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兰明尘目光闪烁。他分析道:“这里是沦陷区,按常理平常至多驻半个小队鬼子充作哨卡,而现在有八九十个鬼子,从人数上看至少有两个小队,而且还事先埋伏在公路边上,由此可以断定:这些鬼子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李忻源点点头:“决不能被鬼子缠在这里,说不定左右不远处还有鬼子的驻军。”
胡占彪、黑老毛凑了过来,兰明尘指着不远处的公路悄声嘱咐道:“每人带两块石头潜伏在路基下,待老猴扔完石头后大伙一起往对面扔,鬼子一露头就开枪,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迅速冲过公路,不可恋战。”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叫打草惊蛇。”
胡占彪、黑老毛二人阴险地狞笑一声,回头布置去了。
鬼子们隐身的大体位置老猴心里有数,等大队人马悄悄潜伏到位后,老猴摸起一块石头摔了过去,那边鬼子中招者又是一阵哎哟声,立马有几个鬼子从树下站了起来。
这边一百多人头也不抬、闷声不响地一阵猛甩石头。在这里潜伏的日军的确是大河原联队第一大队的两个小队。接到命令后,他们顺着公路连续强行军一百多公里,天黑前才赶到这里,到达预定地点后来不及构筑工事和散兵坑,匆匆间随机利用草丛树下的地形隐身以守株待兔。
军令如山,为了赶时间,白天一天他们几乎没吃没喝不停地赶路,极度的疲劳使许多士兵刚一伏进草丛便打起盹来,所以他们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
天空突降石雨,鬼子们被砸得莫名其妙,有些人甚至是在睡梦中被砸醒的,睡眼朦胧的他们可能忘记了这是在潜伏,猛然间如王八炸坑、老鳖反潭,不由叫骂起来或跳起身来,于是更多的鬼子露出了身形。
兰明尘见状开枪便打,大伙紧接着也纷纷开火射击,一霎时枪声如爆豆。
双方间隔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几乎是面对面的开枪射击,所以谁先开枪谁就占大便宜,猝不及防的鬼子被撂倒了一大片。这时日军中才有人反应过来稀稀拉拉的还了几枪,大多数人还在发懵。“跟老子冲!”胡占彪见状一挥枪,带领二大队的歪兵们率先冲上路基。紧接着所有的人端起枪一声呐喊冲了上去。
歪兵们呈散兵线边冲边开枪,眨眼便越过了公路。等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嘎嘎叫起来的时候,双方的人马已经纠缠在一起了,重机枪实际上是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射击,而鬼子的掷弹筒、迫击炮则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双方短兵相接打起了白刃战,日军士兵才算彻底清醒过来。为防止误伤自己人,他们又急忙从枪膛里退弹、上刺刀。这些日军士兵的单兵素质的确无可挑剔,即使敌人已冲至面前,他们依然按《步兵操典》中的规定做得一丝不苟,这种机械的墨守成规使许多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退完子弹就翘辫辫了。
歪兵们没那么多穷讲究,一个个本来就是见血红眼的亡命徒,兼之夺路而逃之际自然更加穷凶极恶,人数上又占绝对的优势。黑暗中,只要看见戴钢盔的小鬼子,歪兵们一顺大枪抵上去没头没脑地就搂火射击,枪里没有子弹的抡着枪托一阵乱砸,而且是打完就跑,根本不跟鬼子纠缠,瞬间便从鬼子中杀开一条血路冲了过去。
等兰明尘的殿后队伍冲进李子坪寨子里时,后面的日军才整理好人马嗷嗷叫着追了上来。直到这时,日军的重机枪才算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射击目标,但却为时已晚。因为目标太远、寨子里障碍物太多,加之光线幽暗,子弹大多都白白飞上了天。
兰明尘、李忻源两人跑在队伍的最后,影影绰绰中,他俩前面一个胖大的歪兵跑着跑着突然哎哟一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不动了。兰明尘急忙冲过去一把拉起他。
月光下,那人脸色惨白,兰明尘看他面孔不太熟,猜想他可能不是一大队的。
“兄弟,哪儿挂彩了?”
