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进大局已定,后面的事情好办多了。
先是集合训话、宣布军纪,然后将耿大头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心腹拉到窑场上当众砍了,架起炭火将耿大头几个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接着造表登记、签字画押等,这等于给这帮人重新办理了入伍手续,随后又派出警戒哨上山警戒。
根据统计,这群丘八共一百六十人,兰明尘让尕蚂蚁挑了十二个人组成特务班,其他一百四十八人分成三个大队,胡占彪、黑老毛充任二、三大队大队长,兰明尘自任第一大队大队长,兰明尘甚至还恶作剧似的为这支队伍起名为“国军第一战区歪兵北进支队”,同时毫不客气地封自己为支队司令、李忻源为参谋长。
兰明尘本就不是什么谦虚的人,他甚至笑着对李忻源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以祸福避趋之。”丘八们对此名称煞是满意,本来一个个就不是什么好鸟,在战区临时监狱时大伙对外一直自称是‘歪兵营’的,现在索性打出旗号来岂不更称心妥帖。
兰明尘、李忻源快刀斩乱麻,一阵工夫便将所有的事情摆平,且不说他俩枪挑耿大头、怒斩“白眼狼”等,就凭昨晚数次出手救援,这帮丘八们对他俩就很是服气。至于他俩一个当司令、一个当参谋长大伙认为那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
人家原本就是长官嘛。
因此,安顿下来后,歪兵们的气象又是一个样子。
“董老板,”诸事已毕,兰明尘对惊魂未定的窑主说道:“这些混蛋丘八都是从火线上杀人卖命下来的,一身的杀气,火气大了点、做事莽了点,您别介意,我们在这儿只是暂时打尖歇脚,傍晚我们就离开。”
窑主闻言长出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给兰明尘点头作揖,说不完的感谢承情话。
兰明尘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麻烦掌柜的给伙房招呼一声,给我们弟兄们准备点晚饭和两天的干粮,你看行不行?”
一听还要自己破费,刚才还满脸感激的窑主立刻像霜打的瘪茄子,他牙痛似的咧咧嘴,苦瓜脸上立即堆满了苦情,支楞着双手作出一种很为难的样子来。
看他那副熊样子,兰明尘不由一阵鄙夷。奶奶的,你开这么大的煤窑,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给我们弟兄们准备点烧饼馒头至于把你吃穷了?
心里腻味,便不愿多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笔和纸迅速写了个条子,然后从腕上卸下“劳力士”金表放在条子上一同推给窑主,“这是给你的酬劳。”
看见金灿灿的“劳力士”手表,窑主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金表和条子看也不看揣到怀里,点头哈腰笑道:“长官,我现在就去准备、就去准备。”然后颠儿颠儿窜进他老婆的卧室里去。
见窑主这么做,李忻源很是惊愕,同时也有点忿忿然。
“操!这块金表够弟兄们在这儿吃一年的了,董万才这鳖孙王八蛋看来是有钱宁可让耿大头喝酒尿了……。”
兰明尘淡然一笑,摆摆手止住了他,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来。
“李哥,你想过没有?我们泱泱中华四万万民众、数百万貔貅之师为何竟敌不过一个蜗居海外的弹丸小国?”
怎么突然拐到这问题上了?李忻源有点迷糊,他说道:“我是个老炮灰渣子,炮筒子里爬出来的,只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既然当兵吃粮,扛枪打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得打,打死拉倒、打不死接着打;你说的这些咱捋不出个枝蔓儿来。”
兰明尘点点头,“李哥,其实你把什么都说清楚了,关键就是天经地义、关键就是本分,要是政府、官员、军人、民众都能恪守本分、各尽所能,抱定打得过要打,打不过还得打之决心,何愁日军不败?”
