎跑麻木不在家吃饭,自己天天吃食堂饭,没有油水,吃着香喷喷的鸡大腿,心情也好了许多,杨家虎递给那老板一张一百的,那老板找了钱,杨家虎接过钱顺手递给了龚小菊。
回到寝室,龚小菊格外高兴,杨家虎的兴致也高,对于生活上的事他是马虎不在乎,对于床上的事他的要求是很高的,每次都很细致,两个人缠缠绵绵到半夜。
龚小菊满足地说:“天天这样多好,又有好吃的,又有男人陪着。”
杨家虎说::“你不要想得美,天天都这样,不把我累死,你知足吧,有的女人,一生都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
龚小菊说:“就你知道得多,是哪个女人告诉你的,还别的男人,男人不都是一样的个东西。”她见杨家虎不理她,也疲劳地睡了,虽然这个男人不养家,在晚上的时候是很体贴她的。
第二天上班,曾玉发现龚小菊对她笑了笑,这让她很吃惊,因为这笑脸非常地稀少,晓春也注意到了,曾玉说:“差不多他老公昨天挣钱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晓春说:“一时象个恶鸡婆,有时候笑好得看上去比哭难看,不要管他,只要把手上的事做好,管她哭还是笑,又不想当官,还要巴结她。”
晓春是元旦节结婚,曾玉去喝酒。出嫁那天,差不多是每个女孩子最美丽的一天,即使是个不漂亮的女孩,也被打扮得象个明星。化着浓浓的新娘妆,戴着大红的新娘花,穿一件红色的呢大衣,新郎来登门迎亲,蒋清的脸上还是那幅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新娘的时候就象是看别人的新娘,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曾玉想,希望他们是先结婚后恋爱。锣鼓唢呐响起来的时候,妈妈和姐姐搂着她哭起来,老人说哭嫁时哭的越厉害,嫁过去就又发人又发财,男方过来接新娘的人把晓春拉起来,管事的人要她到堂屋对着神位拜了拜,又烧了张黄表纸,这样的话,就是在土地公公的管理的户籍簿上下了户口。出了大门,外面的鞭放了一堆震耳欲聋,新娘开始慢慢走动的时候,鞭开始一架一架的放,女方放一架,男方也要陪放一架。曾玉发现男方过来放鞭的是张明君,看见老同学,心里是格外的亲切,几年不见,他长的又瘦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风衣没有扣,露出里面灰蓝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有些长。曾玉看他的样子想了想,想出一个飘逸的词来,新娘上了最前面的一辆小车,曾玉在迎亲的队伍里,本来是没有打算去送亲,他们又缺少一个送亲的人凑成双数,把曾玉也拉上了第二辆送亲的双排座里。接亲的又坐在第三辆车上,曾玉坐在车上,不时地回头,她的心里想着张明君,车上堆满了晓春的嫁妆,曾玉明明知道回头也看不到,可是她回头,希望看到。
到了亲,又放了几架大鞭,先把新娘子吹吹打打领进了门,再把舅亲家接到隔壁的屋里,新娘子进门时要扔喜糖,到了房里要给客人倒糖开水,敬喜烟,外面再把舅亲家接到屋里坐席。舅亲家坐上席,要是男亲家,男方这边要姑爷舅爷陪酒,陪酒时有时会闹出一些笑话,曾玉她们去的四个人都是女客,也就没有人陪着喝酒。坐在席上等十碗菜出齐,也就散了。外面又放了架鞭,男方给送亲的几个人每人送了一条烟,另外加一把伞,又叫那双排座把她们送回来。
等舅亲家走后,唢呐又响了起来,开始陪新郎新娘。陪的人都是没出嫁的女孩子,晓春的脸红红的,洋溢着做新娘子的喜庆,几个年长的前辈开始为他们敬酒,说些祝福的话,首先是大伯,大伯说:“你爸爸丢下你们两弟兄走了,现在你也成了家,以后呢,你和你的哥哥要把各自的小家过好,要过得红红火火,蒋清,我给你好好地说,你再不要去东想西想,还有晓春,你嫁到这个家,就是这家里的人,蒋清我们就交给你,你要好好地管住他,要是他不听话,你对我们说,我们来说他,这些话都不消说,看你也是个能吃苦会过日子的好孩子,来,我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哥哥倒了一杯酒说:“我们哥俩以后一定不能让大伯和妈妈为我们再操心了,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要管好自己,我就这么几句,来,愿我们的家庭和和美美。”他也喝完杯中的酒,妈妈跑来说:“清儿,你以后是大人了,我也不多说了,反正你要听话,你爸死得早,从小就受苦……”她哭了起来,大嫂把她拉起,说:“妈,今天这高兴,你哭什么。”
蒋清喝的头晕晕乎乎的,心里也晕晕乎乎的,和晓春结婚,真是出于家庭的压力,自己一天不结婚,大伯、妈和哥哥就一天到晚不安宁,自己的婚事横在他们的心中比任何事都重要,若是爸爸不死,他们没有必要来这样操心,老不结婚,他们会给乡邻指责:死了老子的儿子真的是没人管。对于晓春,他说不清是不是讨厌,反正不喜欢,他不知道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反正看见晓春是心里没感觉,当所有的人都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倒在床上,似乎是醉了,心里其实是非常的清醒,晓春用热水给他洗脸,又脱下他的鞋子给他洗脚,再给他盖好被子,他只是装醉才可以逃避,两人各自盖了一床棉被。新絮新被子真是柔软,睡在上面有些腾云驾雾,当天色微明时,每个女孩子憧憬的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厨房里早就开始忙碌了,帮忙的人把鸡蛋用蒸笼蒸熟,剥壳后一个碗里放四个,在用开水浇上糖,给亲戚送去,亲戚吃了鸡蛋就要给红包,姑爷和舅爷要给的一样多,别的亲戚都不会超过这两个亲戚给的数,晓春数了数,有一千多块钱,吃过饭就回门,姐姐、姐夫、舅舅、姑爷在等他们回来,妈妈煮了两碗荷包蛋,姐姐问他收了多少钱,她说一千多,她生怕她们问起夜晚的事,还好都没问。他们四个人坐在桌子上打麻将,晓春知道蒋清手里没钱,在他面前放了三百块,来到厨房和妈妈做饭,也没什么忙好帮,就坐在灶门口。
妈妈说:“明天早晨,你要给帮忙的人端鸡蛋茶的,你要早些起来,不要睡忘记了,还有,要给你的婆婆烧三天鸡蛋茶。蒋清的爸爸死的早,你婆婆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不要对她不好,给脸色她看。”
晓春听的笑起来说:“早晨,他们家帮忙的人煮鸡蛋,把他的姑爷、舅爷的碗里的鸡蛋搯了好多竹签,姑爷蛋也没吃,把蛋清蛋黄全部揉到那叔伯嫂子的被子上,她们要你整我,我整你。”
妈妈说:“他们疯疯颠颠的,你不去学他们。
蜜月在一天天的过去,晓春的心在一天天的变寒,蒋清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但是规规矩矩的,没有挨到她一点的意思,虽然她性格好强,在这方面也不好主动去接近,她很想找个人去问去说,又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对厂里的人说吧,那不是要给她们增加一些笑炳。对妈妈讲,那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又怕她为自己担心,后来她想到曾玉,曾玉也想向她打听张明君的事,也不好说出口。
晓春先问:“你说结了婚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曾玉说:“我又没结过婚,你是已经结过婚的,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晓春说:“我是信任你才对你说的,你可不要对别人讲,我们虽然是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一人盖一床被子,总不是和结婚照以前是一样的。”曾玉说:“哎呀,书上不是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拥抱陶醉、销魂,被喜欢的男人抱着应该是会有这种感觉吧,你喜不喜欢他,你要是喜欢他,他不抱你,你就去抱他呀,你看他那个斯文样子,说不定比你还害羞。”
晓春说:“你要我主动去亲近他。”
曾玉说:“对,他已经是你合法的丈夫,亲近他是你的权力,问你一件事,张明君是不是你们村的。”
晓春说:“哪个张明君?”
