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查理斜视着佛罗里达的斜阳,松松垮垮地走进了亡者安息纪念花园。随着他的跑步,他满身大汗,汗水顺着脸部一路淌了下来,布满了腋窝,一直到胸前,。
安息纪念花园看上去确实象个花园,但却是个很旧的花园。所有的花儿都是人造的。它们被装在金属花瓶里,或用很薄的金属片摆放在地上。胖查理跑过了一个雕刻碑,上书:受尊敬退伍老兵免费墓地。他又跑过婴儿墓地。这里有各色各样的风车,兰色粉色相间的穿着连衫裤的熊,和着那些人造的假花都摆放在佛罗里达的这快土地上,一股肃穆凄凉的气息在蓝天下弥漫。
胖查理能看见参加葬礼的人群了。他改变了方向,找了条小路向前跑去。那里有二三十人正站在墓穴周围。女人们都穿着黑礼服,戴着一顶配着条黑缎带的黑帽子。那缎带很象神话中的花朵。男人们穿着整洁的礼服。孩子们神情庄严。胖查理慢慢地调整着步子恭敬地走了过去,努力地掩饰着不使别人看出自己的急迫来。快到悲伤者跟前时,他绕到了最前面的边上,也是尽可能地想不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可是看着他气喘的象只在游走中拌倒了的海象,三步迈做两步汗流浃背的样子,他的这一企图显然是失败了。
对别人投来的不满的目光,胖查理装做没看见。大家在唱着一首他不知道的歌。他的头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地摆动,嘴唇也在念念有词。那样子好象是在深情吟唱着这首歌曲,那胡乱动作的嘴唇好似在心中默默地做着祈祷。他乘机看了看棺材。使他放心的是那棺材已经合住上了。
棺材很显赫,看上去很重,好象里面有钢骨,泛着青铜色,还有点灰色。在这光荣的复苏活动中,胖查理想,当上帝的加百利天使吹着他巨大的喇叭时,死者就逃离了他的棺材。而他的父亲,在对着棺材盖进行了不断地但却是无用地砰砰冲击后,就要带着希望,和着那根撬棒以及可能还有那只火把,被埋在一起,被粘在坟墓里了。
最后,深情的、旋律美妙的圣歌哈利路亚渐渐地听不见了。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胖查理听到有人在纪念花园的另一头,就是他刚才走过的那边大声哭喊着。
传教士问:“现在有人要对亲爱的逝者说点什么吗?”
从离坟墓最近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看去,明显地有几个人打算要说点儿什么。但是胖查理知道这是一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 时刻。你要和你的爹爹求和的,你知道吗?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就站到坟边了,他说:“恩,对不起。这个…我,我想说几句。”
远处的哭声越来越大,好几个哀伤者掉转头看着那边,其余的人都瞪着看胖查理。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们这样接近我父亲,”胖查理说:“我想,我们到此刻都还不怎么认识。我离开他有20年了。他一直都,都不是我的一部分。有很多事情很难被忘掉…但是有朝一日,你们回转了过来,当你们没有了家庭时…”他用一只手擦了擦前额:“我不记得在我的一生中对我爸说过:”我爱你,爸爸。“你们大家,你们所有的人都比我更了解他,一些人可能还爱他。你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我却不是。因此你们中有任何人要是责备我,我没什么可说的。至少这是我这20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说这事。”他低下头看着那坚固的金属棺材盖子:“我爱你,爸爸。”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那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在胖查理说完后的寂静中,每个人都能理解横过纪念花园的这种哭喊声中有一种很大的怒气:“胖查理,请你停止烦我们!请你把屁股挪开这里!”
