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年初中就要毕业,曾玉不想读下去了。除了语文可以勉强对付,物理、化学搞得她头昏脑胀。爸爸说你不想读书,强迫你读也是浪费时间和钱,你想好,是回来到梨园做事,还是好好读书,梨园的事多的不得了,又要剪枝,又要挖坑施肥。你要想好,不读书是你自已决定的,以后你可别怪我。曾玉说只要不读书,干什么都行。
早春的果园是褐色的,土是褐色的,树也是褐色的。曾玉不知道剪掉哪种枝它才可以结果。爸爸说,你专门剪枯枝,等剪完枝,我再教你嫁接。曾玉不能了解爸爸,除了吃饭和睡觉,剩下的时间全部在果园,不停地剪,不停地剪,这种枯燥的日子,他怎么不觉得,他还说今年家里多个人手,收成一定会比往年好。
可以不上学的喜悦过两天就消失了,100株一行的梨树,一眼望不到头,整日整日的,讲话的人也没有,她的心里生出许多的寂寞,她又念想起读书的好来。爸爸看她做事懒洋洋的样子,不停地说:这么懒,怎么得了,我看你以后要懒的饿死。他希望曾玉对那每一株树都有和她一样的热情。曾玉想:脱离苦海又掉进深渊,自己是懒,可是对那梨树真的不感兴趣。
挨到梨花开的时候,郁闷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清晨在大雾弥漫间,白的花,嫩绿的叶子,还有黄灿灿的油菜花,豌豆花有着诱人的清甜的香味。她更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可以不用到田里做事。姐姐有时间就呆在家里做鞋垫,绣枕套,对于这类事情她不感兴趣,大街上卖的东西要什么就有什么,还有什么打毛衣,真是浪费时间,不如看书,写字。她也不喜欢做田里的活,田里的活是做不完的,树行里的草疯长,一冬一春挖坑下的肥会被那野草贪婪的吸吮,从第一行锄起,锄几天,没锄的草象放牧场,锄了的又长了出来。锄第一锄开始是想快点锄完了休息,没完没了的锄看不到休息的那天。
曾玉想到,在一些诗词里描的田园风光,那些写它们的人真的是没有象这样无望锄地的农民,如果每天象她这样弯腰勾背,象一个机器人一样重复着锄呀锄,会不会有那雅致的心情。什么“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什么“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天晚上,又是锄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地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曲子,收音机已经成了她不可缺少的东西,整个白天还有晚上,每个节目都听,戏曲、评书、电影录音、歌、曲、甚至广告。
姐姐推门进来说:“喊你吃饭,你聋了,听不见。”
曾玉有气没力的说:“在听音乐。”姐姐说:“一句词也没有,还什么破音乐。”
曾玉睁开眼睛说:“我好象躺在蔚蓝的大海上,风很轻海浪也轻,拍打着我。”
姐姐说:“你有神经病,白天说白话,夜晚说黑话。”
曾玉起身捶了捶眼腿说:“从音乐里面,你不能体会到那些很精神的东西,不是神经,我也没办法。”
姐姐是个很会做农活的人,做事不偷懒,对爸爸的安排绝对服从。曾玉也很烦躁,自己没有姐姐听话。要是自己和姐姐心里想的一样,也就不会有烦恼。前几天,在镇上上班的振华哥回来,问她怎么没上学,她说没读了,振华哥的脸上有一种明显的变化,似乎她不读书了,他就无需和她有再讲下去的话题。那不屑的眼神曾玉心里很难过。让她越来越觉得生活在艰难中,曾玉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过一种什么方式的生活,就一天天的慢慢的挨着、挨着……
江川人过端午节,有的地方是五月初五,有的地方是五月十五,镇上过的是十五,几个月没上街,走到街上真有些不习惯,读书时,走到这条街上象自己是这条街的主人,现在却是完完全全地一个乡下人。有了乡下人上街的慌乱的神情,她的眼睛贪婪的盯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时尚的衣服和鞋子、精美的糕点,汽车的喇叭声也惊的她手忙脚乱。看着那穿着时髦的女孩子在街上穿行,面对汽车他们神情自若,真是羡慕他们,街上的人、乡下的人真是有区别的,她为自己乡下人的身份而自卑。拿着爸爸给的五十元钱,不知道买什么好,看到一个女孩子穿着一条红色的格子裙,也照着买了一件。一辆客车在她旁边慢慢行驶,车上的一个男孩子对着她“嗨”了一声,曾玉抬头看是中学的同学张明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衫,挥着手对她笑着。曾玉有些心慌,朝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她,对着他笑了笑,低着头,脸全部红了,真是羡慕他可以坐着汽车到处跑,而自己回去又要到田里乖乖的锄草。
转到书店,她什么都想买,她发现一本《乱世佳人》的书,在收音机里她听到对这本书的介绍,还被拍成了一部轰动的电影。有个人看这部电影看了168遍,还说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获。她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套书。回到家里,姐姐问她上街买的什么东西,她拿出这两样东西。姐姐在妈妈面前说:“您看她买的什么东西,一条短裙子,能到梨园里穿吗?还有这书有什么用,要你读书你不读书,不读书了又花冤枉钱买书,早点这么努力勤奋,还不是要考上大学的。”听到姐姐噼哩叭啦的象放鞭炮,曾玉心里烦,走到自己的房间用力把门一关。