“没……没……伤,”那人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整话来,仿佛不胜寒冷似的,牙齿发出一阵急剧的叩击声。
兰明尘还待要问,鼻腔里突然嗅到了一股热腾腾的尿骚味,这股味儿显然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此人根本没受什么鸟毛伤,他是被吓得尿裤子了,估计刚才是吓得肚子突然转筋吃痛而蹲到地上。操!自己还以为他是主动留下来殿后的。
“包样儿!”他怒骂了一声,劈手照那人脸上掴了一个大嘴巴子,丢下那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然而,寨后通往山里的小路竟有两条!一条大路沿山脊直往北去;另一条小路则顺着山谷拐向西北。
歪兵们在岔路处踟蹰不前,到底走哪条路?
鬼子的叫声渐渐逼近,情急之下歪兵们显得有些乱哄哄的。兰明尘皱皱眉抬手向天放了一枪,“乱什么乱?一大队殿后应敌。”一大队的人闻声立即迎上前去卧倒据枪,队伍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兰明尘看着李忻源的脸,“李哥,向导也没说清楚,我记得他说过进山后往西北拐这句,但现在还没进山,以你之见,我们该走那条路?”
李忻源一摆手:“先摆脱后面的敌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有道理!”兰明尘点点头,对众歪兵一挥手,“进山谷小路。”接到敌踪报告后,大河原联队长很是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自得意了一番。
他并没有责怪一大队官兵的失职,尽管他们没能堵住这股敌人,让他们像泥鳅一样从指缝间溜了过去。但重要的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这股敌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这要比漫天撒网、毫无目标地搜索简单得多。
剩下的事情就是紧紧咬住这股支那散兵队伍不放,抓住他们只是迟早的问题。
从这支支那散兵队伍行走的路线可以明显看出他们的意图,他们是想进入太岳山脉,然后以太岳山脉做跳板穿越同浦路进入吕梁山脉,继而西出吕梁山、过黄河回到陕西。
骑在马上,大河原大佐踌躇满志:哼哼,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尽管太岳山脉绵延数百公里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尽管你们看似慌不择路地瞎扑乱撞,其实你们绝对是想趁皇军重兵集结于中条山一带而临汾盆地兵力空虚,从而选择走浮山或冀城这两条路出山,然后穿越同浦路。我只要在纵贯太岳山脉的商道出口——浮山和冀城各摆放一个中队的兵力,就可以把门关死,让你们插翅难逃,到那时,嘿嘿,再大的鱼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赶鸭子!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出这样一幅图画,目前这股惊慌失措的支那队伍不就是一群笨拙的鸭子吗?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不由咯咯轻笑起来。山谷里,兰明尘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儿,他不停抬头向两边耸峙而起的山峰上观望。
“李哥,不对劲儿哇!”他指着天上的月亮对李忻源说,“你看,刚入峡谷的时候,月亮在咱们的右侧,现在怎么跑到咱们左侧去了?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往回走。”
李忻源一愣,往周围看了看,“操!邪门了,你看前面那座孤峰明明就是咱们两小时前经过的那座孤峰嘛!”
兰明尘停下脚步,“还有这条小溪,我们进来时是逆流,现在却是顺流,这说明我们在往山外走。”
李忻源苦笑一声,“情况不妙,咱们迷路了。”
队伍停了下来。
“鬼打墙。”
“闯进迷魂阵了。”
“八卦阵。”
歪兵们也看出来了,他们一阵胡乱猜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往前走是很危险的,说不定走着走着就会和追上来的敌人迎面相遇,看来得停下来仔细观察观察再说。兰明尘命令前后两头放上警戒、就地休息。
坐下后,兰明尘突然独自一人笑了起来。李忻源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笑着解释道:“我们显然是又转回来了,而后面的追兵应该和我们迎面撞上才是,可现在连个追兵的毛也没碰见,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尕蚂蚁眨着狡黠的三角眼恍然大悟道:“长官,您是说他们也迷路了?”