胖查理瞪着这些不熟悉的面孔。在他们的表情中,有沸腾、有震动地灼热、有迷惑、有愤怒、还有厌恶,每个人的耳根都在燃烧。他能意识到这种种表情的真实存在。
“哦,对不起。”他好象突然明白了:“我,我弄错了。”
一个有着一双大耳朵、一脸大笑的男孩骄傲地说:“这是我奶奶的葬礼。”
胖查理嘴里咕囊着不住地道着欠,挤出了这个小小的人群。他恨不得让世界马上结束。他知道这不是他父亲的错,并且也知道,他父亲会发现这是一场闹剧的。
一位满头白发的大个子女人站在路边。她双手放在屁股后面,脸上怒气冲冲。胖查理向她走去,就象又回到了九岁时那会儿,他惹下了麻烦,要走过一片雷区一样。
“你没听见我喊你吗?”她问:“你就从我面前跑过!你就会自找麻烦。”她说麻烦这个词很怪:“往这边走,”她说:“你错过了仪式,错过了一切。这里还有些土等着你添呢。”
希格勒太太只是在最近这20多年里才有了些变化,身体有点胖了,头发有点白了。她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沿着纪念花园的一条小路走了下去。胖查理想,反正他是不会给人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了。希格勒太太一副很丢脸的样子在前面领着路,胖查理则紧紧地跟着她。
一只蜥蜴沿着一根纪念花园边上金属栅栏的支柱往上爬,它泰然自若地站在那支柱的顶端,品尝着浓浓的佛罗里达的空气。太阳藏在云后,但还是把下午的一切晒的暖洋洋的。那蜥蜴正轻松地把脖子伸向一个很亮的橘色气球。
两只他起初以为是草地装饰物的长腿鹤在他经过时抬头看着他。其中一只飞快地将头朝下,抬起时嘴里叼着一只胡乱摆动的青蛙。那鹤做着一系列吞咽的动作,试图将青蛙吞下去,而青蛙则在空中拼命地蹬着腿。
“跟上,”希格勒太太说:“不要再游手好闲的了,你错过了你父亲的葬礼。这真是太糟糕了。”
胖查理压制不住冲动地解释说,他这天飞了四千英里,又租了一辆车从奥兰多开了过来。他又如何走错了出口,错听了别人的建议,致使走到这个城市最边的那家商场后面才进到了这个花园。他们一直走着,走过了一座能闻到甲醛味的水泥大楼,一直走到花园最远处一个开着的墓穴前。这里除了高高的篱笆,什么也没有。篱笆的后面是一大片密密的棕榈树和青草。墓穴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制棺材,上面已经有几锹土了,旁边还有一大堆土和几把铁锹。
希格勒太太拿起了铁锹,交给了胖查理。
“这里的服务还是很好的。”她说:“你爸爸的几个老酒友已经来过这里了。所有的女士们都是从我们街道上来的。就是你爸爸他从那里搬走了,我们还是有联系的。他会喜欢这里的。当然了,如果你来到这里他就更喜欢了。”她摇着头:“现在,拿着锹上土吧。如果你想给你爸爸告别,你就边上土边说吧。”
“我原来想,我挖上一两铲土就行了。”他说:“就是表示一下心情。” ,
“我给了那人三十元钱让他走了。”希格勒太太说:“我给他说,死者的儿子正从亨兰德一路飞来,他是要给他爸爸做这些事的。要做这些事的!不是只表示一下心情。”
“对。”胖查理说:“是这样的。好吧。”他把外衣脱掉挂在篱笆上,把领带松开绕过了头,把它装进了外衣的口袋。如此这般地,他就把黑土连着佛罗里达浓浓的空气一起铲进了敞开着的墓穴里。
过了一会儿,下起了雨。这雨下下停停,一副不让你知道它到底还下不下的样子。你要是在这种雨中开车,会拿不准到底开不开刮雨器。而在这种雨中站着,再在这种雨中铲土,你就只会觉得汗越来越多,气越来越喘,越来越不舒服。胖查理挥锹铲着土。希格勒太太站在那里,双手合抱在巨大的胸前,任凭雨珠打在她黑色的礼服和那顶镶着一棵黑色玫瑰花的草帽上,看着胖查理在添那个土坑。
土在雨水中渐渐变成了泥,变得越来越重。
仿佛是过了一辈子中非常不舒服的时刻,终于,胖查理拍下了最后一锹土。
希格勒太太走了过来,从篱笆上拿下了衣服递给了胖查理。
“你浑身都是汗水,都是泥水,但是你长大了。欢迎到家里去,胖查理。”她笑着说,把胖查理抱进了她那巨大的怀抱里。
“我没有哭。”胖查理说。
“现在,安静。”希格勒太太说。
胖查理说:“脸上是雨水。”
希格勒太太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跌跌撞撞地拉着他。过了一会儿,胖查理说:“现在好了,我现在好多了。”