曾玉说:“就是你结婚那天,给你们放鞭的那个人,他是我的同学。”
晓春说:“他们村的人我又不认识,不瞒你说,隔壁住着谁我都不知道,我和蒋清话都没得几句,我也没问他,等我回去问问他。”
回到家里,看着蒋清想起曾玉的话,她给自己打气,鼓足勇气,不已经是夫妻了么。婆婆也看出他们的问题来,问蒋清:“为什么你们结婚快一个月了,好象话都没有讲过,我知道你对她不满意,既然她已经嫁过来了,就是你的老婆,你还想找别的金姑娘、银姑娘,那些金贵姑娘哪里瞧得起我们穷家小户,晓春是胖了点,黑了点,但是她是个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你还想怎样?”
蒋清对自己说:“去喜欢她吧,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当晓春钻进他的被窝的时候,他触摸到一个赤裸裸的身体,他看不到她的脸,他只感到晓春的热情铺天盖地,饱胀的双乳,火热的嘴唇,他心里升腾一种欲望,这欲望和吃的欲望一样与身俱来,他紧紧地抱住她……
许芳也要出师了,出师那天请师父吃饭。曾玉出师时,讲好的两年只学了一年半,也没有接师父,不好意思接,只是给师父买了一些东西,许芳按老规矩学了三年,她是准备开个裁缝店的,在这些规矩上没有马虎,还接几个师妹都去家里玩。
许芳也请了曾玉,曾玉也不客气,看看几个徒弟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师父有些自豪,曾玉问起李玲菊,师父说去了深圳,也没有她的什么消息。
曾玉问许芳:“你准备到哪里开店呢?”
许芳说:“就到镇上,我这样子,还能到哪。现在这个情形,真不如去上班,我这样子,厂里也不会收。”
曾玉说:“我们板房的师傅和你得过一样的病,进厂那天,他去报名,人家招生的说不收残疾人,谁都知道这服装厂的老总是全国都闻名的残疾人,他说去把你们老总找来看他收不收,那招生的人去问老板,还真把他收了。厂里有两个男生还拄着双拐打饭时跑得飞快。”一群人听得带劲。
曾玉又说:“我们老板,你看他的样子一颠一跛,走路摇摇晃晃,有时到车间巡视,前呼后拥,好威风。人就是要开朗一些,他要是自卑没有自信心,哪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问曾玉:“师姐,等我出了师,你也把我带到服装厂,好不好?”
曾玉不认识她,开始看到她时以为是许芳家的亲戚,听她叫师姐,差不多是师父收的徒弟,曾玉说:“好好学,出了师再说。”看着那女孩儿乖巧,曾玉多看了她几眼,是个美人,长的唇红齿白,眼睛又大又亮,脸上的皮肤是白里透着红。
吃饭时,曾玉看到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看得出对师父确实是很尊敬的,吃完饭,师父又不打牌;只好又围坐着讲闲话。
师父对许芳的妈妈说:“有一件事,我还差点忘了,有人托我给许芳说朋友,那男孩子你们也认识,就是小时候在一起,在医院同时动过手术的,他们家也是条件不错,楼房已经做起了,妹妹在外面打工,出嫁的钱自已已经攒够了,以后出嫁也不需要家里拿钱出来。他也在厂里上班,他妈妈说也有人给他介绍健康的人,又怕以后给姑娘欺负,就没同意,许芳是他和他妈妈都看中了的,要我来你们家说,不晓得你们是怎么想的。”
许芳的妈妈说:“她的爷爷奶奶怕她嫁出去给人轻视,要把她留在屋里招女婿,说我们住的这房子是她弟弟的,以后在给她做幢房子,前段时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我看那男孩子象是从小缺乏管教,不听话,我又怕招个活祖宗供在屋里。为她的事我们也为难,不晓得该怎么办。”
师父说:“那男孩我也见过,是个本分人,他们都有些不方便,说成了,也可以相互体谅,相互照应,又都学了一门手艺,以后过日子应该不会为难。”
许芳的妈妈说:“好倒是好,那要和她的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商量商量。”
许芳也是个没主见的人,还是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好,从小落下这个残疾,真真受够了讥笑和轻视一直忍到今天,还有什么不能忍的,自己就这命,要是对着一个健康的好人,自卑心还重些,他要是把自己不当人还不是干瞪眼没有办法,对于开裁缝店的事,家里人拿钱出来就开,不拿钱就不开。曾玉不是说厂里也招得过小儿麻痹症的人吗?听妈妈对师父讲:“我们还是想给芳芳开个店子,要麻烦师父给她找个位置,学了这几年,总是学了些东西,到厂里上班,她太温和怕给人欺负,店子开起来了,您可不要不管他,遇到为难的时候,你还是一定要管好。”师父说:“明天我就去给她找位置,许芳平时学的也很努力,一般的衣裳裁做都会,万一真有什么不会的,我也不会不管她的。
人多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罗兰在哪都是活跃份子,只是个子老是不见长,1米5都没有,她不在乎她的身高和长相。听罗兰说,那漂亮的师妹叫夏明慧,真是人如其名,精明又聪慧,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小嘴又生得乖巧,把曾玉师姐师姐的叫清甜。算起来,曾玉只大她一岁,叫得曾玉对她有了好多的怜惜这心,她见曾玉站在外面也跟出来站在外面。
曾玉说:“看你标致的样子,哪是学裁缝的,学裁缝的人长得都不是很好看。”
明慧说:“你说我不是学裁缝的,那我应该是个干什么的呢?”
曾玉说:“看你的手细细的长长的,是个坐办公室的材料,当当明星也可以。”
明慧说:“我哪是读书的料,师父怕我学不长,硬是不肯收我,要是师父不收我,我也是在种田。”
曾玉说:“你不晓得可以进厂上班。”
明慧说:“不晓得我爸是怎么想的,说不种田,不读书就学裁缝,刚才你说可以进厂,你把我带到厂里算了。”
曾玉说:“进厂的事你不找我,怕是你爸也怪我,师父也怪我,你就安心学,出了师,看他们怎么样想。”
明慧说:“师姐,你学裁缝是不是觉得学裁缝没有意思,天天呆在那里又不能出去,不是我吹,要是师父让我做那复杂的衣裳,我也是一样的会做,她买了一台电机,不让我到上面做衣裳,我趁她不在家,就到上面踩,熟练得很,现在外面卖的衣裳又漂亮又便宜,鬼才做衣服穿,学了这半年我已经没有耐性了。”
曾玉对她说:“收人你就去报名,你不要找我。”
罗兰跑出来对她们说:“我也是要报名进厂的,原先我想进厂,厂里不收,你们看我个子太小了,现在已经有十五岁,还是这么点,我还长两年也只有这么高,我还一生都进不了厂了。”
曾玉说:“你们都走光了,师父跟前一个徒弟也没有。”
罗兰说:“再收,徒弟多的很。”
又过了一年,听说晓春怀上了宝宝,曾玉也为她高兴,晓春带信要曾玉去他家玩,曾玉又想起了张明君,听晓春讲过,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这一年的时间,曾玉竟然没有遇见他,天天上班,也是没有机会,偶尔想起来也是空想,晓春要她去,她是求之不得,她希望见到张明君,明知道人家有朋友,见个面也不会怎么样。休息夜班,到寝室里梳妆打扮,换了一身自己以为很工整的衣服,对着镜子横照竖照,说实话,曾玉长得不丑,也不漂亮,是那种见面之后不给人留下一点点印象的人,明慧看着她说:“师姐,你是去相亲呀,看得这么仔细。”明慧已经进了服装厂,服装厂也好进,交二百块钱报名费就可以了。
曾玉说:“哪里是去相亲,是去看晓春,你说我这人长的不怎么样,把人急死了,哪象你披块破布都好看。”她看来看去也没有办法,一个春装,一条牛仔裤,一双跑鞋,只是这个打扮了,到水果摊前买了十几块钱的水果。
到了晓春的家,晓春和蒋清在等她吃饭,吃过饭后,蒋清出去了。曾玉和晓春说了一些厂里的事,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老是静不下来,口里和她说着话,心里已经飞出去好远,她是希望碰到张明君的,在来的路上没有遇见,在这里玩了一个晚上不出门,更遇不见了。晓春说:“你那同学张明君,隔我们家不远。”曾玉听到张明君这个名字,心猛地跳起来,她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激动,象是不经意地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和他的女朋友好吗?”没等晓春回答,蒋清回来了,他的身后,竟然站着她很想见到的张明君,这样的见面,她真是没有想到。张明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显得朝气蓬勃有精神,他也健谈,让气氛一直都很活跃,晓春给他倒了一杯水,曾玉听见张明君说:“去年我算准棉花要涨价,要有钱,一块八收进来,放个十天就涨到了二块八,收个上万斤,万把块钱也是轻轻松松地到了手,就是手里没钱,机械厂里的那堆废铁,买下来,就涨价转手又可以赚个三四千,还不是没钱做本。”
曾玉听见他的话,心想:他赚钱的路子真是不少,听他讲就是没有本钱,他家里怎么搞的,几千块、万把块钱都拿不出来,自己也拿得几千块钱,就是想帮他,怕是没有必要,他女朋友定是心里会不高兴,看他精精神神的样子,也不显寒酸,不晓得他需不需要人帮助。她这样想着,晓春看着已经十点钟,要蒋清到张明君家去睡,曾玉和她睡,等他们过去了。
晓春问曾玉:“你说你的老同学张明君怎么样?”
