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
无月。
无星。
酒鬼张虎像个幽灵一样从小寡妇家走出来,紧紧裤腰带,舒舒服服打了个酒嗝,哼着小曲走进黑暗里。天象一个大黑锅扣在头上,阴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凉风阵阵袭来,将黑暗的夜色塞满他的眼,塞满他的嘴。他伸手摸摸,从集镇上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夜来香还在,心里又美又爽,不由笑出声,笑得就像一个穷得准备出去偷盗的窃贼忽然摔一跤捡个大元宝。
张虎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小寡妇,他只记得第一次看见小寡妇是在一个像今天一样黑的黑夜里。
那天镇上的无赖徐老三忽然心血来潮要请他喝酒。他张虎是什么人,他是一个穷得掉渣的酒鬼呀,人家徐老三呢,人家可是镇上大名鼎鼎的无赖,人家请他喝酒,那是看得起他呀。他觉得自己忽然高大起来,高大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他坐直身板,开怀畅饮,只喝得眼里能看见星星和元宝。后来徐老三出去解手,后来徐老三一直没进来,后来他豪爽地付了酒钱,一直到他从酒馆出来还自豪得要死。
他腾云驾雾回家去,逢水趟水,遇沟爬沟,一直到一堵墙挡住他去路,他忽然有了尿意。他抖抖嗦嗦去解裤腰带,却找不到挽扣,越急越找不到,后来才想起手上虽然没长眼睛脸上却有,强睁开朦胧的双眼,忽然就发现一面小小的亮着昏黄灯晕的小窗户就在脸前。
酒色相连。
张虎醉眼乜斜,头脑飞速转动。
窗户后面肯定是屋子,屋子里面肯定有灯,灯下肯定有美人,美人肯定在等他上床。
他用手指沾了一下口角的涎水摇摇晃晃将窗纸捅破,果然一切在他意料之中。
屋里果然有灯,灯下果然有美人,美人果然在床上,可遗憾的是美人不是酥胸半露,粉面微酡,眼含深情在等他上床,美人正衣裤整齐,盘脚坐在床上做针线,明亮的针的锋芒和她手边剪子上冷厉的光亮一下耀花了他的眼睛。
张虎毕竟是张虎,虽然美人不是在等他,但他有办法。他解开裤子,一把攥住自己的家伙,闭上眼将那个美人拉到自己身边。他将美人好好亲了一把,然后开始脱美女的衣裳,细白的脖子,磁光的胸膛,高耸的乳房,紧密的大腿,黑亮的阴毛一一展现在他眼前,他伸手将美人又光又白的娇躯揽进怀里。他的手开始捋动,头开始一上一下配合,嘴里哼哼叫唤着,全身都因激动剧烈颤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身就跑,不知是精液还是尿水将他的裤子打得浑湿。
从那以后张虎知道那个美人是个小寡妇。
从那以后张虎就经常去偷看小寡妇。
他看见过小寡妇洗衣做饭。
他看见过小寡妇脱衣睡觉。
他看见过小寡妇光身洗澡。
他甚至透过小寡妇家用秸秆扎的稀稀疏疏的厕所墙看见过小寡妇解手。
张虎虽然什么都看见过,但他从没有真正碰过小寡妇一根汗毛,他恨自己没胆量,他恨自己没福气。后来他又和无赖徐老三喝了一会酒,这次是他真正请客,徐老三酒足饭饱告诉他让他去买夜来香。
夜来。
香来。
人来。
张虎喝足酒,壮足胆,趴在小寡妇窗边正在想着如何将夜来香点着让小寡妇晕乎乎睡过去,如何推门进去将小寡妇脱得一丝不挂,如何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领地时不小心弄倒了窗边墙上靠着的铁锹,“咣当”一声像一声闷雷将他震愣当地,他想跑,无奈腿直软,他知道自己完了,他仿佛看到小寡妇用那明晃晃的剪刀扎入自己肚子。
小寡妇出来了。
小寡妇手里没剪刀。
小寡妇将他搀起扶进屋里去。
张虎躺在床上,小寡妇骑在他身上,他看着小寡妇在自己身上像个不知疲倦的英雄往来驰骋,看着明亮的汗珠在小寡妇白净的胸膛上滚来滚去,听着小寡妇痛苦而又欢畅的一声声呻吟,他忽然就后悔了,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和徐老三喝酒,再也不会听他胡说用好多天的酒钱去买什么劳什子夜来香。
张虎又想笑,又想笑的时候就看见一片白乎乎的东西在眼前直晃,他伸手去拨拉,却什么也拨拉不到,刚放下手,那东西又飘过来。天黑得很,黑暗的夜色中有什么在叫唤,像是幽魂在夜哭,令人毛骨悚然,他头发根根竖起,拼命向前跑。他跑,白东西也跑,他停,白东西也停,张虎忽然想起小寡妇说过他男人是上吊死的,这难道是她那死去的男人的鬼魂?