“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希格勒太太说:“你先吃点吧。”
他在停车场把鞋子上的泥巴甩掉,然后钻进了那辆租来的灰色小汽车,跟在进了一辆栗色车站货车的希格勒太太的后面,沿着20年前不存在的街道开了下去。希格勒太太把车开的尽可能地快,就象是一个刚刚发现了有个巨大的喝咖啡杯子的女人,其对咖啡的最初使命就是尽其可能地能喝多少就喝多少。而胖查理也是一路驾车,尽最大的能耐跟在她的后面。两个人就象是比赛着从一个交通灯开到下一个交通灯。其间,胖查理努力地、多多少少地判断着、描绘着他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们开上了一条大街,从模糊的记忆中胖查理还是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他小时侯居住的那条大街。房子看上去还依稀有点认识,虽然现在给人印象深的是,绝大多数的门前都按上了用金属网做的篱笆。
希格勒太太的房前已经停着几辆车。于是胖查理就把自己的车停在一辆有年头的旧的福特车的后面。希格勒太太走到前门用钥匙打开了它。
胖查理低头看了下自己,混身处处是泥水和汗水:“我不能这个样子进去吧。”
“我早看见了,”希格勒太太用劲吸着鼻子:“我给你说,你从那边进去,直接去卫生间。你先洗洗,先把自己弄好。等你收拾好了就到厨房里来。”
他进了卫生间,闻着一股茉莉香味。他脱掉泥脏了的鞋子,在一个很小的洗脸盆里用茉莉香皂洗着手和脸。他拿了一条毛巾擦了胸,又擦了多泥的裤腿。他看了看衬衣,早晨穿的时候还是白色的,现在已成褐色的了。于是他决定不再穿它了。他的包里还有衬衣。包就在出租车的后背里,他要溜出屋子去拿一件干净的衬衣来,然后再去面对别人。
他拧着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它。
走廊里站着四位年龄大一点的夫人正盯着他看。他知道她们,他全认识。
希格勒太太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换衬衣,”胖查理说:“在车里。对,我马上就回来。”
他仰起头,大步走过走廊,出了前门。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地方的话?”小个子的邓威德太太在他身后大声问。
“这不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巴斯特蒙蒂太太说。虽然,这是在佛罗里达的财富海岸,但是,如果你每天确实看见了什么的话,那就都是些穿袒胸衣的人,尽管他们的裤子上不经常有泥土。
胖查理在车里换了衬衣,走回屋子。四位夫人在厨房里,正费劲地收藏着用家用塑料布做成的容器。那东西看上去一直到最近都象是包过大面积的食品似的。
希格勒太太年龄比巴斯特蒙蒂太太大一些,她们两个都比诺勒斯女士又要大。但是她们三个都没有邓威德太太年龄大。而邓威德太太看上去也确实年龄大。另三个太太的真实年龄都比邓威德太太小的多。
胖查理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一直以为邓威德太太是生活在赤道附近的非洲呢。虽然她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镜,可他一直都不以为然地把她等同于一个刚刚才站立起来的原始古人类。“把它放到我的前院里。”她会讲出一些有关古人类最近发展的情况,拿出一个相当令人紧张的古人类的标本:“要不,让我用带子给你穿个耳洞?我会告诉你怎么来穿的。” 邓威德太太身上有一种紫罗兰香水的味道。而在紫罗兰香味的下面,她还确实有一种非常老的老女人的味道。她是一个身材很小的老太太。她能远远地看到暴风雷电。而胖查理早在20年前,为找一个丢失的网球曾跑进过她的院子,打破了她草坪上的一个装饰品,到现在他对她都还很害怕。
此刻,邓威德太太正用手指从一个小塑料碗里抓着吃山羊的肺块,“扔掉就可惜了。”她说着把几块羊骨头顺手扔到一个中国造的盘子里。
诺勒斯女士说:“胖查理,该你吃了。”
“我很好,”胖查理说:“真的。”
四双眼透过四副眼镜责备地瞪着胖查理。
“不觉得饿是因为你太悲伤了。”邓威德太太边说着边舔着手指尖,又抓起另一块褐色的肥羊肺。
“不是的。我一点儿都不饿,真的。”