曾玉说:“什么怎么样?”
晓春笑起来说:“你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你看着张明君的那个眼神,你还怕人家看不出来你喜欢他,我也是有这个意思才要你来的。”
曾玉说:“你看他人长得那帅,又已经有了女朋友,你就别取笑我了。”
晓春说:“我说的是真的,他的女朋友跟他拜拜了,嫁给了镇上一个条件比他好得多的人,他现在正失恋呢!他那天在我们家和蒋清喝醉了,说痛苦得不得了,要我给他找个女朋友。我看他人不错,虽然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其实人好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你也嫁到这里,跟我一个伴多好,他们家也只有两姊妹,就他和一个妹妹,他读到高二没有读了,学了个修车的手艺,又说修车不如做生意,现在就在做生意,你没听他讲路子有就是没有本钱。”
曾玉说:“你也只说好了我,晓得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
晓春说:“我想他也是有些意思的,否则蒋清去叫他时,他就不会来了。”
曾玉的心里真是高兴,她不会说什么就特别佩服那些能言善辩的,听他说话,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如果是没有钱,自己倒是可以帮他的,爸爸手里也有钱,要是他真要钱的话,向爸爸开口,爸爸说不定也同意,拿钱出来,只是不知道他的意思,晓春摸着肚子说:“曾玉,你看小家伙在踢我。”
曾玉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她感觉到那孩子在里面在动,象是在打拳一样,一阵又一阵,曾玉说:“差不多是个男孩子,你看他真调皮。”
晓春说:“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他的哥哥生的两个丫头,自己要是再生个丫头,多不好。”
曾玉说:“你这脑筋看不出来是个老脑筋,什么年代了。”
晓春说:“虽然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所有的人都是希望生男孩的,以前是不生男孩给人骂,给人轻视,现在只生一个,谁也说不起这个人,人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生个男孩,你没结婚,你不懂的。”曾玉没结婚,当然没有这个心情。她想着张明君,他失恋了,自己是有希望的。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他,从几年前的那次在街上遇见他,他坐在汽车上,当时只是羡慕他能坐着车子到处跑来跑去,到晓春结婚时再见他,虽然没有和他说话,但是他的样子让她迷醉,现在他竟然失恋了,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如果能和他在一起,应该是非常幸福的。
难挨的七天,又到了星期日休息夜班,曾玉不知道和张明君有没有再见面的可能,晓春也没有叫人带信,她的大伯哥家里有个座机,自己主动打电话去询问这事情又有些不妥当,想起这件事心就烦,走出车间的门,天阴沉沉的,她的心也象这个冬天,阴沉沉的,到了寝室,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准备骑自行车回去。
张明君站在厂门口,这让曾玉有些意外,张明君也看见她了,说:“老同学,晓春要我接你到她家去吃饭。”
曾玉的心豁然开朗,满天的乌云也遮不住她心中的太阳,她心中的太阳开起来了。张明君也穿着一件防寒服,拉链拉到领口,领口竖着,窄窄的脸显得有些更窄更清秀,张明君说:“你把自行车放到车棚里,就坐摩托车去,明天早晨我把你送来。”
曾玉把车放到厂里的车棚,坐在摩托车的后座,摩托车在乡间的路上颠颠跛跛,张明君说:“曾玉,你抱住我,小心摔下去,我不会在乎的。”
曾玉说:“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她兴奋的笑起来说:“你说的可真是有趣。”
路两旁一族一族的野菊花,上面有星星点点的金黄色,在秋天它们曾经辉煌的怒放过,农田里有一堆堆,也有一排一排的棉埂,青青的麦苗在棉埂行里,茂盛的生长着,白杨树露着光秃秃的枝桠。
蒋清见他们到了,忙着在煤气灶上炒菜,煤炉上炖着鱼火锅,张明君说:“炒什么菜,就煮火锅,一锅煮。”他和蒋清一人一杯白酒,喝起来。
这气氛已经确定了曾玉和张明君的关系,吃完饭,晓春说:“张明君,把你的同学带到你家去玩,九点钟你就把送过来。”曾玉要洗碗,晓春说:“你是客,要你洗什么碗,蒋清又没有事,要他洗算了。”
曾玉跟着张明君来到他的家,他的家比曾玉想象中的要破旧,大门和房门是她从未见过的老式门,地上虽然扫得很干净,也是曾玉很小的时候看见过的凹凸不平的地,房里的家具也是老式的,快要成古董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放在他父母的房里,她的妈妈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他的妈妈,曾玉才想起自己是不该空着手来,应该给他妈妈买点什么东西,张明君的妈妈看见她也没有惊奇,似乎已经看惯了,来到张明君的房里,他的床上被子叠的很工整,床上还有一把吉他,墙上贴着几张美女的素描相。
曾玉说:“你的房间跟我的房间有些相似。”
张明君说:“我在家的时间比较少,今年是呆在家里时间最长的,大概有两个月了吧。”
他从床上拿起吉他,弹起来,曾玉眼里看到的不是他寒酸的家境,而是这个老同学和她有着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他每弹一曲,曾玉就说出那曲名,曾玉此时真该感谢爸爸天天让她在田里锄草,锄草时从收音机里听到过他所弹的每一曲,而且都很熟悉,张明君见她都知道,越弹越无趣,曾玉不懂得张明君的炫耀和自负,她生怕自己不懂来让张明君不把她当知己,而小看自己。
他又发现张明君的神情和蒋清有些相似,眼神总是很漠然,曾玉想:也许是因为他失恋的缘故,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一位天使可以帮着他来疗伤。
曾玉把张明君带到家里。让爸爸妈妈看一看,爸爸看见他就非常不乐意,对曾玉说:“你趁早跟他断了来往,他看都不是个老实人,你要是跟了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曾玉的魂都被他勾去了,顶撞爸爸说:“您大概是嫌他家穷,穷又怎么了,又有手,又有脚,找一个富有的人又合不来又有什么好,总不是要看合不合得来。”
爸爸说:“你不听我的话,有你的苦头吃,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和他交往一段时间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我不是嫌他家穷,我又不是没穷过,你听他讲的一些话,想发财巴不得一夜暴富,又不肯努力,说都是说得不切实的话,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象他这种人,我也见过不少。”
曾玉听得心烦,想;自己的婚姻大事还要听别人来摆布吧,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实巴交的人过日子又有什么好,索性不回去了,休息夜班就和张明君在一起,也不去晓春那儿,就到街上玩。相处的时间一长,她也看得出来张明君并不是和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对自己百依百顺,他的样子冷漠,眼神飘忽不定,又总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真象晓春,张明君没有一个稳定的职业,没有固定的收入,每次出去都是工工整整,相比之下,曾玉不怎么打扮,穿着又随意,到外面吃饭,都是曾玉付的帐,而张明君总是坦然面对,他让曾玉相信,他的困难是暂时的,他绝对会出人头地。