张虎吓得一泡尿尿在裤裆里,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的时候碰住一个凉凉地硬硬地东西,他伸手一探,像是一面石墙,石墙上还有字迹,他用手指摸索着顺字迹走,走出的字是“先考”“先妣”,张虎浑身冰凉,抱住头,呜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就在这时,白东西说话了:“你明天傍晚以前必须把你身旁那个木匣子送到香园,晚一个时辰就让你去找小寡妇的丈夫。”
张虎翻身跪下,叩头如捣蒜。
× × ×
香园主人安子文背负双手站在大门前,满面期盼之色渐渐黯淡,一丝忧虑浮现眉头。他已经不知在门前站了多少次,已不知向远处望了多少次,一次次的失望越来越重敲击他的心房。
按说童楚风早就应该到了,但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毫无音讯?
暮色渐浓。
倦鸟归林。
鸟已归,人呢?人为何不归?
安子文叹口气,正要转身走回去,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在门前蓦然停下,安子文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相貌猥琐的汉子从马上跳下,解开马身上后面绑着的一个五尺来长的木匣子冲到大门前。
“这儿是香园?”
“您是?”安子文眉头皱紧。
“你不用管我是谁,这个你收下。”
汉子将木匣子放下,像有恶鬼在屁股后跟着,回身跳上马,一溜烟不见。
木匣子现在就摆在大厅里。
木匣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个尸首,一个看起来生前潇洒风流的男人尸首。
童楚风,这一定是童楚风,他怎么死了?谁把他杀死了?
童楚风死了,女儿怎么办?
安子文眉头带着忧伤,双手抖抖嗦嗦,不能自已,他已经让夫人去带安静出来,他让夫人说话小心些,省得惊了自己的女儿。
安静安安静静走出来,美得惊人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除了静还是静,她走到木匣子旁,将尸首从上到下仔细看看,然后抬头面对父亲,一抹文静之极明媚之极迷人之极的微笑在她脸上荡漾:“他不是童楚风。”
安子文:“他不是?”
安静:“绝对不是!”
安子文:“你能看出来?”
安静:“我能感觉到。”
安子文:“你能感觉到?”
安静:“是。况且尤物给我看过相的,他说我是旺夫相。”
安子文:“你相信尤物?”
安静:“你难道不相信?”
安子文窒了窒,回头交代夫人:“你去叫尤物出来一下。”
安静:“她已经出门好多天了。”
安子文惊异:“她一个人出门?”
安静:“和我哥哥一起。”
安子文:“安动?”
安静点头。
安子文:“她出门干什么?”
安静:“去找两个人。”
安子文:“什么人?”
安静:“一个是替她放过屁的人。”
安子文不解的摇头,像谁在他头上放了个响屁。
安静:“一个是当今皇上。”
安子文小心翼翼向门外看看,回头:“你说话小心些,她找皇上?她找皇上干什么?”
安静:“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迷倒皇上。”
安子文惊诧张嘴:“她想嫁入皇宫?”
安静:“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迷倒皇上,她想嫁的也许不会是皇上。”
安子文:“她想嫁给什么人?”
安静:“她没说,我也不知。”
安子文摇头,叹气,再摇头,再叹气,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怪得出乎他的意料,他是老了么?
安静:“我也要走了。”
安子文:“你?你往哪走?”
安静:“江湖。”
安子文:“江湖?”
安静:“既然这个不是我的丈夫,我丈夫肯定还在江湖,说不定遇上什么困难,我要去帮他。”
安子文:“即使这个不是他,即使他仍在江湖,你一个弱女子能帮他什么?”
安静:“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去帮他,因为童楚风是我丈夫!”
安子文一下子佝偻下腰,像瞬间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