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梦见自己穿着洁白的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的长,倾泻在我的腰际,天是那样的蓝,我又走出三面楼阁围住的庭院,穿过果林,又看到了除家以外的世界,那座铁链桥再度横在我面前,桥的那边还是那片荒原,四周仍是陡峭的黑山峰,半山腰的森林还是那样的郁郁葱葱,似乎又绿了一些,再上面就是光秃秃的岩石。荒原、山峰、岩石溶为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我靠近。铁链桥在脚下开始晃动,可对面的一切不允许我停止,渴望与恐惧将我笼罩……
恍惚中,我看到了小姑,二十年前的小姑,自信、容貌、才智、机智集一身的小姑,宛如一株婷婷玉立的玉兰花伫立在荒原中央。黑发飘扬,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温柔中的潇洒在她身上散发出来,一英俊、绅士风度的青年跪拜在地,拉着她随风飘扬的裙袂,真诚的眼神到了极至,一枚闪亮的戒指套住了一颗芳心,她征服了,他胜利了……
刹那间,风起云涌,电光雷雨,英俊的他,绅士的他奔向一头正向他急驰而来的花斑马,急速逃离,不见了,任凭她在荒野上一点一点的地萎,一点一点地死去。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风停了,雨住了,戒指还在她的手指上闪亮,却没有套住爱情,没有让它永恒,它不是爱情的见证!留下了永恒的空寂与落寞,带走了她温柔中的潇洒。唯有他的胜利卷还在风中飘扬,荒原没有了春暖夏花……
所有的恐惧烟销云散,我坦然地走向枯萎在荒原中的失掉了灵魂的她!
我虽然在梦境之中,却清楚的感受到了上面的一切,因为像所有的梦中人一样,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时我才发现,横在我面前的白昼,充满着某种珍贵的平静感,令人感到舒坦释然,叹一口气,伸一个懒腰,转过身子,睁开眼睛,明媚的阳光和洁净的天空,这与梦中的风雨雷电是多么不同!
那段日子,以往平静的心再也找不回来了,时间也未因我那不平静的心而停留下来。大自然的规律是不会因某人而作片刻的停留。而人类,具有最微妙情感的动物,大概是会因某人某物某事而作停留,只是不曾知道这停留能否永恒,如北晨星千年无转移!
明媚的仲夏照耀着原野城,天空如此明净,太阳如此灿烂,在我们这川西北高原,难得有这样的天气,现在却连着几天都这样,仿佛是掌管天气之神路过此地,静宁的田地是一片青翠,已经准备收割了;大路让太阳洒得散发出一种泥青味;树木郁郁葱葱,十分茂盛;枝繁叶茂,色泽浓得化不开,和满地阳光明亮的牧草形成很好的搭配。
这天,李稀月和她男友平去了赛马场,望着窗外明丽、清静的仲夏美景,我离开了屋子,还上摄影工具到野外去。
那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可爱的一个小时——白天已将它的炽热耗尽,露水清凉的降落在平原和山顶上。在太阳觉落的地方,铺成一片庄严的颜色,远远地扩散开去,变得柔和再柔和,覆盖了半个天空,西方有它自己悦目的美,还有它自己的谦逊,一颗西沉的孤独的星,它不久就要与月亮狭路相逢,月亮已经在地平线下面。
我用摄影机将这可爱的时刻留了下来.生怕"最美的是最易碎的"就是真理!