明白了。李忻源理出点头绪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听套间里一阵吵闹之声传来。
两人一愣!是窑主婆姨在里间哭闹。
隐隐约约听她哭骂道:“董万才,你个老不死的守财奴,什么钱都想要啊?方才那伙瘟神作践你、糟蹋你,你把夹到屁眼儿里唯唯诺诺地屁都放不出一个。眼下这个菩萨似的小长官救了你的老婆孩子,长官要走你不拿出点盘缠谢呈不说,让你做点干粮你倒拿起人家的金表来了!你狗日的这么做是驴打人臊气难闻啊,你……你……你妈了个臭×……你怎么这么下贱不要脸啊?你简直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啊!老天爷、求求你了!快把这个老不死的棺材瓤子收走算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活现世……呜呜……老娘我他妈的不活了……”
话音落地,就听见窑主仿佛剁了尾巴的狗一样惨叫一声,“哎哟——我的眼睛——哎哟哟——我的小嫩妈哎——”
估计是被他婆姨狠命挠了一把。
兰明尘错愕不已:窑主婆姨看似俗不可耐,原来却是个识大体懂大道理的巾帼须眉。他摇摇头莞尔一笑,人他娘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叹息间,婆姨拧着窑主的耳朵出来了。
瘦小的窑主佝偻着身子龇牙咧嘴直哈气,脸上带有几道血槽。到了兰明尘两人跟前婆姨猛一撒手,窑主收不住脚,扑通趴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看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肥婆姨破涕为笑,乐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笑罢,她对兰明尘稽首道:“长官小兄弟,老不死的不要脸我还要脸,表你收起来,干粮一定要做,而且还要做最好吃的。”说着气鼓鼓把表和纸条放到桌上。她脸上的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泪痕,五花六道得看起来甚是滑稽。
兰明尘摆摆手正色道:“大嫂万万使不得,表既然已经押给你们了我决不会再收回的,那条子算是张字据,等将来光复绛县之时,我会拿现钱来赎金表。”
“那怎么行?”婆姨粉脸一寒:“长官兄弟,滴水之恩涌泉以报,再咋地我们还是中国人,你们流血卖命还不是为了打跑东洋杂碎。你要不收回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你要不收回去,你们前脚出门,我后脚就上吊抹脖子,我李月娥说到做到。”说完气昂昂地瞪着兰明尘逼他表态。
李忻源见状走过来拿起金表硬塞给兰明尘。
“字据留下,表你还收回,难道你想逼死人命不成?再说了,咱一路上行军打仗的还真离不开这块表。”
婆姨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蛾眉一挑,凤眼斜乜了兰明尘一眼。“这还差不多。”说着抬脚踹了地上的董万才一脚,娇斥道:“你个烂猪头,十世发不了财的仆尸、倒卧、饿殍儿、棺材瓤子,去!麻溜地派几个窑工把窑场后面的两口肥猪、两只绵羊宰了,再派几个人赶紧套牲口磨面,老娘马上带人下厨房擀面烙油饼。你还不赶紧去,丢人没丢够?”说完对着董万才又是一个鸳鸯脚,然后挽胳膊捋袖子,风风火火的走了。
窑主婆姨连珠炮似的喝骂让兰明尘、李忻源听得暗笑不已。
董万才滚刀肉似的卧在地上任由婆姨发作,只是闭着气不吭声,他心痛地咧咧嘴,倒吸了口凉气。奶奶个熊,偷鸡不成蚀把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哇!
他用眼睛偷觑了兰、李一眼,见二人懒得兜搭自己,遂红着老脸,嘴里好像含了一块热豆腐似的呜呜噜噜了几句,讪讪的爬起身来踅出屋去。天擦黑时,兰明尘、李忻源率领这支由军中人渣组成的队伍悄悄向北进发了。他们离开这里仅仅四小时后,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第四十一师团大河原步兵联队悄然跟了上来。
昨晚歪兵们通过横垣大道时表现出的那种小心翼翼和犹豫不决让日军感到莫名其妙。第四十一师团师团长田边盛武接报后更是错愕不已。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满心的不解和狐疑视察了昨晚发生激战的地点。当他看见那些阵亡国军士兵崭新的军装和枪支时,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什么样的部队在突围时会表现得如此小心翼翼?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这股部队里一定有支那政府军的高级将领,他们要对该人的安全负绝对责任。这些士兵身上簇新的军装和手里崭新的武器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个问题。一般支那士兵手里的步枪恐怕膛线早都磨没了。所以,这支部队应该是一支扈从部队。
吆西、吆西!肯定是这么回事,绝不能让这条大鱼逃掉!