诺勒斯女士阴阴地来了一句:“痛苦会渗到你的皮肉和骨头里的。”
“我想不会的。”
希格勒太太说:“我给你放了一盘在那边的桌子上,你去坐下来,我不想听你再说话。还有别的事呢,你别担心这个。”
胖查理坐在她指的那个地方。不一会儿他面前就放上了一盘高高的煮豆和米饭,还有甜土豆布丁、牛排、猪肉、咖哩羊肉、咖哩鸡肉、油炸果和煮烂了的牛蹄子。胖查理开始有点心疼,他任何东西都喂不到嘴里去。
“还有人吗?”他问。
“你父亲的酒友,他们都喝酒去了。为了纪念你父亲,他们要离开大桥去进行一次钓鱼旅行。”希格勒太太从她的圆型旅行杯中把剩余的咖啡倒进水槽里,用一个装满新鲜咖啡冒着气泡的水壶替换了它。
邓威德太太用她那小小的紫色舌头舔干净了自己的手指, 走到了胖查理坐着的地方。他还没有动一下食物。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为邓威德太太是个巫婆,而且还不是个好巫婆。好多孩子都必须溜进烤箱里去躲避她。这是他20多年里第一次见到她。尽管如此,在他的内心里还是有一种压迫着要喊叫出来的感觉,他恨不能藏到桌子底下去。
“我的这一辈子看见过很多人死去。” 邓威德太太说:“你们要是活的够老的话,你们也会看见的。人人都会死的,只是时间不同罢了。”她停了一会儿:“只是,我没想到你爸爸会这么快。”她大摇着头。
“他象什么?”胖查理问:“年轻的时候?”
邓威德太太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他,嘴唇鼓了鼓,又摇了摇头:“在我的时间之前…”她就说了这么一句。稍后又说:“吃你的牛蹄子吧。”
胖查理叹了口气,开始吃东西了。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一直都待在屋子里。
“你今晚在哪睡觉?”希格勒太太问。
“我想到汽车旅馆去。”胖查理说。
“这里有个很好的地方,行吗?就在这条路的下面。你还没有见过它呢,不过你曾问起过我。你爸爸曾想让你待在那里的。”
“我宁愿住我自己的。我想,我如果睡在我爸爸的地方,我会感觉不好的。”
“好吧,反正不是我花钱买的。” 希格勒太太说:“你自己决定你爸爸的房子怎么办吧,反正这都是他的事。”
“我不关心这些。”胖查理说:“我们家曾有个汽修厂。可他把它推上了绝路,把它弄到垃圾站里去了。”
“现在这是一种什么看法呢?”她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前门的钥匙。钥匙裹在一大张贴着标签的纸里:“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把多余的钥匙。”她说:“以防万一他的丢了,或是锁在屋里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曾经说过:如果头没有长在他的脖子上,他都会把头给忘掉的。他把隔壁那所房子卖掉时,他告诉我:你不要着急,有事就去叫安安,我也不会走远的。我记得他就住在那所房子里。可是那时他又觉得它太大了,他需要搬走…”她一路说着领着他走到路边。他们坐在她的栗色车站货车里开了好几个街区,一直开到一座木制的二层楼房前。
她开了前门,他们进去了。
房间里的味道是熟悉的:有一种弱弱的糖果味,好象是最后一次厨房被用来烤制过巧克力碎饼,但那时间已经很长了。房子里很热,希格勒太太领着走进了起居室,她打开了窗户空调器。 空调器噪音很大,很是震动,发出一股象是被水淋湿了的牧羊犬的味道,反而把周围的空气弄的更热。
胖查理从孩提时就记起的那个旧了的沙发上有几堆书,还有几张装在象框里的照片。一张黑白的,还是胖查理妈妈年轻时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又黑又亮,穿着也很闪亮。旁边一张是胖查理自己的,年纪大约五六岁,站在一个玻璃门旁,看去就象有两个胖查理紧挨着,正盯着看相片的人。
胖查理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书,是有关意大利建筑学的。
“他对建筑有兴趣吗?”胖查理问。
“是的,兴趣大着呢。”
“这我倒不知道。”
希格勒太太吸着她的咖啡,耸耸肩。
胖查理打开书,他父亲的名字很优美地在第一页的上面。他又把书和上了。