我在露水降落的草地散了一会儿步;清凉的感觉从脚趾传遍全身.可是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雪茄烟味――从身后飘了来。我知道可能是他。所以我就迅速的离开了。回到了家里的果园去。这儿很隐蔽,更像伊甸园。树木葱茏、鲜花盛开。后门有一条蜿蜒的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荒原,路两边是闹米树,路的那一头是几棵大的杜鹃树。树下有石凳石桌,在这儿,可以无拘无束而不让人看见。在这样凉露降落、这样万籁俱寂、这样暮色渐浓的时候,我愿意永远在这树荫下徘徊下去,但是初升的月亮把月光倾泻在更宽阔的地方,我受了引诱,正穿过园林去追逐那更宽阔的地方的时候,我的脚步被阻止了——不是被声音,不是被景色,而是香味。
那股香味既不是灌木香又不是花香,而是——我熟悉又陌生——梁正的雪茄烟的香味,我回过头来,我看见果实正在成熟的树木,我听见小鸟儿在树林子里歌唱。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可是那香味却越来越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待赶紧逃走,我向小门走去,却看见梁正正在走进来,我只有躲到何首乌藤的隐蔽处,他可能是进来打东西,一只跑去的小狗或者其它的,只是我不动,他不地看见我的,很快他就会离开的。
可是不——黄昏对他来说跟对我来说是一样可爱,而我家的果园也是一样的迷人。他信步往前走去,一会拉起树枝,看着苹果,一会儿又朝花簇弯下身去,面面香味,欣赏露珠,而我却清楚的听见以及跳动的声音,感觉到脸红似晚霞,渴望他看见却又惧怕。
“现在背朝着我,”我想。“他又专心的看着,我轻轻的走,也许可以溜掉,他不会发现的。”
我踩着草丛走,免的脚步声坏了我的事,他还弯着腰在看。“我可以顺利溜掉了。”我心里想。月亮还没升得很高,把我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我屏住气,猫着腰蹑手蹑的朝小门靠近。
“回来。”他头也不回的说。
我吓了一跳,我没有出声音,他又不是来自双面国背后又没有第二张脸。然后我就朝他走过去。他说:
“这么可爱的夜晚,坐在屋里真的太可惜了;在这种沉日接月的时刻,肯定没有人会想去睡觉。”
我的舌头多数时候能很快答话,可是今天却可悲地让我找不到借口来摆脱刚才“逃离”的僵局,我不想在这种茅盾的时刻和他单独一起在果园里散步,可是我却又找不到一个理由让我提出离开他,自从在寄宿校那个午后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像影子一样随行在我的生活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离,像草原上的沼泽地带,使我慢慢失去了方向, 慢慢陷入沼泽,我拖着脚步跟在后面,苦苦思索着,他看上去却那么坦然自若,而且很严肃,害羞使我变得慌乱,他却很平静。
“清。”我们走上小径,慢慢的向荒原走去,“原野在夏天是一个可爱的地方,是不是?尤其你家的这片果园林。”
“是啊!果园,荒野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承载了全部的脚步,这里宁静、详和、自由无拘,我希望这种生活一直继续下去。”
“可惜!”他说,停了一会儿。“在尘世间,事情就是这样,”他又马上接着说:“刚在一个可爱的休息处安定下来,就有一个声音把你叫起来,要你再往前走,因为休息的时间已经过了”。
“你要走吗?梁正。”我问。“什么时候?”
“我得离开,清。”
我的心颤了一下,猛的意识到这对我而言已经构成了一个打击。
“快了吗?梁正。”
“很快,三天后,我就要跟我姨丈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一笔买卖。”
“路很远吗?”
“就是路远,再说,还隔着海——”
“和什么隔着海,梁正。”
“和川西北草原,和静宁城,还和——”
“呃?”
“和你,清。”
这一次我没敢答话,我心里很激动。
“路很远。”他又说。
“的确很远,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告诉我吗?”
“不知在何时,也许一年,也许二、三年,我想大约在桃花开的时候。”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然而,我没哭的让他听见,我避免抽泣。一心想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就叫我心都寒了,更使我寒心的是,想到似乎注定了要把我同现在和我一起散步的人隔开的重重大山和海水波涛;最使我寒心的是想起更辽阔的海洋——那隔在我同自然而然地,不可避免地爱着人中间的民族、文化和习俗。
他说“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象现在这样,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左边的肋骨下的哪个地方,似乎有一根弦,和你右边肋骨下的同样的地方一根类似的弦打成了一结,打得紧紧的,解都解不开。要是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和那重重叠叠的山川把我们远远的隔开了,我怕那根联系的弦会被绷断,到那时候我的内心就会流血。至于你,——你会忘了我吧。”
“不,梁正,我永远也不会,你知道——”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小鸟儿在果园那头歌唱。
我一边听一边断断续续的哭了起来,我再也无法压制我忍住的感情,在爱面前我屈服了,离别的痛苦使我从头到脚都在哆嗦,等我说出来,我怕那最终也只是一个强烈的愿望。
爱情在我心里激起的剧烈情感,正在要求成为主宰,青春不设防,就让它美美的盛开一次,热烈的灿烂一次,在清澈的日光下痛快的抒发自己;是的——我要告诉他我的想法和我的感情,因为它发生在我们情感的深处、真实、纯洁!
终于我鼓足勇气,笔直的站在他面前,把上面的话说完。
“我现在跟你说话,并不是通过习俗、惯例,甚至不是通过凡人的肉体——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对话,是站在造物主面前,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没有距离,没有世俗的“惯例”,我们是自由的。有自己才独立的意志,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有损坏任何人的利益,这只是你我的选择,真诚是我们的基石,我永远都会忠于你,无论遇到任何困难!”
“我会努力不使你失望的。清——就这样”,他又说,一把揽着我的肩,把我搂在怀里呢喃着爱我到永远,把他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他告诉我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这我也感觉到了。
“一吻定终身。”我想:这涌向我的一吻,是他澎湃的心潮激起的浪花,流向他的是我清澈的心语汇成的小溪。我们真诚、我们浪漫、我们在彼此的对视中心心相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