春节前,曾玉拿到了自己一年的工资,厂里都是一年一结帐,平时发了点预支到年底也有五千,他只给了三千给爸爸说自己想买衣服,爸爸说:“你就买二千块钱的衣服,就是买皮也没有这么贵。”
曾玉说:“爸爸,你就当我在读书,在消费你的钱,我长这么大了,平时也是舍不得用,过年了,我想潇洒一回。”
她和张明君到城里一人买了几件新衣服,城里男装特别贵,她不心疼,她想着现在在做投资,以后会连本带利的全部收回来的,总有一天会的,她对张明君的前途有信心,对于张明君对他的感情又不是很有信心。她问张明君:你在乎我美吗?张明君又说不在乎,不喜欢把她和那漂亮的女孩子比。曾玉有时自卑叹息,没有美的容颜,有比容貌丰富的内心,她只能安慰自己,她想象中的男朋友是很欣赏她,宽容地待她,张明君对她并不是这样。
和爸爸赌着气过了个春节,爸爸不承认张明君,说看见他的人心就烦,曾玉也不去做工作,爸爸问就说吹了,免得他老在面前说的心烦,要是张明君能做出什么名堂,还怕爸爸不同意,要和他好好谈谈,要么找个位置上班,说是做生意赚钱也要拿点实际行动。新年上班不久,是2月14号,张明君拿着一枝红玫瑰站在厂门口,曾玉心里很高兴,见厂里的人盯着她看,又有些难为情,张明君请她出去吃了一餐饭,曾玉一高兴,把生活费给了他,因为他说要去城里办事,虽然没有开口向她借,曾玉清楚他没有钱,张明君的样子有些感动,说:“你对我太好了,城里的朋友说有一单生意要我去合伙,这次绝对可以翻身,你对我好,我知道,以后我会加倍的还给你。”
张明君走后,曾玉的心就有了一份很实在的期待,他快要发财了,那时他们都会对他刮目相看。这种急迫的心,就希望早晨眼睛一睁那快乐的日子已经来临似的,可是两眼一睁,面对的又是无止境的加班,车间也发生了一些事,夏明慧和江浩谈起了朋友,明慧要是想追求哪个男孩子,估计没有办不成的,她太漂亮鲜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活泼清纯,深色的穿在她身上,显得大气,沉着。这种着装的衣服架子真是与生俱来的。晓春生了个儿子,厂里有许多职工都去了深圳,深圳的厂和这里比较一年要多出个两千块钱,曾玉是不会去深圳的,去年没有去,今年更不会去,以前的组长今年不上班了,龚小菊照样在做她的车间主任。
在一年三百六十天里,龚小菊差不多三百天是心情不好的,去年一年忙到头一万钱的工资除去日常生活开支,人情往来,算来可以落成一个五千,算来算去一场空,过年杨家虎赌博又借钱输了三千,跑麻木又跑不了几个钱,吃饭喝酒抽烟,刚管他的生活,对家里他没拿什么钱,看着那不争气的男人真是哭不死笑不死,真是不如到深圳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如果走了,杨家虎不知道再变成个什么样子,男人你没有他不行,没有男人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说说话,开个玩笑什么的,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工作上和生活上都会让人更多的指指点点,还是过一天算一天。
这天中午,龚小菊在寝室吃饭,准备吃完饭就收拾房间洗衣裳。早晨匆匆忙忙的上班时,杨家虎没有起来,他起来又不叠被子,又不洗衣裳,又没看到他挣了多少钱,一天到晚还看不见人影,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她端起碗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大约三十岁,长的高高的,那男人问道:“请问你是不是龚小菊。”
小菊说:“是啊,找我有事吗?”
那人说:“不是我找你,是我老板找你。”他回头看了看外面,小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侧面,想不出来是谁,那人从车上走下来,长的黑黑胖胖的,一身藏青色的西服,凸起的肚子让他看上去更显富态,小菊在记忆中收索是谁,看到他漂亮的双眼皮大眼睛,她想起是谁了,说:“你是海洋。”
那人看小菊认出了他显得有些激动高兴说:“原来你还没有忘记我,你请不请我到你家里坐呢!”
家里非常的凌乱,小菊快速地叠好被子,又把椅子上的脏衣服放进盆子里腾出两把椅子让他们坐,海洋又说:“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小菊说:“其实这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你来,真的从来没有,要不是你的眼睛跟以前一样又大又亮,我真想不起你是谁了,看你这富态的身材,跟以前比可以改成两个人了。”
海洋说:“快二十年了,我常常想要是见了面,你会是什么样子,现在过得好不好。”
小菊说:“一年就那万把块钱,能好到哪里去,你在做什么呢?”
海洋说:“我在做点小生意,老是在外面,中国都跑遍了吧,今年刚回来,我打听到你在服装厂,我就找来了。”
小菊说:“看到了很失望吧。”
海洋停顿一下说。“那时侯你好漂亮,这么漂亮的老婆,你老公怎么不把你放在家里宠着,还上什么班,你还记不记得,你老是叫我小弟弟,叫得我心里很烦恼,恨自己不比你大,要是比你大,以前我喜欢你,你就不会拒绝我。”
小菊说:“以前的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你说的话,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海洋说:“你的饭没吃,已经冷了,不如我们到外面去吃。”
小菊说:“我已经吃饱了,况且我还要上班。”
海洋说:“哎,真是你还要上班,我给你留一个号码,哪天有时间我们再吃饭,万一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也可以打电话。”
那男人忙从包里拿出一张片,小菊和他们一起出门,看着海洋钻进车里,车启动后,他还伸出头来对着她挥了挥手。
小菊没有想到二十年前在亲戚家遇见的一个男孩子,今天会来找她,大家都没有结婚时为什么不来找呢,现在发了,要在自己面前炫耀吧,他还说什么把他喊小弟弟,这是真的不记得了,不管他是出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找自己,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意外让自己的心得到满足,还有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想着自己的,来到车间,车间里的人几乎全都到了,她也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和一个组长谈起来,那组长也听得有味说:“要是你那时同意和别人谈朋友、结婚,现在也不用在这里加班,你看你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劳累一场又何苦,好女最怕嫁错郎。”这组长的一席话,说得小菊心中无限的委屈,是啊,自己年轻时侯也是有聪明能干,有好多的人追,只是现在摊上这么个好吃懒做的丈夫,委屈、委屈。曾玉也听到了龚主任的话,也是为她惋惜,又为她的奇遇而兴奋,不知道她们的故事还有没有下文。看车间主任的模样和身材,十年前也是个美人,只是太操劳,男人又不听话。
车间主任心情好,星期天休息夜班,也不拖班,到了时间就下班,令车间的人都兴奋不已:冷酷无情的车间主任也有温柔的一面。一个星期只有那么一个晚上是自由的,巴不得下班早一点,晚上的时间长一点。只希望那车间主任天天又遇喜事。下班铃一响,车间里沸腾了。几个调皮的男生竟然吹起了口哨,车间里的电机都停下来,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的人大声的喊着名字,约好一同回去,或是一同上街,积攒了六天的计划要在一个夜班中去实现。
街上也热闹,商贸城的服装店、鞋店、街头的水果店,来来往往都是服装厂的人。曾玉走到厂门口,看见张明君坐在摩托车上,她兴奋地走上前去,张明君说:“休息夜班去不去城里。”
曾玉说:“你去我就去。”
她坐到摩托车的后面,问题:“你去城里有什么事呢?”