“我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他,”胖查理说:“真的。”
“他不是一个容易让人认识的人,”希格勒太太说:“我认识他呢,都六十年了?不,我也不真正认识他。”
“他很小的时候你就认识他吧。”
希格勒太太犹豫了一下,象是在回忆,然后她平静地说:“在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胖查理觉得他应该改变改变话题,于是他指着照片上的妈妈问:“他这里还有妈妈的照片呢。”
希格勒太太“丝丝”地吸着咖啡:“他们把这张照片拿到船上了,在你出生之前又拿回来了。其中有一条船,你们还在上面吃着晚饭呢,他们就划出去了,三英里远,都划出领海了。然后他们就在船上赌博。然后他们又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们回来是不是还是划着那条船,你妈说那是她第一次吃烤鱼片。”
胖查理努力地想象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
“你爸爸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希格勒太太沉思的说。仿佛她正在体会胖查理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他的一张笑脸能使个姑娘去踩他的脚指头,他总是穿的很漂亮,所有的夫人们都喜欢他。”
胖查理在问这个问题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么你…?”
“向一个受人尊敬的寡妇怎么能问这样一个问题呢?”她吸着咖啡,胖查理等着回答。她说:“我吻过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认识你妈妈之前。跟他接吻真好,我希望他能再来邀请我去跳舞。可是他却突然不见了。他为什么走了?一年?还是两年?反正等他回来时,我已嫁给希格勒先生了。他也带回了你的妈妈,他是在那些他出去的岛上遇见她的。”
“你难受了吗?”
“我已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了。”她又吸了一口咖啡:“你不能再恨他了,甚至都不能完全气他了。他看你妈的那种方式,该杀的。如果他那个样子地看看我,我都会高兴地死去的。你知道吗,在他们的婚礼上,是我,我是你妈妈的伴娘。”
“我不知道。”
空调器开始吹冷空气了,吹出来的还是象被水淋湿了的牧羊犬的味道。
他问:“你认为他们幸福吗?”
“开始时是幸福的。”她恨恨地举起了她的巨大的热水杯,看上去要吸一口再调整一下思路:“一开始是这样的。但是她能吸引住你爸爸的注意力却没有多长时间。他要做的事太多了,他非常忙,你爸爸。”
胖查理判断不出希格勒太太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没有说什么,虽然希格勒太太并没有笑。
“他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吗?都是些什么事?是要到大桥外面去钓鱼?还是要在走廊里推多米诺骨牌?还是等着别人肯定地要来邀请他去卡拉OK?他不忙。我不认为在我知道他的那个时候他整天很忙。”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的父亲。”
“好吧。但这都是事实。他是一个烂了的丈夫,一个烂了的父亲。”
“他当时确实是那样的。”希格勒太太很厉害地说:“但是你不能象判断别人那样去判断他,你要记住,胖查理,你爸爸是个神。”
“人中间的神?”
“不。他就是一个神!”她不带任何强调地说着这句话,既平静又正常。就象她是在说:“他是个糖尿病人。”或者简直就象是在说:“他是个黑人。”一样。
胖查理想就此开个玩笑,但是他一看希格勒太太的脸色,突然又觉得这没什么滑稽可笑的了。于是他就轻声说:“他不是个神。神是特殊虚构出来的。他们都做幻想中的奇事。”
“你说的对。”希格勒太太说:“他活着时我们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可是他现在走了。现在这么说就没有什么伤害了。”
“他不是神!他是我爸爸!”
