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出生在一个中原小镇贫困的农民家庭,弟兄三个,一个妹妹。父亲是个脾气古怪,倔得相牛一样的硬汉子,妈妈是个温柔得比水还柔的家庭妇女。
那些年人们都是靠工分吃饭,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的工分也不够一家人糊口,还常年欠生产队缺粮款。浮云到现在还记得和妈妈一起去蔬菜队收获过的菜地拾烂菜叶,拿回家撒点盐煮着吃。他那时特别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拌着指头一天天盼春节,到了春节可以穿新衣服,可以吃上白面黑面掺在一起蒸的花卷馍,可以跑出去拾别人放炮过后没响的自己放着玩。
由于贫穷在他心里扎下了根,浮云变得虚荣心特强,自尊又自卑,自谦又自傲,同时他遗传了父亲的暴躁易怒,也继承了母亲的温柔多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为他以后的人生造就与众不同的道路。
浮云五岁时有个壮举。
那天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上地干活去了,留下门前十几个娃娃在一起玩。农村的孩子和城市不一样,他们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屋里,因为屋里没电视,没玩具,他们都爱跑到门前聚在一起疯着玩。
浮云玩着玩着就要撒尿,掏出小鸡鸡乱浇,隔壁叫小桃的小女孩儿却不象他,只是文文静静蹲在墙角悄悄撒尿。浮云跑过去拉住他想和她比比谁的小鸡鸡尿得远,小桃不比。小桃越躲,浮云越拉,把小桃气得哭着跑回了家。
傍晚,小桃爹妈找上门来告状,浮云父亲当着小桃爹妈面把他吊在屋梁上狠狠打了一顿,打得腿都折了,半年没下地走路。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哭成了泪人儿,告诉他以后永远不要和女孩儿比鸡鸡,他问妈妈为什么,妈妈没告诉他。从此浮云心里越发好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小一件事能闹得天翻地覆。虽然一天天长大,他知道了男女生理的差异,但这种好奇心已刻到他骨子里,他对女性的探究心理一直没有消除,直到结婚以后才慢慢淡去。
浮云从小受妈妈的影响最大。
随着国家政策逐步放宽,浮云父亲经常出门做生意,在家时间很少,家里就由妈妈带着他们几个过活,日子虽穷,却也有滋有味。妈妈教他们唱歌,教他们画画,教他们做作业,教他们写日记,教他们读小人书,教他们做人要有志气。
浮云最爱听妈妈唱那首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
忽然一阵无情棒 ,
打得鸳鸯各一方 。
夏季到来柳丝长 ,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
江南江北风光好 ,
怎及青纱起高粱 。
秋季到来荷花香 ,
大姑娘夜夜梦家乡 。
醒来不见爹娘面 ,
只见窗前明月光 。
冬季到来雪茫茫 ,
寒衣做好送情郎 。
血肉筑出长城来 ,
侬愿作当年小孟姜 。
那里面的真情他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却听一回感动一回,一直到现在他还最爱听这首歌。
浮云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妈妈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好看,那么慈祥,他从来也没见过妈妈用凶凶的目光看他。妈妈也打过他,但每次打得都不厉害,他还没觉着疼,妈妈却早已跑过来抱着他心疼得直流泪。妈妈的细腻,慈祥,多情一点点熏陶着他,他变得机敏异常却多愁善感。
后来他上学了,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升上高中。