李忻源嘴里嚼着根草慢条斯理地说道:“有意思!这不成了藏猫猫了吗?”
尕蚂蚁神秘兮兮地对兰明尘说:“长官,弄不好我们真遇见鬼打墙了,我把‘梁半仙’找来,这方面他在行,问问他兴许有什么说头。”
说完也不管兰明尘同意不同意,站起身来,鬼一样轻飘飘钻进人堆里寻找‘梁半仙’去了。看见梁半仙,兰明尘心里不由一阵腻味巴岔。
此人他见过,原来竟是那个吓得尿裤子、被他劈脸掴了一巴掌的鸟毛丘八,这种人他打心眼里瞧不起。
梁半仙战战兢兢道:“长官,您找我?”
他脸上现在还有点火辣辣的感觉,那一巴掌打得确实够重的。而且他从心底害怕这个看似文雅却心狠手黑、浑身杀气的年青长官。什么鬼打墙之类的兰明尘压根儿不信,沉吟了半晌才含含糊糊问道:“你懂阴阳?”
见问到自己的专业特长上,梁半仙说话渐渐明晰利落起来。
“啊……是、长官,当兵吃粮前我就经常跟师傅行走江湖,以看风水地理、请神看病、驱邪捉鬼、求风祈雨为生,不过我的道行不深,勉强混口饭吃还可以。”
原来还真是个神汉巫婆之流。
按理说这类人往往还略通点医道,在乡村城镇还是相当受欢迎的,一天到晚混个油嘴不说还能得到不菲的钱粮酬谢。这种人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干吗跑出来当兵?
兰明尘不解地问道:“既然这样,怎么想起当兵吃粮了?”
梁半仙一脸苦相,“都怨张寡妇那个老骚货!她见卖壮丁来钱快,就怂恿我专门卖壮丁。前几次卖壮丁都很顺利,拿上钱在队伍上混几天就偷着开小差溜号,回去和那个老骚货在高粱地里风流快活几天,然后再找另外一支队伍去卖壮丁。谁知卖着卖着就昏了头,居然又卖回原部队了,这不,就被抓到歪兵营做苦力去了……”
“罗嗦个呢。”李忻源听得有些不耐烦,看样子梁半仙还要喋喋不休地往下说,遂厉声打断了他。“你就说说咱们目前是怎么回事?”他忍了半天没说出“鬼打墙”这三个字。
梁半仙急忙闭嘴,只见他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鸡爪子似的十指煞有介事地一阵急掐,然后蓦然睁开双眼,斩钉截铁道:“不是鬼打墙!绝对不是!”
兰明尘只觉得好笑,心道:你他娘的既然能掐会算,怎么就算不出你会被抓到歪兵营砸石头流黑汗去?
虽然觉得好笑,但他并不点破。反正现在也快天亮了,趁这工夫休息休息权当逗闷子穷开心。于是他饶有兴趣地问道:“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这个煞神一样的年轻长官颇感兴趣,且语气不像刚才那样严厉。梁半仙彻底放下心来。“长官稍等片刻,待我问问大仙。”随后闭上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做起法来。
兰明尘淡淡一笑未置可否,任凭其日鬼作怪。
忽见梁半仙双眼紧闭,体如筛糠,鼻涕拖出老长,滚圆肥胖的大脸上青光隐隐乍现、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口中咿咿啊啊不知念叨些什么,手像得了鸡爪疯似的在夜空中机械僵硬地虚抓着。
众歪兵紧屏呼吸,静静地注视着梁半仙的一举一动。
忽然,梁半仙停止了抖动,并说起话来,但令人称奇的是他发出的声音竟如八岁男童。
“兰明尘,我是哪吒三太子,忽然请我下界来到底所为何事?”
尽管不信,诡秘的气氛和神态语气还是令兰明尘心里不由一凛,他想了想遂凝神定气道:“明尘身为党国军人,原本不信神鬼之事,但明尘身系众位弟兄重托,不敢不问。敢问大仙,我们现在该如何走出峡谷摆脱倭寇包围?”