张明君说:“我有个朋友,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心情不好,想开个告别舞会,要我去看看,我想今天是星期天,又休息夜班,想带你也去,你老是加班,有时想带你出去,你都请不动假,把你带出去,也让你见见世面。”
曾玉觉得他的朋友很奇怪,分手还告别,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分了手。
张明君的摩托骑的太快了,看着后面飞速移动的树,坐在上面真是不安稳,她紧紧地搂住张明君,想和他说说话,耳边只听得呼呼地风声,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他们来到一家歌舞厅,张明君牵扯着她的手来到三楼,三楼是舞厅,旁边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上点着蜡烛,桌子上的盘子里放着瓜子、花生、口香糖,还有饮料。张明君把曾玉带到一张桌子前,对桌子旁边的两个女孩子说:“嗨!你们好!”
那两个女孩子朝他点了点头,看样子,他们并不认识,张明君看着她们象多年的朋友,对她们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把她放在这里,请你们照看一下,千万不要弄丢了。”
有一个女孩子笑嘻嘻的说:“看你,把个女朋友象个宝,放心吧,不会丢的。”他们同时看了一眼曾玉,有一个女孩子 把装瓜子的盘子朝曾玉这边移动了一些要她吃瓜子。又继续他们的谈话,时而发出笑声,曾玉看着她们,听她们讲话,好象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有个女孩子是长头发,妆化得很浓,穿着一件无袖的红色连衣裙,系着一根黑色的腰带,另一个女孩子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短发,穿一件白色的高领短袖毛衣,看起来是个很清纯的模样。她把吸管插入饮料盒中递给曾玉,曾玉想说谢谢,那两个字却硬是说不出口。
曾玉看见张明君在另外的一张桌子旁,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张明君正和一个男人在喝啤酒,边喝边闲聊着,曾玉听他们讲的是外省的风土人情,聊的投机的很,那男人看了曾玉一眼有些猜不出来她和张明君是什么关系,问:“这位是……?”
张明君说:“这是我没有见过世间的女朋友。”
那人说:“你太谦虚了,没见世面也好,没有被污染,见到你非常的高兴,来干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子里的啤酒调皮的跳跃着一个又一个泡沫。曾玉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和人碰过杯,只好看着张明君发呆,张明君笑起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对那人说:“没出过门,免了吧。”
曾玉坐到椅子上很后悔,为什么不和那人喝一杯来张明君丢脸,她真的不喜欢听到张明君说她没有见过世面,以后,要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而冷落她,那太划不来了。要是再有谁叫她喝酒,她就喝。这时舞曲响起来,张明君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来跳舞。”
曾玉说:“跳舞,我不会。”
张明君说:“是四步,简单的很,会走路的人就会跳这曲舞。”
曾玉的身体僵硬的和他走向舞池,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在他们的身边晃来晃去,曾玉看了看自己,上身穿的竟然是肥大的夹克,她突然发现自己居这舞池中是非常刺眼非常不合适的。她不会跳舞,根本感受不到舞曲的节奏,张明君面无表情的看着别处,曾玉也不想跳了,跳什么比走还要别扭,她说:“在这里走来走去的,我不想跳了。”
张明君说:“真是一张老鼠皮,不会享受,你不跳,我找别人跳,你不要怪我,走个四步踩不到节奏,别的舞想跳也跳不成。”
曾玉看见他牵着穿红裙的女孩走向舞池,心里酸溜溜的,他的舞伴应该是我,如果自己会跳,舞伴怎么会是她,她尴尬地站在旁边,蜡烛摇摇晃晃地熄灭了,舞厅里有了强烈的蜡烛烟的味道。曾玉心里很闷,呼吸有些不顺,她来到走廊上,走廊上面的空气要比这好的多。从窗户看,张明君的舞伴又变成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她的头发三七分,用一枚闪亮的树叶发卡别着,脑后的头发盘起,只露出一截发梢,她的造型和云裳丽影的模特有些相似。要是自己会跳的话,整个晚上都会和他在一起,这个夜晚竟浪费了一半的时间,看来,这个舞是一定要学的,要偷偷地学,不让张明君知道,学会之后,再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看着的是什么,从那女孩微笑的脸上看得出张明君的话非常吸引人。曾玉的自卑降到最低点,和张明君根本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这种场合,那么漂亮的人都对他有好感,看着自己的样子,又不美,又老土,实实在在是配不上他,她想象着自己也穿着华美的衣裳,优雅的和张明君翩翩起舞。
突然间,曾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张明君痴情,她是希望为人处世圆滑的张明君来赶走她心里的胆怯和柔弱。她已经清楚自己是配不上他的,有的时候甚至于太给他丢面子,有时又觉得自己太爱他,为了这爱会给自己和他都带来幸福。又想: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要树立一个信心去爱他的,假如他对自己的心有两种,那么自己的心也会随着他的心走向两种不同的意境,自信的幸福、自卑的痛苦,张明君是她唯一喜欢过的男孩子,她是希望他外向的性格来弥补自己性格的缺陷,她希望自己是他一世的唯一,心里又清楚那不可能,张明君说过,漂亮的女孩是他生命线上的一道道风景,只有曾玉最适合做他的妻子。曾玉想做的也只是做好他的妻子,女孩要什么事业,那是男人的事。
一个男人同张明君说了几句话,张明君的样子很高兴,他松开那白衣女子的手,在人群中,左看右看,好象是在找曾玉,曾玉走过去,张明君说:“我以为把你弄丢了,现在我们马上要回去,有点急事。”
曾玉说:“我早就想回去了,又不会跳舞,看着你和别人跳,心里又不舒服。”
张明君拉着她的手走下来,曾玉坐到摩托车上面,张明君说:“今天你休息夜班,要是把你送到厂里,门口肯定已经关了门,我也没有时间送你回去,再说送你回去,你家里不知道你半夜三更在做什么,你跟着我就行了,但是什么话都不要说。”曾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也不敢说什么,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对他做的事情又有强烈的好奇之心,她坐在摩托车上,双手抱着张明君的腰,男人特有的烟草的味道让她沉醉,这种气息带给她很接近现实的幻想,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下着大雪的梦,梦中和张明君也是这样依偎在一起。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响着,她大声问道:“你会冷吗?”
张明君也大声回答:“不冷,有你抱着我,心里热着呢?”
“你不是说告别舞会吗?怎么没看见男女主角出来告别。”
“什么屁告别,我找了半天,发现他们躲在一边亲的难舍难分。”
“他们真是奇怪,浪费一些钱告别有什么用,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多好。”
“世上奇怪的事情多的很,只是你生活的圈子太小,你不知道罢了。”
“哎,和你跳的女孩子是谁呀,长的真是漂亮。”
“叫我怎么说呢?除了你人人都漂亮,你可别生气,我是实话实说,她哪里是漂亮,只是会打扮,和我们也是乡,她是我们镇上吴老板的千金小姐,有几个钱,打扮出来的。”
“张明君,我真是服你,同一个陌生人讲话,就象是相处了十年八年的老朋友,跟哪个都不生分。”
“别讲话了,我骑车要集中精力,跟你讲话分了心,就不安全。”
“我就是要讲,我还有好多的话要讲。”
“好好好,今天和你讲一夜好不好?”