“你可以这么想,”她说:“他两者都是。”
“这就象是和一个疯子在争论。”胖查理心里想。他意识到他应该闭嘴,但是他的嘴却一直张着。就在此时他的嘴还在说:“看,如果我爸爸是个神,他会是个有权力的神的。”
“他是有权力的。别的什么神是不会有什么的,你不信吗。只不过他老了。总之,你怎么就认定他现在不是在工作而是就走了呢?不管他什么时候需要钱,他都会去抽彩票,要不就是去哈伦戴尔打赌。赌狗,赌马。但他从来都没有把钱赢得足够得多,多的让别人去注意他,他就是每天到那里去混。”
胖查理一生中什么都没有赢过,无论什么都没有。他到是参加过一些在办公室里的各种赌博,但他也就只能是依赖他赌的那匹马从不要迈出出发点。而他所押的那些队,都是那些个在某个组织起来的运动会上,就象是大象的墓地被拆散、被分开了似的,到如今已变得没有人能再提起的那些队。他就是这样,对赌博一窍不通。
“如果我爸是个神——这我从来没承认过——那么我就要加上一句,我为什么就不是个神呢?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不是说我是神的儿子,对吗?”
“这很明显。”
“那好,那么为什么我赌赛马、或是赌魔术、或是赌别的什么东西就老是赢不了呢?”
她使劲地吸着鼻子:“你的兄弟就有所有神的那些东西。”
胖查理发现自己笑了,这又是个玩笑。
“哈,希格勒太太,我没有什么兄弟。”
“你当然有。那就是你和他,在那张照片上。
虽然胖查理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还是抬头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她疯得真是够可以的了。“希格勒太太,”他开了口,尽可能绅士地说:“那是我,那就是小时侯的我。那是个玻璃门,我是紧挨着它站着的。这个是我,那个是我在镜子里的影子。”
“这个是你。这是你的兄弟。”
“我没有兄弟。”
“你当然有,虽然我不想念他。但你知道,你一直都是好好着的。而他在这里却是孤独的、个别的。”在胖查理要插嘴说话之前她又说:“你兄弟他走了,在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胖查理斜过了身子。他用他的大手握住了希格勒太太那只没有拿大咖啡杯子的、瘦骨嶙峋的手:“这不是真的。”他说。
“劳拉?;邓威德让他走的,”她说:“你兄弟怕她。但他是会回来的,随时都会的。他只要想要,他就会是很迷人的。”她一口气喝完了咖啡。
“我一直都想有个兄弟,”胖查理说:“那样,就有个人和我玩了。”
希格勒太太站了起来:“这个地方不会自己干净的,”她说:“我车上有垃圾袋。我想我们会要很多垃圾袋的。”
“是的。”胖查理说。
他那晚就住在了汽车旅馆。第二天早晨他和希格勒太太又见面了。他们一起返回到他父亲的房子里。他们把垃圾放到大的黑色垃圾袋里,把要交给慈善机构的物品组合起来装进了各种袋子。他们还把胖查理想要留做纪念的东西装满了一大箱。绝大多数都是他出生前和孩提时代的照片。
有一个老式的旧箱子,象是个小小的海盗宝藏箱,里面盛满了各种文件和旧报纸。胖查理在地板上检查着它们,希格勒太太拿着另一个装满被虫子咬了的衣服的黑色垃圾袋从卧室里走了过来。
“这个箱子是你兄弟给他的。”希格勒太太神情忧郁地说。这是自她昨晚的那个幻想以来又一次说起这件事。
“我希望我确实有个兄弟,”胖查理说。一直到希格勒太太开口了,胖查理才意识到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确实有个兄弟。”
“那么,”他说:“我到哪里去找我这个神话中的兄弟呢?”后来他又奇怪,他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他要幽她一默吗?戏弄她吗?或者他只是想要说点什么来填充此时的空虚吗?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已经说了。而她却只是认真地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会知道的,这是你的遗产,是你的血统 .”她走向他,弄弯她的手指。胖查理弯下身,老女人的嘴唇轻触着他的耳朵。 她低声地说:“…需要他…讲出一个…”
“什么?”
“我是说,”她又用正常的声音说:“如果你需要他,只需告诉一只蜘蛛。他会马上跑来得。”
“告诉一只蜘蛛?”