曾玉的房间在主卧室的后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画的各式美女,有笑的、有愁的,在读书时,就练出这随笔一画的本领。美女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拿起鞋子朝那美女使劲的一扔,鞋从墙面上又弹到了地上,她心里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地读书,好好地读书才可以不到梨园里锄草,农民要有农民的样子,要一心一意种好地。书读好了,才可以称为读书人,买书看才不会被人笑话。如果要在这里冷冷清清,象她们一样,对着田里的庄稼有十二分的热爱,曾玉真是做不到,可是自己又能去哪里呢?进厂吧,镇上的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去的,要爸爸提着东西给别人说好话,那他就说要锄草。如果能到厂里上班,下班后的时间由自己支配,那该有多好。
下起了雨,又停了电,她想到一句“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心里伤感的要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样要哭。风很大,听爸爸说,风大了梨子差不多要吹落许多,妈妈说,今年的梨子结了很多,但愿这风起小点,爸爸说:梨子的品种要慢慢地嫁接,有几个品种不好吃,卖得价格又低……。听他们谈的津津有味,曾玉的心思连不到一块儿去,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白天听从爸爸的安排做事,到晚上心思就在《乱世佳人》里,那个漂亮的郝思嘉、那个白瑞德、还有那长着棉花的红土。有了这个故事锄草的时候脑子里有了许多可以回味的东西,平实的日子有了一些盼望,盼望早些收工,早些回家洗澡后看书,慢慢就到了梨子成熟的时候。
梨园来买梨子的人大多是贩子,也有一些只是买的吃的小生意。每天都有许多的人来买,爸爸每天数钱数到笑不拢嘴。村里的园香也来买梨子,她穿着一件带纱的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双长长的肉色皮肤袜,以前的园香不是这样子。曾玉看的呆了,那衣服、那鞋子都是曾玉没有穿过的,她没有机会去穿,穿着高跟鞋穿着纱裙子怎么到田里去摘梨子呢?她知道园香进了服装厂,只有在服装厂才可以穿的这样漂亮,园香称好梨子。曾玉另外多给了她几个,问道:“你们厂里放假了?”
园香长的小巧,一说话就笑,一笑就两个酒窝,说:“厂里现在换产品,说什么辅料没到,就放几天假。”
曾玉说,“真是羡慕你们到厂里上班的。”
园香说:“你又不是不能去,一年到头,几千块钱,进厂也没有以前复杂,以前还要找关系,有时送几百块钱的礼还进不去。现在每年的春节都会在外面收人,不需要找熟人。”
曾玉又问:“是不是每次换产品都放假。”
园香说:“哪有那么好的事,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回是辅料没到,老板说平时加班加得紧,没有时间谈朋友,现在放几天假,让我们抓紧地去找。”说的曾玉和妈妈都笑了起来。
妈妈说:“曾玉你想进厂,等梨子卖完了。要你爸爸到厂里看看。”
园香说:“厂里不缺人,不过你要是熟练工,平常也可以进去。你要是想进厂,说不定要给当官的送礼。”
园香走后,曾玉老想着进厂的事,早晨上班,中午下班到食堂吃饭,休息时可以到街上去玩,和园香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想到不久以后可以离开这里。让她心里烦的事物也不在了。梨园的梨子总是有人偷,要日夜地守,夜晚守梨子的时候,看着夜色真是有些美,果园旁边是水稻田,夜虫鸣叫着,天上满是亮晶晶的星星,她想着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到厂里上班,心里着实有些兴奋。爸爸请的守梨子的人是个唱戏的,唱了几十年的戏,为了赶瞌睡夜晚要唱到半夜。隔壁的美美也爱上了唱戏,她的妈妈年轻时在什么文艺团呆过,懂一些唱歌,在她小时候就教她唱歌,她听到那老头唱花鼓戏,就缠着那老头教她花鼓戏。曾玉对美美说:“美美,你真是没有什么学了,怎么想到要学这戏?”
美美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唱。”
那个唱戏的老头说的一番话,真让曾玉对他刮目相看:“你可不要小看这花鼓戏,这花鼓戏是我们湖北的三大剧种之一,咱们江川的花鼓剧团是全省十几个剧团中唯一的省级剧团,剧团首次进京就是在位于北京护国寺的京城戏窝子人民剧场演出的,那个轰动,买票都要排队。那可是建国后第一次县剧团在那儿演,咱们剧团还三进中南海。文化部还专门为了咱的花鼓戏开座谈会。花鼓戏怎么了,还不是一样的有出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都报到过花鼓戏演出成功的新闻。美美,要学就好好的学,学出点名堂出来。来再开始唱。”
曾玉说:“听您讲的就象是去过一样,是不是您也去过中南海呀?”