自从上高中以后,不论农活多忙,困难多大,妈妈做饭从未晚过,每天他一到家妈妈总是把饭菜盛好递给他,然后用温柔的和蔼的母爱的眼光看着他,一直到他吃完再把碗筷收走。在妈妈眼光注视下,他吃得很快很多。
高中生活紧张而有秩序,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晚自习下课晚,早晨总是不想起来,于是妈妈不声不响承担起额外的负担。盛夏的早晨正是一天凉爽的时候,数九寒冬的清晨正是酣睡的时候,可是妈妈总是一分不差叫醒他。洗漱水妈妈已在前一天晚上打好,于是他从未迟到过。有时候妈妈醒得太早,醒来后就再也不敢睡着,一直到该喊他的时候才叫醒他,从不愿早喊一分钟。他在妈妈关怀下一天天成长,妈妈脸上皱纹却一天天多起来。
高三的时候,他不忍再让妈妈操心,就搬到学校去住。
忽然少了妈妈的爱,少了女性细致温存的呵护,浮云一下子适应不了,他空虚,他失落,他寂寞,就在这时,他喜欢上了前排叫祯的那个女生,到现在他也说不出当时喜欢她的理由。
祯并不好看,只是中等姿容,但她学习好,总是班级第一名,浮云对她非常崇拜,加上祯坐在他前排,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女性身上那柔美的曲线,深吸一口气就能感觉到少女身上那特有的气息,他迷恋上了那片朦胧的温馨。然而那时的学校是恋爱的禁地,他无奈无知的将一张小纸条扔到祯桌子上被当众羞辱那一瞬间就将自己打入了地狱。同学们讥笑他,挖苦他,就是有些好朋友眼里也有了异样的目光。
浮云无心学习,成绩直线下降,那年高考他离分数线差了一分,祯也没考中。
后来学校办复习班,他打听祯转学了,就又回到学校复习。可是过了一个月,祯又回来了,据说是因为别的学校教学质量太差。浮云见着祯回来那一刻起就又掉入自卑的深渊。那年高考巧得让人惊叹,他又离分数线差了一分。那时人们还不知道用钱买分数,那时其实一百元钱就可以让他登入大学殿堂,但他命里没有,就此流入社会。
许多年以后,有一天浮云忽然收到祯寄来的一张贺卡,问候他祝福他,他给祯回了一封信,从此与祯再无只言片语的瓜葛:谢谢,谢谢你的祝福。毕业许多年了,仍摆脱不了学校生活的影子,总是在睡梦中重温学校的旧生活,见到最多,总想见到而依然渺茫不清的仍是你。独自静坐,想一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不管是甜蜜还是苦涩,总是一种神秘而特殊的享受,当年的苦闷与徘徊,现在想起来竟是那么潇洒,那么不可缺少。那时好自卑,好惶惑,觉得好丑,现在认为好高傲,好勇敢,好充实。那种自怯的冲锋,那种无知的尝试,那种愁眉苦脸的荒唐,怎不让别人现在羡慕得要死。有的人只有获得而无失落,有的人只有欢笑而无眼泪,有的人即使这一切都有,却少了一种他们从未尝试过的苦与乐的交加,火与血的经历,给予与取得的纠缠,无可诉说的甜蜜和充实。这一切我都有,一点也没少。我说我幸运,幸福,没枉过,我当然无愧这一生。唉!总想从往事中找寻一点温馨的回忆,找是找到了,温馨如故也伤心如故。人的一生有得到就有失去,有失去就会得到,得与失往往只是一念。可怕的一念!愿你头顶永远有一片明朗的天。
浮云二十一岁那年经人介绍懵懵懂懂走进婚姻的殿堂,妻子是同一个镇上的人,贤淑,大方,温顺,他们以前见过面却从未说过话,那时浮云才知道婚姻就是婚姻,与爱情无关。
婚后浮云分家独过。
社会不断发展,小镇渐渐繁华起来。浮云头脑聪明,妻子和他一起努力拼搏,利用自己门面房做起生意,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终于有一天成了镇上少数富有家庭之一。浮云本身就很封闭自己,加上他们的生意不需外出联系业务,匆匆十几年过去,他竟然没有跨出超过小镇几十公里的范围,他象井底之蛙,在自己的范围内沾沾自喜。那时的浮云意气风发,辉煌自豪,那时浮云在网上认识了悠然。
互联网席卷全球,网吧象雨后春笋一夜间遍布全国各地大街小巷。
那晚小镇下着蒙蒙细雨,街灯昏暗得象一个老太太半盲的眼睛,垃圾在街上四处乱飞,他拐进苗记网吧的时候一下觉得失望之极。屋里凌乱而潮湿,四五台电脑脏兮兮挨墙放着,东拼西凑的椅子横七竖八,有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屁孩儿蹲在椅子上疯狂而盲目的敲击键盘,嘴角上叼着的烟卷象坟头上的萤火虫忽明忽灭。