“是的,刚才我就是这么说的,难道你认为我这是在谈我的健康吗?在锻炼我的肺吗?你从没听说过人能和蜜蜂谈话吗?当我还是个姑娘,在圣?;安德鲁斯时,在我的亲属来到这里之前,人们会把他们所有的好消息都告诉给蜜蜂。对,这件事和那件事一样,要和蜘蛛谈话…当你的爸爸不见了的时候,我就曾经这样,给他通信息的。”
“是…是这样?…”
“你说,”是这样“吗?”
“是哪样?”
“就象我这样,一个不知道鱼价的癫狂的老太太。你认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我知道你是知道的。真的。”
希格勒太太没有平息,她还兴奋的很。她从桌子上拿起了咖啡缸,又很为难地把它放下。胖查理现在已经有点开窍了,希格勒太太下决心要让他确实明白这件事。
“你知道我没有做过这件事,”她说:“我没有帮助过你,我做这事只是因为你爸爸,他是特殊的。还因为你妈妈,她是一个好女人。我要告诉你大事情,我要告诉你重要的事情,你要听我的,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胖查理尽可能郑重其事地说。
“现在你正在和一个老女人幽默呢。”
“没有。”他撒谎地说:“我没有,真的,我没有。”他的话里充满了诚实、正直和真实。他从几千英里的家里来,在他死去爸爸的房子里,和一个几乎疯狂的濒临中风的老女人在一起。他要告诉她:月亮已经变成一个非同寻常的热带水果的摸样了,而它就会平静地降下来的。就是说,胖查理将尽最大的可能来做什么事了。
她用力地吸着鼻子。
“跟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就是麻烦。”她说:“你认为,即便是你长时间不在这里,你也能知道一切。在我的一生中,我忘记的比你记住的多多了。你不知道你爸爸的什么事,你也不知道你家里的什么事。我告诉过你了,你爸爸是个神。可你甚至都不问问,我谈的是什么神。”
胖查理努力地想着一些神的名字 “是宙斯?”他设想地问。
希格勒太太发出类似壶盖压制开水沸腾的声音,胖查理就知道宙斯是个错误的名字。“是爱神丘比特?”他问。
她又发出噪音。这次类似于一种傻笑结束时的那种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能勾画出你爸爸只穿着一件蓬松松的尿布,拿着一个很大的弓箭,再就什么都没穿的样子来。”她又傻笑了几下,咽下了一些咖啡。
“回到他是个神的那个时候吧,”她告诉他:“那个时侯,人们叫他:安安西。”
现在你或许已经知道一些安安西的故事了,但在那个广袤的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安安西的故事。
安安西是个蜘蛛。在世界还很年轻的时候,在这所有的故事都被第一次讲的时候,他,安安西,曾经使他自己陷进麻烦之中,但他又使自己摆脱了这种麻烦。塔?;贝贝的故事还记得吗,就是他们讲的那个布里尔兔子的故事?那就是安安西的第一个故事。一些人认为他是个野兔子,但是他们弄错了。他不是个野兔子,他是个蜘蛛。
安安西的故事要往上,回溯到人们彼此讲故事的那个年月里,要回溯到非洲去。在那里,一切都刚刚开始。这甚至比人们在山岩上画出洞穴中的狮子和狗熊还要早。甚至当人们讲故事,讲有关猴子、狮子、美洲野牛,它们做大梦的故事之前,人们总是有他们自己的倾向的。这就是他们如何制造出对他们自己世界的认识。一切跑的、爬的、跳跃的、蛇样爬行的、都有它们各自的故事。不同部落的人们都崇拜着不同的动物。
狮子是兽中之王,即便如此,瞪羚羊却有着最快的脚。猴子是最愚蠢的,老虎是最可怕的,但是它们的故事人们都不想听。
安安西的名字就是他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安安西的。 从前,在安安西的故事开始之前,它们都是属于老虎(这是岛屿上的人们对所有那些大猫的称呼)的。传说是黑暗和邪恶的,充满了痛苦,没有一个故事是愉快结束的。但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故事却是安安西的
看到我们刚好就在一个葬礼上的份上吧,就让我告诉你一个安安西的故事吧…
故事开始于他的祖母死了,(一切都很正常:她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她睡着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在家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才死去。于是安安西推着他的手推车走过了这个岛。他来到了他奶奶的身旁,把尸身放到了手推车上,他推着它回家了。他要把她埋到他的小屋后面的菩提树下。
你要明白,现在他正要穿过这个城市…