“我哪里去过,胡新中去过,李春华去过,孙世安去过,我没有去过我也高兴,那是我们唱戏的人的自豪。美美,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还到外国去唱呢。”美美又开始唱起来,虽然只有十三岁,唱的也是字正腔圆,“风吹啊,杨柳啊……”
曾玉没有想到这个精瘦的老头竟然知道这么多,对于戏她没有兴趣,他要是个武林高手,她还想跟他学几招打人的招术。只要想着不久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生活中有了对未来的盼望,心里也愉悦,听得那一老一少唱得戏也是格外的好听。她盼望着梨子早些卖完,爸爸好到厂里找人联系进厂的事。爸爸巴不得树上的梨子老是摘不完,可以卖更多的钱,姐姐总是把一些被鸟啄过的梨子送人。爸爸老是说她象个苕,买梨子的人来了,吃是可以的,免得他们吃好梨子,肚子吃饱了,可以用半价卖给他们,全部都送,他也不买好梨子,少卖好多钱。曾玉觉得姐姐很象爸爸,对梨园有热情,每天都认认真真的干活,不象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稳,就是没有爸爸精明,精明有时候也可以说成是小气。他这么小气,进厂时,差不多也舍不得给当官的送礼。
卖梨子的事已渐尾声,小姨来问她想不想到镇上去学裁缝,她只想进厂,没有想到学裁缝,进厂可以拿工资,学裁缝还要倒贴生活费。爸爸说你就去学裁缝,看你的样子不想种田,学个手艺,厂要是倒闭了,还不至于饿死,我们家也不等你的几个工资用。曾玉见爸爸这样说,也只有这样,学个手艺总比到田里锄草剪枝要好,进服装厂和学裁缝都是一样的,只要不锄草,哪样都可以。爸爸装好一袋最大的梨子,那是他嫁接的品种,又大又甜,可以放一段时间不烂,用自行车驮着梨子到师父家。师父的家在街道的旁边,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小姨的同学,也许是从未种过地的缘故,和小姨比起来,又年轻又漂亮,屋里还有三个徒弟见到她都盯着她。
小姨说:“曾玉来你这儿学艺,还是要请你多多关照,以前学裁缝,首先要做一年的手工活,你就让她早些上车做,你也不用保守,学两年行不行,现在都只学两年。”
师父说:“我是不会保守的,我看她蛮聪明的,如果肯学,定是要超过我的。”
小姨说:“:哪里就能超过你,两年学到你的一半都是相当不错的了。”她们在一起又讲了一些读书时的事情,小姨走时,交待曾玉要好好的学。
小姨走后,师父教她绞裤扁,那三个师姐都不说话,快要中午时,有一个腿有些跛的师姐到厨房去做饭,小姨和那师父说,她不到这里吃饭,曾玉想,她差不多是腿跛才到这里吃中饭的。师父的丈夫下班回来,见门就喊:“鸡蛋壳、鸭蛋壳。”曾玉看他个子长的不高,人又瘦,,一身衣服穿在身上极不周正,褂子长的快到膝盖,裤脚又卷起,曾玉看他们两个人,一万个不配,就想到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句话。
他看到那一袋梨子说:“鸡蛋壳,你有病,买这么多的梨子,是不是有钱没有位置用。”
师父说:“你才有病,这梨子是曾玉拿来的,真是讨人嫌。”
那男人也不生气,看了看曾玉说:“哦,你又收了一个徒弟,你叫曾玉,跟着你师父好好的学。”他从袋子里拿了个梨子,用衣角擦了擦,又不削皮,又不洗,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对于绞扁、索扣线、烫衣服这些手工活,曾玉觉得太简单了,她想上车做,自己又没买车,又过了几天,爸爸给曾玉买了一辆缝纫车,买了车也是没有机会上车,听大师姐说,她做了一年的手工才上车,看着新买的车子让他们踩来踩去,心里确实有些不爽快,又还有了更不爽快的事情。
早晨起来,下了一些雨,路滑骑不好自行车,只好等雨停,雨又一直的下,从家里到镇上有班车,她坐车到时已经九点。
师父说:“你怎么这时候来?”
曾玉说:“早晨下雨。”
师父说:“下雨你就来迟。”
曾玉又说:“下雨骑不好车,等雨停又老不停,还是搭车来的。”
师父见她老顶嘴,心里烦躁,对她说:“好了,好了,去把那盆衣裳洗了。”
曾玉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的气,来到卫生间,看到她们一家人的衣裳泡了一大盆,她窝火的想,我是来学艺的,又不是你们家的佣人,洗什么衣裳,她抓了两把洗衣粉撒在盆子里,那男人的衣服领子黑黑的,有一种烟味,难闻的很,她也不搓了,用水冲了一下就晾起来了,她心里有了一种报复人的快意,到了中午的时间,隔壁商店买了一袋快餐面,把炉子盖子打开,烧开了泡着吃。
第二天,师父提着衣服对曾玉说:“这是你给我洗的衣裳,我要你洗衣裳你就这样的不满,你要就不洗。”曾玉看那领子还是黑黑的,她女儿的裤子上的泥巴也是原封不动,连自己都看着不好意思,师父也不理会,也不吩咐曾玉做事。她自己找事做,回扁、钉扣子,挨到吃饭时,她到街上转转,估计她们要吃完,买回快餐面,回来依旧把炉子打开烧开水,等到转到前面时,师父把炉门封好,又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了下来。曾玉心里真是气愤,她在师父的面前用力的嚼着快餐面,边嚼边想学什么裁缝,不如上班,上班是不会给人洗衣服的。
晚上回到家,对妈妈说:“我不学裁缝了,您要爸爸找人把我弄到服装厂去。”
二伯伯在堂屋和爸爸聊天,他笑着问道:“哎呀,发什么火呢?”