田边盛武兴奋地搓着手,立即命令大河原步兵联队跟踪追击。1938年后,由于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兵力消耗极大,其后组建的第二十一师团至第四十九师团均取消了旅团级建制,由师团直辖三个步兵联队及炮、工、骑、辎重兵联队等单位,每个步兵联队下辖三个步兵大队,全师团定员1.8万人,配备军马2065匹,步骑枪8940枝、掷弹筒216个、轻机枪216挺、重机枪54挺、平射炮18门、山炮12门等武器装备,这种类型的日军师团被称为乙种师团。第41师团于1939年6月30日在日本本土组建,10月编入华北方面军第1军(军部设在太原,其兵力相当于国军一个集团军),1941年5、6月中条山会战时41师团担任绛县方向攻击任务;1942年11月编入南太平洋第8方面军第17军,在中国期间的师团长是田边盛武、清水规矩;日本战败投降时隶属南方军第18军,在新几内亚东部基科里向澳军缴械。
步兵联队长大河原一郎大佐接到命令后,迅速抽调一个大队的兵力沿公路快速向东北运动,旨在封锁绛县、沁水两县间的大道,自己则亲率两个步兵大队平行向北搜索前进。
由于出发本来就比兰明尘他们晚了十几个小时,又是搜索前进,当大河原一郎率领的日军到达柳家峪时,兰明尘他们已经离开了有四个多小时。董万才确实够倒霉的,刚刚送走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国军歪兵,还没从惊慌失措中喘过气儿来,煤窑上又来了一群禽兽不如的大日本皇军。
董万才几乎要崩溃了,他体如筛糠、浑身哆嗦,身上起满了冷痱子。没等日本人发问,便一五一十地将兰明尘他们的具体情况和行踪统统告诉了日本人。
当然,董万才也不傻,他隐瞒了自己为国军歪兵们提供吃喝的事情。
当大河原一郎听到支那军人中有人戴有“劳力士”金表、身着马裤马靴时,他高兴得眯起了双眼。
果然是条大鱼!感谢天照大神,将这么重要的历史机遇交给了我大河原一郎!这将是我大河原家族的无上荣耀。
由于高兴,他竟忘了要在这里烧杀淫掠一番,高兴之余他甚至还亲热地拍了拍已经快尿裤子的董万才的肩膀,“你的,大大的良民!”连接绛县、沁水两县的官道从中条、太岳两山脉犬牙交错的山隙分界处蜿蜒东去,跨过该官道,北面便是太岳山脉的余脉。
李子坪寨位于中条、太岳两大山脉只有一路之隔的峡口之地,南临官道。
晚上十一点时分,兰明尘他们到达路南的一片杂树林里。黑暗中,向导指了指官道北侧的山峰下面,“路那边便是李子坪寨了,寨后有一条商道直通山里,进山以后往西北拐、再走个百十多里地就是浮山县”。
“谢谢你了小兄弟。”兰明尘拍了拍年轻向导的肩膀。
向导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矿工,很是腼腆。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什么来,只见他轻笑一声,急急返身离去,不大一会儿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尕蚂蚁。”兰明尘转头轻喝一声。
尕蚂蚁幽灵般贴了上来,无言地看着兰明尘。
“你带特务班的鸟毛们作尖兵在前面搜索前进。”兰明尘的命令简洁明了。
尕蚂蚁双脚一碰,手在队伍中一点,带着他的特务班悄无声息地潜出树林向公路上摸去。
兰明尘接着又命令道:“胡占彪、黑老毛,等一会你俩带各自的大队逐次冲过公路,我和李哥带一大队殿后,记住,行动开始后动作一定要快。”官道在月光下像水一样泛着白光,李子坪寨隐隐约约凸现在黑黢黢的山体南面。树影草丛下则显得更加幽暗难辨。偶尔,会听到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和夜猫子阴森凄厉的嚎叫,风从峡口急急地涌向沁水县境一侧的低地,发出阵阵低沉的嘶鸣。
尕蚂蚁确实狡诈无比,他并没有直接上官道,而是带人悄悄趴在路基下学起狗叫来,惹得对面李子坪寨里的狗一阵接一阵跟着狂吠起来。
特务班的歪兵全是尕蚂蚁特意挑出来的鸡鸣狗盗之流,都属于那种巧贼智盗之辈,模仿个犬吠、鸡鸣、猫叫春个个都很拿手。
一时间公路两侧鸡犬相闻、风声鹤唳。
尕蚂蚁心里明白:虽然这里距中条山战场中心已经很远,属于日军的外线,但这里是绛县、沁水两县的枢纽之地,鬼子一定会在这里设卡驻兵的。现在鬼子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如果贸然冲上公路,鬼子肯定会不动声色放过他们几个尖兵而专打后面的大队人马,鬼子人数即使再少可一旦让他们缠住就非常讨厌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他们引诱到明处,那样的话,情况立马就颠倒过来了,再不济歪兵支队还可以另寻他路夺路而走。
他很有耐心地趴在那里学狗叫,一双三角眼发出职业惯偷那种贼溜溜的光来,死死盯住了公路对面二十步开外几处可疑的反光物体,鸡鸣狗叫中他似乎听见官道对面的草丛中有隐隐的低语声传来。
“老猴,”他拍了拍身边一个正在拼命学狗叫的歪兵一下,“你看那玩意儿。”他用手指了指对面几个可疑的反光物体。
老猴名如其人,个头不高却长着一双超长超壮的胳膊,飞石打物百发百中。
老猴点头会意,他从地上摸出几块石头来,也不见怎么动作,拳头大的几块石头流星般向对面飞去。
黑暗中,对面传来一阵石头与金属的撞击声和一阵低低的惨叫声。
霎时间,对面的草丛树下冒出更多的反光物体。这回尕蚂蚁看清楚了,那些所谓的可疑反光体是顶在鬼子脑袋上的钢盔。
妈拉个×!至少有八九十个鬼子。
“撤。”尕蚂蚁轻声命令道。他们刚离开不久,十几个鬼子从两侧悄悄迂回到尕蚂蚁他们刚才隐身的地方搜索了一番,结果什么也没发现,鬼子们悻悻而去。
躲在不远处继续监视的老猴见状阴险地一笑:妈拉个巴子的,搞得跟真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