曾玉不做声了,骑上了大桥,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从视线里划过,她闭上眼睛,听着呼呼的风声,脸贴在他的后背,感受他身体里的气息和温度,就是这个样子,幸福着呢,就这个样子,永远永远多好。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到了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大酒店前。曾玉从摩托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僵硬的腿。酒店的保安把车推到停车场,张明君搂着她走进酒店的大堂。大堂总台的漂亮女生用带着本地土话的普通话告诉张明君,他的客人在308房间。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曾玉,曾玉躲到张明君的身后,张明君对这里很熟悉。曾玉是第一次,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都稀奇,大厅的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屋顶很欧式,中间一个大大的水晶吊灯,靠南边摆着几组沙发,有两盆一人来高的常青树,楼梯的一边放着个巨大的花瓶,一边是个博古架,放着一些瓷器。
张明君牵着她的手象楼梯口走去,大理石的地面有些滑。从没有走过这么光滑的地面,走在上面不习惯,她喜欢被张明君牵走的感觉,象个不用操心地无忧无虑的孩子。张明君春风满面牵着曾玉象牵着邻家的小孩子,来到308房。开门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说着一口带粤腔的普通话,房间里还有三个男人在看电视,看到张明君走进去,都很高兴。那个开门的年轻人递给他们两瓶水,从摩托车上昏昏沉沉的下来,喝了几口水,感觉清醒许多。她看了看这房子,这是一间双人房,房间里铺着地毯,枕头、床单被套全部都是白色的,白的耀眼,白的单调。他们又讲了几句应酬的话,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拿出几副用画架绷好了的画,最上面的一幅是一幢房子,上面写着几个烫金的字:“××游乐城”,那人指着画对张明君说:“这是我们公司初步设计的装修图,如果有什么意见,提出来我们重新修改,这幅是外观,这是一层,这是二层,这是三层。”
张明君对着图,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番,说:“照我个人的眼光来看是不错的,明天我会将这些底样拿去给我们的领导审核,再给你们答复。”
曾玉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张明君,她想,她没看错人,他是和广东人在做大生意,他是个做大事的人,爸爸老是说他不实在,不踏实,他是不屑于做小事,在他困难时帮助他,给他资助,等到他赚了钱才会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钱,曾玉很高兴,为以前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自豪,自豪的想他已经是个有钱人的老婆了。那年轻人走进来说给他们开了一个房间,明君牵着她来到了312房,她有些不安的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张明君说:“回去,去哪儿,是去你的家还是去我的家,去你的家半夜三更不把你妈吓着,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鬼,去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路又不好走,哎呀,既来之则安之,这房间一百元一夜,他们钱都给了,不住太浪费了。”
“一百元一夜,那是我几天的工资,我还真的不狠心住。”
“又不要你出钱,又不要我出钱,你不住,别人也不会把钱退给你,真是想不开,怎么就是一个不开窍的乡巴佬。”
见张明君说他是个乡巴佬,曾玉的心里有些不自在,自己确实太土了,乡下人的节俭在脑子里根深蒂固,跟不上张明君的思想节拍,想了想,也是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心疼个啥,广东人有的是钱,住他一个晚上,还不是九十头牛身上的一根毛,明君把电视机打开,就去放热水洗澡,曾玉坐在床上,看着电视,也没看内容,她在想:这房间里虽然是两张床,自己从来没有和男孩子睡在一个房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发生又是什么事呢?随他吧,该来的迟早都会来,况且,自己已把他当作一生中唯一的爱人,总是要嫁给他的,只是迟和早的问题,自己是那样的喜欢他,迷恋他,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没有结婚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而轻视自己。
张明君裹着浴巾走进来,坐在床上对她说:“快去洗澡,热水泡的真舒服,你要是嫌那热水是我泡过的,那你把它放了,再重新放。”
曾玉走进浴室,这浴室只在电视中才看到过,瓷白的面盒上面放着香熏牙刷、洗发精,浴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刷过牙,脱下衣服,泡在热水里,这是第一次享受热水泡澡,水的浮力让自己心也浮起来了,腾云驾雾的幻觉弥漫着,她细细的揉搓着每一寸肌肤,肌肤是雪白的,脸有些热,在水中一定会显出自己的妩媚来,张明君在门外说:“你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她说:“我从没有泡过热水澡,我要多享受一会。”
她拿住浴巾裹住自己,拿毛巾擦掉镜子上的水珠,对着镜子,看着镜子中的人儿,脸上白里透红,眼睛清澈明亮,很漂亮的人一点也不丑。如果出了这个门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呢?她有些不安、激动、又羞怯、又害怕,她又想起张明君第一次拉住她的手,说是给她看手相,用他的大手捏着她一个一个的手指头,一连几天,手上都有很滑的感觉,总是很喜欢想起他的大手用力的捏着她的小手时传递给她的一种信心,一种对他爱恋的信心,又想起张明君第一次的吻,她知道,张明君不是第一次吻女孩子,她是第一次被人吻,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被自己所爱的人来吻的感觉。他的吻让她激动的到了忘我的境界,她需要他的拥抱,他的亲吻,她拉开浴室的门,关掉浴室的灯,对于旁边的另一扇门,有着强烈的渴望,所有的女孩子都幻想过的第一个奇妙的夜晚。她又打了个寒噤,站在门口,觉得张明君并不是很喜欢她,她在他心中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如果以后不幸福,要怪就怪自己太喜欢他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些不负责,没有实现的承诺,都会让她沉醉,让她有无限的想象,相处的时间总是太短,每次总是象一个小尾巴一样可怜的在他的后面晃来晃去,她也听人说起过他有时候也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心里泛着酸酸的醋味。也没有办法,厂里加班,一个星期只有一个夜班,挨到结婚就好了,张明君说结了婚的话,就在家里给她做饭洗衣裳,不用上班了。
“你是不是怕我,不想出来,那我出去了。”
曾玉推开门,进去坐到另外的一张床上,张明君斜躺在床上抽着烟,说:“今天的气温好,不冷又不热。”他吐出一口烟雾又说:“你不是有许多的话对我说么,怎么不做声了。”
“明君,我们结婚好不好?”
张明君有些惊讶,身子往前伸了伸,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结婚,拿什么结婚,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老婆都养不活,还结什么婚,婚是要结的,有了钱在说吧,不过有钱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只要和你在一起,有钱没钱我真的不在乎,有钱固然是好,没钱也没什么不好,你说你马上要发财了,是因为这几个人吗?做业务员是吗?那么豪华的游乐城,是哪里的呢?”
张明君显的很高兴:“是啊,那几个广东人马上要给我送钱了,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曾玉看他神秘的样子,说:“你该不会是做什么违法的事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违法赚的钱,消受不起,用的心里也不舒服。”
张明君说:“你小声点好不好,那么大的声音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过来,到这边来,我告诉你。”
曾玉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自己是那么的喜欢他,而且今生已经认定是他,和他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她也希望躺在他的旁边,靠近他听他的心跳。躺在他的怀中,心灵和身体同时被幸福包裹,她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嘴唇,说:“发什么财呢?告诉我,有钱就可以结婚是吗?”
“当然是有钱就可以结婚,我们还到街上买房子,你也不用上班,天天在家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是喜欢你的,你刚才问我要发什么财了,对你讲,你可不要对别人讲,这事也不是什么正当生意,有些不好说,但是绝不是什么犯法的事,都是两厢情愿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说呢?这世上有许多的人情愿给人骗,你去骗他,就会给他带来希望。”他停顿了一下,象自己是个给人带来希望的使者,又继续说道:“虽然希望很渺茫,很微小,毕竟有希望,有五十个骗子去骗他,他就有五十个希望,要是其中一个人给他带来真正的希望,那已经是很有运气的了,他们就是那几个广东人,就象你一样,心甘情愿地给我骗,只是你太善良,骗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曾玉惊叫着坐起来:“难道你是在骗我?不会吧假若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或者会疯,或者会死,如果你是真的在骗我,而我没有察觉,那是因为我太喜欢你的缘故,那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要骗我,你就骗我一生好了。”说着说着,竟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你看你,真的象个小孩子,我象是在骗你吗?要是我有了钱,要娶的人一定会是你,你是我遇见的最善良,也是对我最好的女孩子,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忍心让你跟着我一起过苦日子,就和你说的一样,要骗你,就骗你一辈子。”
曾玉想到结婚,想到可以到镇上买一套房子,那房子一定是带阳台的,在阳台上可以种许多的花,可以看朝霞看夕阳。她甚至于想象此时就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想象着那房子属于自己的归宿感,要是结婚就不用上班,就不用看人的脸色。被张明君呼来唤去,总是比别人使唤着要好,她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又心存疑问的问道:“你说你用什么方法赚钱,又不正当又不违法呢?”