曾玉说:“好气人,讲好的去学裁缝,又不是去做佣人。”
二伯伯说:“话不能这么说,旧时学徒,不仅要洗衣服做饭,还要端屎倒尿,要是师父家里有小孩子的,还要洗尿片子,现在师父只要你洗几件衣裳,你就不乐意,你让师父不高兴,他还把艺教给你,教的你个鬼。”
曾玉嘴硬的很,说:“中午明知道我在烧开水泡面,还故意把炉子上面的水拿下来不烧,我不学了,不学了,看到她心里就烦。”爸爸说:“你看见师父烦,师父怕是看见你快要烦死,你说不读书就不读书,你说不学裁缝就不学裁缝,别人说学三天半,你真是学三天半,真要是要你到服装厂,上几天班你又能跑,怕是要浪费我二百块钱的报名费。”
二伯伯说:“你不是喜欢看电视么,慈禧太后风光的很,你是不晓得她受了好多的苦,有一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师父只要你洗个衣裳,你都不洗,要是别人,师父不说怕都是主动的要洗,你还想要师父教艺给你,这么不逗她喜欢,人要乖巧一点,洗个衣裳又不丢人,那叫勤快。”
爸爸也说了她一顿,二伯伯也在说,说来说去是自己没道理,她想,如果对师父好,师父对自己决意不是这个样子,也只是洗一盆衣裳,在家里不也是天天两大盆。
大师姐家就在附近,所以一般都会去得早,曾玉心理上的不舒服没有了,她早早的来到师父家时,师父一家人刚起来,大师姐已经在搬东西、打扫,曾玉看着这师姐总是象有心事,二师姐脸上也忧郁,曾玉想那是她残疾的缘故,不晓得大师姐是什么原因总是闷闷不乐,曾玉到洗澡间去看,里面有一大堆衣服,她不需要师父的安排,用心的冼起来,师父有些吃惊,也许是自尊心得到一些满足,对她也和善了许多。曾玉庆幸自己转变的快,有句话说的没错:将心比心。时间长了,都混熟了,也晓得大师姐叫李玲菊,二师姐叫许芳,三师姐其实比曾玉要小叫罗兰,大师姐长的比曾玉高,又比曾玉漂亮,听师父说她读书成绩很好,只是她爸爸遇到车祸,把家里的钱全用完了,又借了不少债,才把命保住,又落下残疾有能做事,没有钱读书才学裁缝。三师姐的名字诗意得很,可惜小学都没有毕业,只要师父不在家,她的话多得不得了。
曾玉也问师父:“琴琴的爸爸怎么老是把您叫鸡蛋壳、鸭蛋壳。”
师父说:“他是个神经病。”
她丈夫接过话说了:“第一次走丈母娘,丈母娘竟然鸡蛋都没煮给我吃,我就把她喊鸡蛋壳,免得她忘记,我去她家蛋都没吃。”曾玉看师父的丈夫言行举止真是俗,真是搞不懂师父为什么要选他。
到了冬天的时候,曾玉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衣服。天天来来回回的走,不知不觉,路边的树叶全掉完了,树下黄色的野菊花开的一簇簇,在一个中午,她在路旁摘下许多野菊花,想把它们插到师父家窗台上的那个玻璃瓶里,来到师父家时,她和她丈夫正在吵架,曾玉看着这窝囊老公,吵起架来是很吓人的,师父说不赢,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他丈夫也烦了,抡起拳头把师父打了几拳,曾玉忙着和罗兰按住他的腿,李玲菊和许小芳一人按住他一只胳膊。打架的人不拉倒是不下狠心,一拉他挣扎就用很大的劲,他挣扎时挣出一只腿,那腿飞起踢到曾玉的胳膊上,曾玉大声哎哟一声,那人才住了手。曾玉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隔壁的男人把那男人拉出去,他出去时,嘴里还在骂,脸上的愤怒象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和委屈。
师父关上房门,四个徒弟各自做各自的事,过一会儿那男人回来,看见师父还没起来,心里想该不是寻死吧,把门狠狠地砸开了,曾玉看见师父睡在床上,对那男人的行为无动于衷,那男人嬉皮笑脸地说:“鸡蛋壳,还在生气。”师父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还在床前笑嘻嘻的,见外面有人来做衣服,那男人怕生意跑,要李玲菊把活接下来,玲菊不敢量尺寸。
那顾客要走,那男人急起来,忙着对师父说:“快起来,快起来,来生意了。”又忙着对顾客说她感冒了,但是不要紧,马上就起来。那男人又到房里对师父说:“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
跑出来,见顾客已经走了,对她们几个说:“去把你们的师父叫起来,玲菊你也是的,学得快出师,连个尺寸都量不好,要是自己开了店子,你量不好尺寸,怕是生意都没有。”玲菊量得好尺寸,她不想量,她为师父不平,故意气气他。
曾玉见那男人责怪师姐,笑嘻嘻地说:“您也不知道自己下手好重,打了我一下,我的胳膊现在抬不起来,您打师父打的还要厉害这几下,怕是疼得很,您快去给师父买膏药,还是要给我买一张的。”
那男人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说:“我哪里是想打她,我看不得她娘家里的人,一来一大桌,吃饭都不说,做衣裳又不给钱,电不要钱,线不要钱,到这街上过日子,样样都要钱,不省住点用,哪里攒得到钱,曾玉,你嘴乖点,把你师父叫起来。”
曾玉说:“还是您叫,我哪里有那么大本事。”趁那男人出去,她来到师父的房间,见师父睡着了也就出来了。她心里真的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些乡下的人拼命想嫁到街上,嫁到街上就那么好。自已也是不想在乡下种地,要是嫁给这样的人,还真不如种地去。
