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现天色已经麻麻亮了,中条山东北部最高的历山主峰舜王坪已被远远抛到脑后,他们顺着历山的余脉向北走,进入了绛县东北部的丘陵台地地带。
这里沟壑纵横,当地人居住得很分散,而且多住窑洞。当这支逃命的队伍经过时,那些散落在崖畔上的窑洞门前不时传来一阵阵狗叫。
他们行进在沟底,相当于隐匿在晨曦的阴影里,虽然天上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但沟底依然黑乎乎的。
尽管脱离了日军的重兵包围圈,但这里是沦陷区,而且是沦陷了四年的沦陷区,到处都是伪军汉奸。越往前走日本人所谓的“治安情况”就越“好”,在这种情况下再往前走极有可能暴露队伍的行踪。
兰明尘转过头,对并排走在旁边几个丘八说道:“天马上大亮了,再不能往前走了,这一带煤窑很多,咱们得赶紧找个大一点的煤窑隐蔽起来,打打尖、歇歇脚,猫到天黑再继续赶路。”
一个丘八点点头,“行,待我跟耿头儿知会一声再说。”说完,转身向后跑去。
耿头儿?
兰明尘诧异地看了一眼李忻源,那意思很明白:操!原来他们有指挥官!
不大一会,那个丘八又跑了回来,“我们耿头儿让你俩过去见他。”
奶奶的,谱摆得够大的!李忻源心里一阵腻味。兰明尘没吱声,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那丘八领着他俩来到一个彪形黑大汉面前。晨曦的阴影中也看不大清楚。只见那人光头大脸,一脖子的横肉,略微看出个大概轮廓。
光头汉子也不客气,上下打量了兰明尘和李忻源一番,大不剌剌问道:“领我们跑出来的就是你俩?”
李忻源有点别扭上火,心里骂道:日你妈的,我们哥俩等于是救了你们一群傻帽的命,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牛逼哄哄的?真他娘的吞个鸡巴打个呃——满嘴的腥气。
黑乎乎的,李忻源只觉得那人的身形和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出哪儿见过此人。
见李忻源不爱搭理那厮,兰明尘估计他心里有火,遂暗中悄悄碰了碰他,然后转头对那大汉说道:“耿头,我们必须立即找一个地方猫起来,否则很危险。”
那人俄延半晌,莫名其妙地冒了一句:“你俩还不错,今后就跟着我走吧。”说完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闷了半天才又接着说道:“现在你俩带几个人去找地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很直白,明显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在里面。
这孙子属于那种典型的过河拆桥的鸟儿!李忻源一听都快炸了,恨不能拔枪一枪将这王八蛋轰回中条山去。
兰明尘好像没品出话里的意思,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一声:“行,耿头,全凭您吩咐。”
那人没搭理兰明尘,径自转过头去叫了一声:“黑老毛、黄鼠狼、尕蚂蚁,你们仨也一起去。”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也不抬一下,自顾点上一棵烟卷冒起烟来。
他的这种称呼让兰明尘、李忻源听得眼睛一跳一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兰明尘又碰了一下怒发冲冠的李忻源,“走啊!李哥。”拉着他抄起枪转身往东面小土山上攀去。离开大队人马一段距离,兰明尘笑嘻嘻回过头来和跟来的三个丘八套近乎:“兄弟,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昨晚一夜光顾着从日军的缝隙中往外钻了,一路上什么都没顾上问,对这些人底细一点不知。
一个刀条脸贼兮兮说道:“嘿嘿……,俺们是‘歪兵营’的。”歪:原晋陕豫交界处土话,形容词,有坏、孬、凶恶、厉害诸意。
兰明尘和李忻源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另一个矮胖子见他俩不解,又补充了一句:“咱们是一战区前线临时军事监狱的军囚。”
一听这话,李忻源气得笑出声来。
日他姐的!忙活了大半夜,救出的竟是一帮垃圾丘八。
谁他娘的不知道战区前线临时军事监狱?这里面有开小差逃跑的,有偷卖军火的,有战场上打黑枪的,有嫖窑子赖账惹出官司的,有敲竹杠敲出人命的,有打宪兵、扁警察、砸戏园子、调戏猥亵妇女的等等。说白了,中条山国军队伍里形形色色的人渣都集中在前线临时军事监狱里,他们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兵痞、军棍。
兰明尘好像脑子缺根弦似的接着问道:“那个姓耿的长官是什么官阶?”