在用他的手推车把他奶奶的尸身推了一早晨之后,他想要喝一点威士忌了。于是他走进了一家商店,这是一家村子里的商店,什么东西都卖。店老板是一个急脾气的人。安安西走了进去,喝起了威士忌,他喝了一会儿就想,我要作弄一下这个家伙。于是他就对老板说,给我奶奶拿点威士忌去,她正睡在外面的车上呢。你要叫她,她睡得很熟。
于是老板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走了出去,到了车旁,对着老太太大声喊:“嗨!给你威士忌。”可是老太太什么也没说。老板就变的越来越生气。因为他是个非常性急的人,他就不停地说着:“快起快起,老太太,给你的威士忌。”可是老太太还是什么也不说。然后她做了一个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一个死人有时侯就可能做的事。她使劲地动了一下。这下好了。老板对这个老太太如此迟缓的反映是如此地生气,于是他就打了老太太一下。接着他又打了一下。等靠到跟前,他又打了一下。老太太翻了个身从三轮车上跌落到地上了。
安安西跑了出来,他开始又哭又嚎,往起抬他的奶奶。说她是我的奶奶呀,她死了呀,看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呀,凶手!恶魔!此刻,老板对安安西说,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做的。他给了安安西五大瓶威士忌,一袋子金子,一大袋车前草、凤梨、芒果等,想让他安静地把尸身抬起来,走开。
(你明白吗,老板以为是他杀死了安安西的奶奶。)
于是安安西就推着他的三轮车回了家,把他的奶奶埋在了菩提树下。
第二天,老虎经过安安西的家。他闻到了烹饪的气味,于是他就不受邀请地自己进去了。安安西正在办宴会,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就请老虎坐下来一起吃。
老虎说,安安西兄弟,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好吃的东西,难道你没给我撒谎吗?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威士忌的,还有那个装满了金子的大袋子呢?如果你给我撒谎,我会把你撕碎吃掉的。
于是,安安西说,我不会给你撒谎的老虎兄弟。我得到所有的这一切,是因为我把我死去的奶奶用三轮车带到一个村子里,一个老板把这些好东西给了我的奶奶。
可现在,老虎没有一个活着的奶奶。但是他的妻子有一个妈妈。于是他就跑回家里,让他妻子的妈妈出来见他。说:奶奶你现在出来,我要给你说话。她出来了,四下里看着,说什么事。哎呀,老虎就杀死了她,尽管她的妻子很爱自己的母亲。老虎把她的尸身放到了三轮车上。
然后,他把死去的岳母用三轮车推着到了村子里。谁想要死人?他喊着。谁想要一个死了的奶奶呢?于是所有在现场的人都戏弄他、嘲笑他、模仿他。当他们看到老虎一本正经地很严肃,再也不往别处走了,他们就向他投掷臭水果,直到他跑了开去。
这不是第一次老虎被安安西愚弄了,这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老虎的妻子永远都忘不掉老虎是如何杀死自己母亲的,她恨不能对老虎说,老虎要是没有生出来那该有多好呀!
这就是安安西的故事。
当然了,所有的故事都是安安西的故事,这个也是。
原古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想有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故事。这一直要回溯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起就唱着它自己的歌的那个时候,要回溯到动物们仍然唱蓝天、唱彩虹、唱海洋的那个时代。在那个时候,动物们就象今天的人类一样。这个蜘蛛安安西在愚弄他们,尤其是愚弄老虎。因为他想让所有动物的名字都是以他的安安西的名字来命名。
就象蜘蛛的故事,它们有长腿,故事就象蜘蛛网。人们使自己在这个网里面被弄紊乱、被缠绕。但是当你们在早晨的露水叶子下面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却又是那样地可爱。它们是那样端庄文雅地彼此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当安安西看起来象个蜘蛛时,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吗?是的,他确实象个蜘蛛,除了他有时侯看起来象个人的时候外。
不。他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他的摸样。这就是要给你讲述这个故事的原因,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