过了两天,师父还没有起来,那男人快要急死,曾玉见师父好象没有吃,也没有喝,她来到房间对师父说:“师父,你这样不吃不喝,只是苦了你自己,你怎么看上这样的人?”师父听她这样说,眼泪流了下来说:“曾玉,我是吃了我师父的亏,你们现在多好,想学艺就学艺,想进厂就进厂,我们那时学个裁缝,还要到村里开证明,农村户口的人只能种地,按照当时的老规矩,要整整的学三年,第一年专门给师父打杂,做饭扫地、洗尿片子、洗衣服。我记得有一个冬天,师父的婆婆煨的中药,我不知道,以为是水给倒了,那一顿臭骂,骂的我想逃走,那都不说,反正也是我不对,再说以前学徒都是这样,怪只怪师父多事,给我说了这门亲事,现在孩子都上了初中,我还是要怪她。”
“师父家原先就在这隔壁,琴琴的爸爸先和别人订了一门亲事,女方家跑到这里来访,访到师父家,我师父只当她只是个做衣服的顾客,那人象在闲聊,问起他时,师父说他说话没知识、长得又不怎么样等等,那人回去后,就把亲退掉了,后来他们家晓得是师父的几句话就跑来扯皮,师父被扯烦了说:我把你的亲事说散了,我在赔你一门亲,她就把我说给他,那时候我又小又不懂事,爹妈想着,虽然他人不怎么样,我也是个动了阑尾炎手术的人,到农村负不得重,和他说好了,好歹也是嫁到街上,以后就在家里开店,也是衣食无忧的,我想,爹妈都同意了,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他这个人,你也是看到了,哎……”
听到师父流着泪的叹息,曾玉不知道怎样的来安慰,她也是不会安慰人的人,只是说:您也不能老睡在床上,和他赌气,还不是要过日子的,总不说吵架就不过日子了吧,这几天跑了许多的顾客呢。”师父睡了几天,心里总是不踏实,老是想着她的生意,见曾玉这么说,也就起来了。那男人中午下班见到师父,进门就嬉皮笑脸的喊:“鸡蛋壳,您终于起来了。”曾玉看着他有些好笑,找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是有些不合适。还是很好相处的。罗兰见到师父起来,说:“师父早晨我妈叫我给您带了两条鱼,我明明是在自行车上绑好的,哪晓得骑到了,只剩下一条,我转回去找,屁都没有找到。”师父说:“你老是那样粗心。”罗兰说:“我要吃我鱼的人拉不出来,让刺卡死……”曾玉说:“别骂了,还有一条鱼没有掉呢,别人又不是偷的,又不是抢的,何苦要遭你骂,你以后还是要沉着些,只会骂。”说得师父和罗兰都笑了起来。
到了过年的时候,玲菊出师了,按一般的想法,开一间铺子,再带几个徒弟,玲菊说开铺子要钱,家里拿不出来,况且现在买的衣服相当便宜,做衣服穿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准备到深圳打工。曾玉问师父开间铺子要多少钱,师父说门面的租金,还有一些设备,差不多要三千,曾玉想,本钱要三千,又不晓得生意好不好,真的是不如去打工,看着街上报名的进服装厂的人很多,她也想去,爸爸说:“你怎么这样子,做事虎头蛇尾,讲好了学两年,还只学了半年,你要进厂等明年再说,今年你是不消提出来的,反正我不会同意。”曾玉打消了进厂的念头。
许芳成了大师姐,曾玉很得师父的欢心。曾玉很得意自己学裁缝的天赋,许多复杂的样式师父稍微指点就会做,而且做的很好,她买来几本裁剪书照着上面的方法学着裁,在地上学着画的不过瘾,对妈妈说要买布让她学着裁,趁着师父生意淡没有给她们安排事,她把两条裤子连裁带做,全部到位,拿回去要他们穿,真是把人气死,直档短,臂围大,提直看还象条裤子,要是穿根本穿不上,看到他们穿上的裤子,哭笑不得,曾玉的信心也跑到了九霄云外,一向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没想到浪费了两块布,气得一整夜没睡,早晨,妈妈见她没起床,以为她病了,问她,她说两条裤子对她的打击太大,丧失了学艺的信心,妈妈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因为两条裤子,愁成这样,要是去学医,医死了人,我看你也只有不活了,以前学艺学三年,现在减成了两年,你学了几个月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没做好,说明艺不到家,照书上的公式裁的,你看我的身材这样子,又不标准,你还死搬硬套,还是跟着你师父好好的学,学会了给我做几件合身的衣裳。”
她问师父:“为什么按书上的裁剪方法做出来的衣裳不合身,我知道是要量体裁衣,那要用什么方法呢?”师父说:“裁衣裳确实没有一个公式,你看这人穿的合身,用了多大尺寸,那人比她稍微瘦,那人又比她稍微胖,你要是做多了,就会清楚,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你要是跟着我的师父学还可以学看体裁衣,不管什么人,她看一眼就知道尺寸,现在她在潜江开制衣店,生意好的不得了。”曾玉听了很好奇,看体裁衣,真是一门大学问。刚开始来听三个师姐私下议论,说很多人在说师父保守,不肯教艺,现在看来,都是自己没有专心的缘故,你不去问她,她哪有精力把一件一件衣服讲给你听,她暗暗留心,每次做衣服都把尺寸用笔记下来,那人来取衣服时,看哪个地方不合身,再用多少合适自己心里也清楚,裁缝的手艺就是熟练衣服制作的工艺,这是用口说不好的,只有亲自去做才会熟练,裁衣服也是要有个慢慢的过程,刚来时对衣服的那神秘已渐渐地清晰明朗起来,看着师父这样的辛苦,一天到晚守着铺子怕生意跑,又要挨打,曾玉想着,算起来已经学了一年半了,还是到厂里去上班,少操好多的心,说好了学两年,还有半年就不学了,等春节一过,厂里招人到服装厂算了。
在四月份的时候,李玲菊来到深圳,从火车站里走出来,怀里揣着的梦想不知道可以安放在哪里。深圳,在她的印象是,繁华似锦,可以挖到一桶一桶的金子。还有“世界之窗”、“海洋公园”,罗湖桥外是神秘的香港,站在火车站的门口,看着车来人往,玲菊背着行李,慢慢地走着,看着。