大仙忽然咯咯笑道:“兰明尘,汝本为天将,只因误犯天条被贬下凡尘,似耿大头这等宵小鬼怪原本奈何不了你的,然你现在是肉眼凡胎自然少不了要受一番劫难。我一来,妖孽鬼怪自然纷纷回避逃匿,你们现在已经不碍事了。嘻嘻——念你我天界共事多年,送你八个字自己去悟吧,我佛如来有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切记切记——”
仙人说话到底不同凡人,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听起来云苫雾罩的。兰明尘刚要开口细问,就听哪吒三太子嘻嘻笑道:“下次请我下来,一定要准备些糖果瓜子,否则我是不来的。要知道我可是哪吒三太子哦,回了——”
这声“回了”拖得老长,而且余音愈飘愈远,仿佛真有人正渐行渐远一样,而声音明明又是从梁半仙嘴里发出的。
话音落地,就见梁半仙猛然浑身一震,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仿佛虚脱了似的,身子一歪萎顿于地说不出话来。
众人也都跟着梁半仙打了个激灵,眼前这诡秘费解的一幕实在是令人有些恍然若梦之感。
奶奶的,原来是耿大头那个龟孙子在作怪!兰明尘竟然是天将转世!那还了得!怪不得杀气腾腾、不怒自威。
众人不由想起昨天在柳家峪煤窑杀耿大头那惊人的一幕:那耿大头哥几个也算是少见的猛人,但在兰明尘手里竟连反抗还手的迹象都没有,直如耗子见了猫一样任其宰割。两下里一印证,这些丘八军爷对此更是深信不疑,立时在心里将兰明尘敬为天人。
也许有缘、也许相生相克,连李忻源这种豪气干云的铁血军人心里都有点认同了。他奶奶的!小白脸身上确实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霸气、煞气。
对这一说法,兰明尘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他在细细咀嚼“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八个字。
“尕蚂蚁”,他忽然一招手。尕蚂蚁急忙凑了上来听令,兰明尘命令道:“带几个人沿原路返回,注意搜索,看沿途有没有其他岔路,注意有没有日军。”
“得令。”尕蚂蚁激动得说话腔调都变了,仿佛戏台上的天兵一般。路上,尕蚂蚁自鸣得意地对他的几个部下说道:“兰司令乃天将下凡,那咱哥们至少也是天兵降临人间哦,日本小卵子在咱跟前算个毛。”
那几个丘八也急忙挺直了身子附和道,“可不是咋地?自遇见兰司令,咱弟兄们一路顺顺当当,肯定是老天爷在暗中保佑我们哩。”
一袋烟的工夫,尕蚂蚁手下一个丘八打着飞脚回来报告,说是在后方不远处发现了一条大石隙,穿过石隙有一条西北走向的峡谷通道,尕班长已经领人过去了。
看到石隙,众歪兵无不感到匪夷所思。石隙仅离他们的歇脚点不到二三百米,刚才从这里经过时这么多双眼睛竟无一人看见。
什么耿大头、什么妖魔鬼怪?兰明尘心里直想笑。晚上山里湿气重容易凝结成雾气,现在天快亮了气温升高,一团团的雾气自然就慢慢散了,刚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当然就能看见了。
石隙不宽,仅可容一人仄身而过,地上还有人工修凿过的台阶,由于前后上下射进来的光线很少,中段还拐了个硬弯,石隙深处显得黑乎乎,从外面看进去宛若山洞一般。两侧的石壁壁立万仞,抬头望去天空如一条线一样,名副其实的“一线天”。
惊奇归惊奇,兰明尘也顾不上多想,命令部队快速通过。
穿过石隙,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穿过一大片杂木林,月光下,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好大的一片谷地!尕蚂蚁过来报告说谷中有一个小山村,大约有十七八户人家的样子。
兰明尘略一沉吟,“先不进村,看看附近有没有打谷场之类的场地?”
“有,在村子西头。”
“留一个班在此警戒,其他人到打谷场休息打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