浮云刚想走出去,老板迎上来,又是掏烟又是笑,让他试着玩一会儿,浮云抹不开面子坐下,一坐下就被那个四四方方的家伙吸引。他试着申请了QQ号,试着和人聊天,试着去成语接龙。就在那时,悠然一下子悠进他心里,一下子悠进他的灵魂里。
浮云记得自己刚进成语接龙房间时那份尴尬,没认识的人,不知怎么和人说话,不知怎么接,不知怎么将自己艰难打出的成语发出去。悠然进来了,悠然和他刚进来一样,怯怯的像个怕惊的小白兔一样半天不敢说话。浮云和她搭上话,将自己的口才和技术卖弄一番,赢得了悠然的好感,他当时根本不知道她是上天派来给他的天使。他们开始接成语,浮云说到一惊一乍时,悠然接不下去,忽然冒出一个炸鱼吃鱼来,浮云笑了,笑得那叫开心,笑得网吧里的人都扭头看他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发作,那一次他将悠然这个名字熟记于心。
后来每次上网他就和悠然接龙,每次用鼠标点击悠然的名字心里都莫名其妙地激动。他们互换了电话,在网上疯玩到半夜,在手机上继续疯狂发信息,一天不知看手机多少遍,一夜不知在网上说多少话。他们海阔天空,没有隔阂,没有拘束,用心灵体会心灵,用欢欣带动欢欣。
互联网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但网络空间却虚幻缥缈,虚幻得像个五彩缤纷美丽的童话世界,缥缈得你有多大的思维就有多大的天地。不管你的性格属于那一种,你的梦想,你的幻想,你的绮想,你的一切一切都可以在这里一瞬间实现。
浮云忽然找到自己的天地,一头扎进去再也出不来。
他在网上遨游,任意挥洒自己的文采。
他在网上飞翔,轻易就能寻找到自己的灵魂圈子。
他在网上漫游,将自己一切一切尽情抛洒到虚无飘渺却又实实在在的无限空间。
那里有他的自尊,有他的骄傲,有他的深情,有他的悠然。他现在已是成语接龙里元老级人物,任何人上来都会和他打声招呼,招呼里含着无限尊敬和羡慕,这种尊敬和羡慕在他心里是真实的,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回应。
后来他就不再随意和人接龙,只等悠然来,他和悠然尽情玩耍,就像一个笑傲江湖的大侠携自己美若天仙的爱人在江湖中云游四方,睥睨一切,那种自豪,那种惬意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行容的。
浮云后来发展到一天见不到悠然上网就为她担惊受怕,一天没悠然信息就怅然若失,他变得神经兮兮,喜怒无常。这种网上的生活迅速和他现实生活混淆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是真实的哪是虚幻的,他整个人都变得敏感异常。
虚幻的一切给了他无限的想象空间,浮云不知道自己的心理在变化,自己的生命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
附两地书:
“嗨,您好。”
“你也好。”
“才来的?”
“嗯那。”
“会成语接龙么?”
“随便看看,你接的真好。”
“我们试试?”
“我恐怕不行,打字还慢。”
“没事,我也不快。”
“嗯。”
“你哪的?”
“你男的女的?”
“你多大岁数?”
“你是公安局查户口的呀,嘻嘻。”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我在思念你呢。”
“别玩太长时间,注意身体。”
“不许和别人接龙,我下你也下,一,二,三,下!”
“你的电话是多少?”
“你的呢?”
“真想见见你,你长得什么样?”
“又瘦又小又黑。”
“骗人,才不信。”
“我?文静,帅气,成功。”
“我们的心好近呀,上天早该安排我们认识的。”
“我们是不是恋爱了呀?”
“你不许嫌弃我。”
“你就是个猪八戒我也喜欢你。”
“你就是个老太婆我也不离不弃。”
“除了你老公不许看别的男人一眼。”
“记着除了你老婆还有我。”
“晚安,好梦!”
“吻你,拜拜。”
“888888”
“8888888888888888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