深圳确实是个挖得到金子的宝地,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会挣钱,他们看着衣着工整的富态老人会扶着他们过桥或过马路,会亲亲热热的叫婆婆,若是得不到赏赐,会不停地拉着那人的衣角,老头老太太觉得烦了,总会给一些钱,李玲菊站着看了半个小时,也没有小孩子来找她,她们真是佩服她们那么小的孩子,大的也只五六岁,就会察言观色。
走到罗湖商业城,一楼买的全是珠宝玉器,看得她眼花缭乱,所有的柜台上竖着一个小牌子:请您付港币,李玲菊既没有港币,也没有人民币,她心里想着应该快点找份事,要不过两天,吃饭睡觉都成问题,楼上有美容的,有时装店,有几个披着长发的画像人在给人画素描,十五块钱一张,这都不是她要找的,转到布摊上说要招缝纫工,她问那招工的老板,那些老板看着她指了指电机。玲菊在学艺的时候用的是普通的缝纫机,根本没有踩过电机,电机怎样开关都不知道。到了晚上,也没有哪个老板能接受她,天渐渐的黑下来,想到没有地方住,心里有些惶恐,她又看到通向火车站的那个高高的台阶打满了广告,写着十元一夜,十元一夜的铺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差不多是通铺,是通铺不如到那凳子上坐一夜,还安全些。
又圈到罗湖商业城,店铺大多数都开始关门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不远处也有几个人,她们好象是一家,有三个小孩子,怀里揣着一个,她想,也许那几个孩子是骗来的,或许是买来的。坐在那里,没有吃东西,确实有些疲乏了,她的心里真的是有些后悔,不知道一个人跑来干什么,伙同着进服装厂多好,大客车一同来,又一同去,少操好多的心,当初是想,学了几年的艺,还是去服装厂,不如一开始就到服装厂,免得浪费几年的光阴,现在搞得安生之处也没有,比到服装厂都不如,蹲在这里,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看都不朝自己看一眼,玲菊长叹一声:不如一个乞丐。
早晨,天蒙蒙亮,玲菊就站起身来,她要继续找。昨天听那江西老板说,有一个菜市场里面有招缝纫工的,那也档次稍微低一点,或许有人会接受。她不停地走,反正找到菜场就可以找到市场,菜场找到了,和小镇上的菜场没有什么区别,鸡毛味鸭毛味合着鱼腥味,有一种难闻的刺鼻的味道,地面上污水横流,卤菜摊、肉摊、小菜摊,就象是镇上的菜场搬到这里。穿过脏兮兮的菜场,终于找到了江西老板说的那个位置,电梯直接送到三楼。整个三楼都是买布的和做衣服的,这和镇上有些不一样,镇上大多数的店铺又卖布,又做衣服,那里的卖布的只管卖布,做衣服的只管做衣服,和罗湖商业城,又隔了几个档次,她没有办法,挨家挨户的问招不招缝纫工,终于一家湖北人的摊玉同意招她,工钱试用几天再谈。
从刚下火车到找到工作,有两天的时间,看到收留她的湖北人竟象是看见亲人一样。听她们的口音,好象是江川人,一问果然是,只是不同镇。老板是两口子,大约三十岁左右,女老板长得小巧,一笑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李玲菊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做生意。来的客人大多是香港人,玲菊看他们收布料,讲价,和内地比起来,他们讲的工价简直是让她晕,听那女老板说,罗湖商业城的工价还要高,摊位的租金一年二十几万,到年底可以挣个三四十万,他们也是刚来不久,不敢到那边找摊位,怕是万一不赚钱是要亏血本的,玲菊到了以后,他们收了四百元工价的衣服,搭巴士车弯弯曲曲来到了他们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幢普通的四层楼,他们租的是一楼,房间里摆着一台缝纫机,还有一台六、七成新的电机。一个大裁板占了房间一半的位置,两台缝纫机前坐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女老板说那是他们在老家收的徒弟。那个男孩和女孩都盯着她象看一个外星人,玲菊放下行李,那女老板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床蚊帐一床絮,把她住的位置安排好。
吃过饭,男老板裁了一条裤子让她做,她踩不好电机,就用平机做。男老板姓田,喜欢唱歌,裁衣服也唱歌,时不时的还吹口哨,今天也许是生意好的缘故,人特别的高兴。女老板姓杨,她不停地做手工、整烫、白天看着她容光焕发,头发用摩丝梳的有形有款,到了晚上一熬夜,眼圈发黑,也是很疲惫、很憔悴,忙到十二点,洗了澡,玲菊才疲惫的睡下了。
早晨醒来时,老板娘已经到街上买了几个饼子,田老板把夜晚裁好的衣服,一人发了三件,交待他们应该怎么去做,老板娘头发梳的光光溜溜,描眉画嘴,拎着一小包,又成了都市女人的样子,田老板用一个大的手提袋把做好的衣服拿到摊位上去,等人来取,他们又搭那中巴车,走了,老板们一走,两个徒弟就开始叽叽喳喳的讲话。听那男孩子把那女孩子叫珊珊,玲菊看那男孩子学裁缝,真是稀少,问他是怎么样想到学裁缝的,那男孩说:田老板是他舅舅,一直都是做裁缝的,先前也和他们一样,是乡下人,后来就是因为做裁缝赚了钱,还在城里买了房子,他爸爸见他不想读书,就要他跟着舅舅学裁缝,早知道学裁缝整天都是闷在家里,哪儿也不能跑,又熬夜,不如当初到学校读书还好玩些,珊珊说:亮亮,我看你还是安心的把衣裳做好,要不然晚上你舅妈回来,又要说你了。珊珊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大眼睛、小嘴巴、皮肤也很白,做事不象亮亮不专心,认真的很。到了下午,他们把规定的衣裳做好了,珊珊说:“亮亮,你在家里呆着,我和玲菊到街上买东西。”亮亮说:“不如要玲菊到家里呆着,我和你到街上买东西。”珊珊说:“今天我们上街,明天你上街好了。”