张明君说:“你看到一幢楼房峻工,峻工之后要怎样呢?就是要装修,有能力装修的,又没有能力接到事,现在广东的装修市场基本饱和,有许多公司想到内地发展,对内地的情况又不熟,就需要中间人牵扯线搭桥。”
“我看那几幅装修图,又豪华又气派,这么大的一点小镇装那么豪华的游乐城,有没有人去消费。”
“那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只是关心到哪里去找那一幢房子,现在找到了,那房子,你以为当真要他们来装,哪有那么好的事,只是做做样子,我收一点介绍费而已,我先把他们引到工地去参观,再找一个人装做是单位的领导,这细节讲了你也不懂,其实骗人也是很累的,要想让那精明人相信我的谎话也是不容易的,你上班累,我也是累呀,不过顺利的话介绍费差不多快要到手了。”
曾玉担心地说:“如果他们发现上当受骗报警的话,告你诈骗,你会坐牢的,况且你那么聪明,做点正当的生意又不是不可以。”
“正当的生意需要本钱,而我没有,我要出人头地,我没有时间去给人打工来攒资金,那样子,等到钱攒够了,好多机会都没有的,你是不了解我,我要钱,一直以来我都是需要钱的,你不知道钱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我穷怕了,你不用为我担心,告状是需要证据的,我不会给他们留下告状的把柄,况且为了区区的几万,他们也不会从广东告到这里,生意人最看重的不是金钱是时间,把那告状的时间用来做生意不晓得要赚好多钱,说不定赚的是三百万、五百万。”
曾玉觉得那几个广东人真是傻,巴掌大的个镇怎么会装修那么豪华的游乐城,虽然有个大酒店,听说是镇里为了保持镇里的形象而建的,不要说是收回成本,就是现在的经营也是只亏不赚,要是没有这个酒店,来了贵客还是要到别的镇上去住宿。贵客,要是比她住小旅店、招待所,他们会很没面子。几个笨蛋,张明君的行为也不是很妥,又见不得光,即使对他们有暗示,他们鬼迷心窍也不会听她的。随他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有钱给人骗,还是不要去想他,曾玉为人虽然善良,但是还是被张明君的骗子哲学迷住了,她在考虑张明君的为人是不是可以托付终身。
张明君见她没有讲话,说:“曾玉,你是睡着了呢?还是在想着我对你说的话,你要是不高兴或是要睡了,你好好休息,我到那张大床上去。”
曾玉用力抱住他的腰,她不知道应该去想什么,她也懒的去想了。心理上已经做了接受他的准备。张明君的手抚摸着她的全身,这是她此时所需要的,她的身体也需要他,恨不得两个人的身体融在一起,短暂的痛过后,她体验着从未经历的快乐,对他的爱因着这快乐,不再是虚无缥缈,而是实实在在的抓住自己的手中。
醒来时,已是清晨,太阳从窗帘的缝隙窜进来,亮光在房里留下一线亮灿灿的带子,曾玉睁开眼,想了一会,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看着睡在身边的张明君,昨天夜晚下班后,什么舞会,漂亮的女孩子,广东人,还有夜晚的那些事,她的手触摸到张明君的身体,自己也是没穿衣服躺在他的怀中,心里有一些初为人妇的羞怯,张明君的手又开始在她的身上不安分的游动起来,曾玉轻轻的问道:“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呢?告诉我,昨天是不是你的第一次。”
“是男的都会这些,就象吃的本能一样,从娘胎里带来的,你不高兴吗?”
“我们结婚吧,你没钱我也跟着你,你那么聪明有许多正当的事情你都会做得好的,你就是想赚这业务费,你也要真心真意的去找,心安理得的得业务费,你听见没有呢?”
张明君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吻的她喘不过气来,好一会才说:“老婆大人,我听见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又不是没看到,吃这碗饭不容易,看上去简单,不知道有多累。”
“我上班也累,真的不想上班了。”
“不行,事情没办好之前,你要乖乖的听话,去上班,不要给我带来压力,我要毫无牵挂地办好这件事,这对我很重要。”
曾玉抚摸着张明君的脸,抚摸着他的胸膛,他是一个很帅的男孩子,但是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他不安分守己,也不循规蹈矩,可是那又怎样,她已经是他的老婆了,她爱他,他们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她可以用善良来改变他的品性,让他不要做这种不实在的事。“明君,你说要我上班,我就去上班,我听你的话,你可不要负我,你记着这件事办完了一定要和我结婚。”
张明君说:“虽然我不是一个坏人,但是也不是一个好人,跟了我,你可不要后悔,好了,我也要起来陪我的客户吃早餐了,我不管你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去找你的。”
从312房间里出来,她害怕碰到人,想象着总台的那个漂亮的服务小姐,会有奇怪的眼神,低着头也不敢朝那儿看,出了大酒店的门来到街上心里才舒服了一些,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曾玉心里也不怎么害怕,要挨骂,她们想骂就骂去吧,过不久就可以逃离上班,有个男人会养活他,再跟这里拜拜,厂里的大门是关着的,她在外面叫门卫,从来没有迟到过,没有那个胆量迟到,也没有这个胆子理直气壮的叫门。门卫伸出头来说:“哪个车间?哪个组的?叫什么名字?”曾玉说:“你不需要问得这么清楚,我是请了迟到假的,你不开门,车间主任追究责任,你不要怪我。”门卫老头说:“怕了你们这些小爹爹了。”他打开小门,曾玉进去,发现自己说谎的时候心镇静的没慌,口气流利得嗝都没打一个,还说感化张明君,和他过了一夜,自己竟然也成了一个白话佬,自己首先被他同化了,真是可恶。
来到车间,组长正坐在她的车位上钉后袋,旁边的筐子里已经堆积了许多,要是她这道工序做不出来,后面工序的人都没事做,车间主任站在前面骂骂咧咧:“这些鬼丫头,天天吵着要休息夜班,休息了又不自觉,快要中午了,还不死来,罚款罚死你们,看你们有好多的钱罚,你这个组长也不象话,一点威风都没有,几个人都管不住,没有哪个组象你的组。”组长挨了一顿训斥,又不敢顶嘴,越是顶嘴车间主任火越大,看见曾玉来,气一股脑的从胸腔里喷出来:“你这个死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多半是撞见鬼了,害得全组的人都受连累,我也跟着你挨骂,今天中午你不吃饭都要把这赶出来,每次休息夜班,一个个都象会死……”
曾玉有了挨骂的思想准备,随怎么骂也是不在乎的,组长心里的气一出,走到别处去了,夏明慧趁着拿裁片的一小会时间跑过来说:“师姐,你没来的时候,她们骂得好厉害,说你是去打胎,还有一些话骂得听的又不舒服,我实在说不出口,这个鬼班,前几天我做了一对袖套,她还说是跟私子生裹尸,上班真是没劲。”
曾玉说:“你怎么和我一样,到哪里都做不长,你不上班又想怎样?我们这个样子初中都没有毕业,还想到哪儿做高级白领。”夏明慧走后,曾玉的手机械的做着,心里回味着晚上的事,根本没有去想挨骂,人也可以有不在乎别人骂的时候,也有时候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都是心理没有别的事引开注意力,想着张明君不去想组长,她骂只当没听见。
中午饭也没敢吃,叫夏明慧给她带进去一袋快餐面,总算是把堆积起来的裁片解决了,她的心情愉快起来,满脑子都想着要结婚的事,买什么电器,买什么颜色的床上用品,连一桌子上摆什么小饰品都想的很仔细,过不久就要过二十岁,小姨老说女孩子过了二十岁就会象一朵怒放的鲜花一样慢慢的枯萎,自己定意要嫁给他的,那时已经不远了。
这种快乐的幻想没有坚持几天,厂里的玉桂姐对她说:“曾玉,你是不是和张明君吹了。”
曾玉说:“没有呀,谁说的。”
玉桂姐说:“我们家的那位说的,这几天每天都看见张明君和一个漂亮女孩子在舞厅跳舞,他差不多是看花了眼,我还和他争论了半天。”
曾玉心里不是滋味,她老公在舞厅门口卖水果,应该是不会错的,张明君喜欢跳舞,为什么要和同一个人跳舞呢?她的心里又慌张起来,不等到休息夜班就站舞厅的门口等着,她吃了一包瓜子,张明君和她见过的漂亮的女孩子终于来了。
那女孩子真的很美,浓艳的美,嘴唇涂抹的象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在这夜色朦胧的小镇,让曾玉惭愧的不敢再看他一眼,她鼓足勇气喊了一声张明君,张明君看着她独自走到跟前,对她说:“你今天没有上夜班,在这里干什么?”