珊珊拉着玲菊往外面走,亮亮呆看着她们。这里说是个街,其实就是一个村,人多了,村也成了街,这街上有超市、有发廊、诊所,各行各业的都有。一幢幢楼房或是平房都是准备出租的,村里的村民大都有房子出租,有的人就会靠租金生活,珊珊指着一幢别墅说:“这里住的人都有钱,你看这别墅多漂亮,车有几辆,还喂着大狼狗,我们住的房子,那老板一月收一次房租也不和人说多的话,要是房租需要找钱,她就准备找的零钱,他们根本不屑于和我们讲话。”转到一个在水库,珊珊对她说:“你看,香港的水就是从这里取的。”玲菊看那水,虽然清,看得见里面的鱼,从早到晚 闻得到一股浓浓的油味。
在玲菊憧憬的打工的生活,就这样平淡化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在镇上那师父的裁缝店里,深圳的繁华对她来说是天上的海市蜃楼,两个老板每天带回来一些做衣服的布料,还有一些关于香港人的故事,有时带回来一些香港人吃不完的剩东西,核桃、杏仁、酥饼,这些东西家乡的镇上或许有但是从来没有吃过,也没有看见过。玲菊见他们接的衣服,有时候一件连衣裙,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尺寸就是衣服的颜色不同,同时做几件,有时还能接到团体订做工作服,还有服装学校的学生应付考试拿来设计的图纸订做,玲菊见他们做的衣服样式都是自己会做的,心里也想和她们一样到商贸城去开间铺子,她心里有了这想法,她想,等攒够了钱,自己还不是一样的可以做老板娘。
这样过了两个月,玲菊的心里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想法。起台风的时候,公路不通车了,听说公路上的树吹断了一些,很吓人,关在房子里,只听得外面的风在呼号。呆在房子里没有事,老板娘心情好,带着他们几个来到他们一个老乡住的地方,这个老乡也是个裁缝,做的也是同样的事,生意比他们的要好许多,玲菊到了他们那里,只见满屋子的人,有十几个吧,有一个男孩子在裁衣服,那男孩子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看,盯着玲菊看了几秒钟,又低下头继续裁衣服。
玲菊问珊珊:“那男孩子是谁?”
珊珊说:“那是这家老板徒弟,听师父说,他在学徒时,别人都跑出去玩,他总是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完了,再把那几个徒弟做的衣裳检查一遍,需要返工的话,自己就悄悄的改,他的师父非常喜欢他,这样的徒弟,哪个都喜欢,后来出了师,就留在身边也付工资,现在是这里的总管,我们家的老板回来还要裁衣服,他们家的老板,回来把尺寸和布料往他一交,就跑到别处打牌。”
玲菊问:“他那能干,怎么不去单干。”
珊珊说:“单干要本钱吧,晓得他怎么不去单干,你想知道当面问他怎么样。”
玲菊说:“我问他个鬼,关我什么事。”
到那里玩了一会儿,和他们那儿的人讲不到一块儿去,后来又停电,打牌的人点起了蜡烛,全部做事的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讲着一些话,有人问:“国平,裁了几件?”听见鲁国平说:“刚裁了四件,明天要是还这样的天气,师父不去接单,你们就可以休息了。”听见有人小声的说:“休息才好呢。”
玲菊本来想多呆会儿,珊珊说不好玩,不如回去,摸着黑回到住处,和刚来的小徒弟三个人挤在床上。玲菊心里想着鲁国平的样子,她想,如果和他合伙的话,应该是有可能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即使没有,不晓得他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珊珊说:“玲菊,你睡了吗?”
玲菊说:“没有,哪睡得着。”
珊珊说:“是想哪个男生想得睡不着吧。”
玲菊说:“我看你是在想男生想的睡不着,我看亮亮很喜欢你。”
珊珊说:“他,幼稚的很。”
玲菊说:“别人幼稚,难道你很成熟。”
珊珊翻了个身,小声的对着玲菊说:“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这里的师父不是我的师父,我的师父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听人说年轻时是个万人迷,好多女人都喜欢他,都想和他结婚,我在他那儿学徒时,师姐告诉我他和她睡过,只要是在他手里学了裁缝的女孩子都和他有关系。”
玲菊说:“话不能乱说,不要把你师姐的名声说坏了,小心别人听见。”
珊珊说:“不瞒你说,现在我什么都知道,就差实践经验了。要是继续到那儿学,也要和他搅在一起,我妈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吓得把我接回去,我来到这里,是这里的老板娘跑到家里说了几次,说了要保证我的安全,我妈才同意我来。”
玲菊说:“一个四十几的老头子,你师姐不恶心。”
珊珊说:“她不恶心,她有男朋友,那男朋友长得帅,又潇洒,鬼迷心窍,后来还说她离不开那老男人。我师娘说了几回,说什么你们是自己害自己,说了一大堆,她都舍不得离开,也许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在心中确实忘不了吧。”玲菊说:“你什么都懂,要不要和亮亮实践实践呢?”
珊珊说:“那是谈都不谈的事,他们家,屁都没有,人又幼稚。”
珊珊心灵手巧,古灵精怪,她说她是不会看上亮亮的,家在农村,要房没房,要钱没有钱,她又接受亮亮对她的小恩小惠。深圳的六月并不是在家里时听人说的不冷不热,热的要死,亮亮会把她单独叫出去,买一支雪糕点,两人再到路上圈一圈,圈回来的时候雪糕也吃完了。玲菊知道珊珊的心,心里很可怜亮亮,亮亮那么喜欢珊珊,不知道鲁国平会怎样的想自己,他是不是在和自己惦记他一样惦记着自己呢,他的品行、性格好是人人都知道的,这一点不需要去了解,婚姻也不是因为有好品行才会成功的,还是要看有没有缘份。有天晚上,老板和老板娘在议论鲁国平,说他迟迟不结婚,是在等他师父的女儿长大,师父的女儿现在在读初三,师父和师娘也喜欢他,也都同意这事。说给他女儿听,那女孩儿对她的爸爸妈妈说,‘你们是一群神经病,你喜欢他,你就嫁给他,别拉着我’,他师娘说等她初中一毕业,就把她接到这里来,读什么书,让她和鲁国平慢慢培养感情,读了大学的总不是在做衣服。亮亮是看到过那女孩儿的,听到她们的讲话,首先就吃吃的笑起来,说:“可怜哟,一个小黄毛丫头,鲁国平怕是想她们家的财产快想疯了。”玲菊听到这话,心里怪怪的。
又听得老板对老板娘说:“刘哥他们明天晚上包车去小梅沙玩,现在生意不是很忙,我们也去玩一次,出不得几个钱。”老板娘说:“随你。”亮亮高兴的说:“舅妈,你可别反悔。”老板娘说:“玩,你就知道玩,几件衣裳做的老是要返工,提起玩,又来了精神。”
第二天,亮亮把衣服做的又快又好,珊珊和玲菊还有新来的徒弟都很兴奋,新徒弟初中未毕业,正是想玩的年龄。昨天听到老板说起鲁国平的事,玲菊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看到鲁国平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心里又开始激动起来。从深圳火车站,来到这个小村哪儿也没去过,一车的少男少女都异常兴奋,看到一晃而过的某个豪华的建筑,地下隧道,甚至于欢呼惊叹,玲菊情不自禁的说:“好漂亮的夜景。”鲁国平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不好意思的安静下来,忽然间,她有了一种冲动,觉得和鲁国平靠的很近,近的只隔一张靠背。
到了小梅沙,虽然是夜晚,沙滩上还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还支起了帐篷,小梅沙是不收费的,人就特别的多。玲菊和他们大家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在她的想象中,白天的海是蔚蓝色的,在海水中嬉戏,天是蓝色的,透明宁静,会飘着丝丝的白云,夜晚的海,应该是有一阵阵的风轻轻地吹过,海面上会泛着月亮星星的余光。来的十几个人手挽着手,一步步走向海水中,她感到刺激的是,海浪一阵又一阵推过来的时候,人在浪尖上就会不由自主的被扬在海滩上,她也注意到鲁国平好象没有下水,到了十二点多,那司机说:“行了,行了,回去,明天我还要出车,你们数数人,不要掉队了。”回到车上,人都疲劳了,再没有人兴奋的说什么,闹什么,一个个穿着湿漉漉的衣裳,靠在椅子上随着巴士的节奏摇摇晃晃的起伏着。
玲菊上来的时候,满车里只有鲁国平的身边有座位,这个座位好象是故意留下似的,鲁国平应该是没有下去,他的衣服全部是干的,坐在他旁边,玲菊觉得自己很狼狈,早知道会和他坐在一起,就不下海了,更狼狈的是她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出来,又没有纸,鲁国平从身边拿出两张面巾纸,玲菊接过纸,朝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车平稳的行驶着,车里安静,玲菊也疲惫地躺在椅背上,做裁缝的人都很辛苦,都是用加班的时间在拼着命,她也熬不住睡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甚至做了一个好梦,在梦境中她记得自己有惊奇,有一点甜蜜,梦境又是模模糊糊,没有一个头绪,等到车停稳,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她醒来,见自己躺在鲁国平的肩膀上,慌忙的站起来,看他们都忙着下车,没有人注意到他,心里才平静地下了车。
对于鲁国平,第一眼看见他,她认为他会和自己有些默契,默契是很奥妙的,一秒钟的对视都会有一些感觉。后来听老板说他是在等自己的小师妹,她就不再去想他,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好,爸爸出了车祸什么事都不能做,家里都是妈妈撑着,如果爸爸不遭遇到那场车祸自己也不会学裁缝,应该是在上大学吧。人都是现实的,他有个小师妹,又怎么会和自己有什么发生。珊珊也是很现实的,又希望亮亮给她献殷勤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不会嫁给他,她在等待着条件好的男孩子来接替亮亮的位置。不晓得鲁国平会是怎样的,想想自己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他就是想找一个有钱的,不过换一种自信的想法,自己如果和鲁国平成为一家人,他们也可以到商贸城去接单,也可以象那些老板那样赚钱,那不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打算,也不是不可能。
田老板买来了一个收录机,自从有了收录机,日子更容易过去,逢上星期二的下午,电台的设备检修,四个人象掉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心里又想起了鲁国平,从小梅沙回来后,没有见过面,和珊珊说:“星期二的下午电台没节目,不如到那边借几盘磁带来听。”珊珊也想到处走动,她们两人到那,鲁国平在裁衣服,就什么也没有谈,鲁国平朝她看了一眼,见玲菊盯着她又快速的低下了头,玲菊想,她应该是对自己有些意思的,他和一个初中未毕业的小姑娘,真是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