曾玉低着头,无限委屈的说:“听说你天天都在这里。”
张明君说:“还不都是那几个广东的客户,这次还多亏了清风,要不要跟你介绍介绍。”
曾玉胆怯的说:“不用了。”她怕见到她,如果她看到张明君的女朋友是这窝囊的样子,自己还不又给张明君丢脸。
张明君说:“本来是想叫你一起出来玩,一来你呢上夜班没有时间,二来你也许应付不了这场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广东客户对我来说很重要。”
曾玉说:“你可不可以放弃这件事。”
张明君说:“放弃,你说要放弃,你看那与我毫不相干的吴清风都不说要我放弃,曾玉,听话,我对你说过,只这一次,没有第二次,只要我有了做生意的原始资金,我不会再有第二次,对我你不消有怀疑,我说过,你是最适合做我老婆的人,我不会辜负你的。”
听到这宽慰的话,曾玉的里又轻松了,想着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张明君说:“客户在里面等我,曾玉看着他们走进舞厅,此时就是张明君要她进去,她也不会进去的,自己穿的还是那件夹克,长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前几天发的一百块钱借给了张明君。站在那里,心里慢慢地平静下来,晚上进去又要挨骂,如果不出来找到他,自己哪有心思做事,现在好了,都是一场误会,组长想骂就让她去骂,又不想当先进,又不想做劳模,跟了张明君这个人,难免不挨骂。
过了一天,张明君要门卫把曾玉叫出来,对她说要去广东一趟,不知道事情顺不顺利,顺利的话很快就会回来,不顺利的话要多呆几天,曾玉的心里有些不舍,张明君说:“你就安安心心上班,事情办的顺利,我们就结婚,你家里的人总是瞧不起我,现在也没有承认我,我一定要做出明堂出来让他们看看。”曾玉心里想:他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如果不是白天,她真想给他一个离别的拥抱,张明君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就上了那广东人的车,曾玉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回到车间晃晃惚惚,车间里的人都在被传染,流感肆虐的时候发烧的就是一大片。曾玉也被人传染了,脸红红的,吃了一些药,又昏昏沉沉的要睡,浑身无力。她想请假,又怕组长不批,又要说她娇气事多,能拖就拖着,要是张明君有事她是非请假不可的。挨到休息夜班,已经没有骑车回家的力气,慢吞吞地走到车站,搭乘着最后一趟班车,妈妈看她这个样子,忙着把村里的医生叫来给她打吊针,问她为什么不早些回来,曾玉说:“起病也只有两天的时间,要是都批假,车间的人怕是要请一多半假。”
妈妈说:“请不动假,难道要把人累死,病死。”
曾玉累得再也不想上班了,活着真是累,读书累,不读了,学裁缝无趣不学了,上班累的象牛又象马。想到夜班,浑身都打颤,她对爸爸说:“爸,我可不可以不去上班,真是要人的命。”
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和依靠,爸爸听到她说这句话,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打针,发起脾气来:“你的这个样子什么做不好,活着就是要搞事,这不想做,那不想做,只有饿死,条条蛇都咬人,你以为进厂是很轻省的,厂里养着你们这群闲人,你不上班就回来锄草,还要打药水剪枝,真是你妈妈把你惯坏了,把你惯成个好吃懒做的鬼,哪个敢娶,上班上班,那么多人,没听说哪个熬夜熬死人的,你看别人不上夜班,坐办公室,读书时要你读你不读,你好好的读,考上大学还不是又可以不种田又可以不上夜班。”
一顿臭骂,骂得曾玉哑口无言,她心里倒不觉得伤心恼怒,也许是有张明君的缘故,要不是马上要结婚了,面对着现在的这种处境,真的是很难受的。爸爸说的也是,那个时候要不是自己自作主张的退学,现在也许考大学了,她想着想着,想得累得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城里的表姨,曾玉从未听说过有这门亲戚,问爸爸表姨和家里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爸爸有些不耐烦,妈妈在晚上给曾玉讲就象在说故事。
妈妈说:“你姑婆就是爸爸的姑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在很小的时候,家里为她订下一户门当户对娃娃亲,姑婆的爸爸外出做生意被人谋财害了命,姑婆的妈妈不久也忧成了病,去世后,家里只剩下姑婆和一个弟弟,也就是你的爷爷。”
“姑婆长大后,男方定下日子,就把她娶进门,结婚那天晚上,姑婆才发现姑爹又麻又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就认了命,姑爹不仅生得丑,好吃懒做,性格又不好,知道自己配不上姑婆,天天都找茬,把姑婆狠狠地打,那时候他们的家,在慢慢的败落。要是不去做事根本没有饭吃,麻脸姑爹是不干活的,从小娇生惯养,只知道吃酒赌钱,可怜的姑婆挨了打,每天还要撑着船到湖里放卡子捞鱼,湖里有许多渔船,姑婆看着别人的船上都是两口子,而自己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后来,时间长了,认识了你后来的姑爹,姑爹老是帮她做事,两个人也就有了感情,他们知道要是有人私奔,家族里的人要把他们用竹席子裹好插在水中,或是淹死,或是饿死,你姑婆想每天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不如去死,要死就去死吧。”
“姑婆没有回家,和姑爹逃到了别处,麻脸姑爹以为姑婆失足落水淹死了,娘家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你爷爷,他还小,也没有胆量到麻脸姑爹家去闹,所以他们逃出去了,在外面生活的很好,但是一直不敢和家里联系,怕弟弟受到麻脸男人的纠缠。到前几年,姑婆快要死了,才让儿子找来认亲,你的爷爷才知道你姑婆还活着。”
曾玉听的津津有味,比小时候听妈妈讲的戏文故事还有味,她问妈妈,“麻脸姑爹呢?”
妈妈说:“你爷爷生怕招惹他,哪里去管他的死和活,曾玉,你表姨在城里开了几个店,店里缺人,他问你想不想去。”
曾玉一听,正是不想上班,机会就来了,反正今年上班的时间不长,工资损失不是很大,张明君说要买房子,等他回来到城里买,岂不是更好。到表姨那儿上班,肯定是没夜班,即使他现在没有能力把自己养在家里,反正夜晚是天天可以和他在一起的,她对妈妈说:“妈,我当然想去,我真的上夜班上怕了,要是爸爸不同意,那你给我做做他的工作,我保证好好的干。”
表姨见她想去对她说:“曾玉,我那儿上班也很累的,身上老是穿着工作服,也是有很多的灰尘,就是不上夜班,你要是以为去享福,你就不用去了,你去了也是要准备吃苦的。”
曾玉说:“只要不上夜班,什么都好谈。”
曾玉来到厂里找组长辞职,其实也没有必要辞职,你不去了,别人当然知道你不做了,她想在组长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可以不需要在乎她的一种态度。又到张明君妹妹的厂里找到她告诉她,去了城里,要张明君回来的话就和她联系,免得回来找不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