那三个垃圾丘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刀条脸挤眉弄眼道:“你是说耿大头啊?毛的官阶,他算哪块儿地界上的葱?他进去前也就是一个小班长而已,要说官阶嘛也有,在号子里他是我们的囚长,大家背地里也管他叫耿大傻。”
兰明尘继续装傻充愣:“你们是咋跑出来的?”
“咱们是鬼子的空军哥们解救出来的。”
靠!怎么个意思……王、李二人闻言更吃惊了。
“嘿嘿!鬼子轰炸机下了个蛋,把监狱炸塌了,警卫部队全他妈脚底抹油撒鸭子了,我们就大摇大摆冲了出来,顺便还砸了他娘的几个军用仓库。”
“我们出来时足有五百多号活人,跟耿大傻在山里瞎鸡巴转悠了两天就剩下这一百多号半死不活的鸟毛灰了。”三人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兰明尘算是彻底明白了,怪不得这些王八蛋们都身穿崭新的军装,手里的枪也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枪油味,原来都是从仓库里抢的。
这时他们已经爬到半山上,光线也随之亮了起来。看清楚他俩领章上的军衔和兰明尘身上穿的马裤马靴,刀条脸一声惊讶道:“操!日鬼了半天你俩还是当官的呢?”
李忻源心里腻味、板着脸没吱声。兰明尘却笑道:“下了汤锅的骡子不值个毛驴的价,什么当官不当官的,我们哥俩也是昨晚在半路上扒了两个当官的两身官皮。”怕他们不信,兰明尘又加了一句:“你们见过我这么年轻的上校吗?”
他这样说很切合目前的处境。大家都是在逃命,谁管你他娘的是不是长官。逃跑之中经常发生乱兵们为泄私愤打死军官的事情,况且现在那个耿大头和他身边的这些垃圾们对他俩的态度很暧昧,不能轻易承认军官身份。他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大像个上校军官;而李忻源原就是下级军官,身上兵味儿本来就很浓,说他是个大兵蛋子没人会看出破绽的。所以,听了兰明尘的信口胡扯,那几个歪货竟信以为真。
兰明尘突然话题一转,“过横垣大道时,我们哥俩一直在后面策应你们,你们怎么迟迟不往过冲啊,后来死了不少人吧?”
“都怨耿大头那个傻鸟,我骑着毛驴操他姐姐!不信你问问黑老毛和黄鼠狼他俩,”刀条脸一指矮胖子和另一个长着三角眼的花斑秃子忿忿道,“我至少给耿大头说了不下三遍对面山脊上一定有国军弟兄在鬼子背后偷袭,那傻鸟愣是不信,非说再等等看,结果让后续上来的鬼子给围上了,要不是我们哥仨趁上来的鬼子立足未稳带头往马路上冲,恐怕现在我们哥们儿全他妈撂那儿了,瞧瞧我们哥儿三全他妈的挂了彩。”
“那你们还听他的指挥?”
“操,谁他妈听他指挥!没人让他指挥。只不过他在监狱里呆的时间最长,身边又有一帮子关系很铁的哥们,砸军械库时又是他领头吼了一嗓子,出来后大家就跟着他们几个跑开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兰明尘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其中的渠渠道道。五人爬到山顶,脚下的北坡上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窑场,从窑场的面积上可以判断出这个煤窑的规模不小。
窑场上已经有人起身干活了,空阔的场地上可以看见有人推着鸡公车(独轮车)来来往往的在转运煤块、煤矸,不知是由于不堪重负还是车轴上缺油,鸡公车吱吱扭扭的尖叫声在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窑场四周清一色是泥糊的工棚,工棚顶上的烟囱里冒出缕缕浓烟,中间还夹杂着馒头出笼时那种淡淡的面香味儿。
“这里进退可据、位置不错,就是它了。”兰明尘看了一眼李忻源,李忻源未置可否,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
兰明尘笑笑,回头对那三个丘八说:“哥几个,就这儿了,回去一个人给耿头儿报一声,我们哥几个就在这儿盯着。”
黄鼠狼应了一声“我去”,掉转身子打着飞脚绝尘而去。
李忻源给兰明尘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一边。
李忻源低声问道:“你还真打算和这群屌毛灰们搅和在一起?”见他问到正事,兰明尘收起满脸的不在乎。
“说实话李哥,凭你对这一带的熟悉和了解,咱哥俩通过后面的封锁线一点都不存在问题,但是这帮子屌毛灰丘八就不行了,那个耿大头搭眼一看就是个二百五,咱哥俩要不管,这帮子丘八走不出一百里去非让鬼子汉奸给灭了不可。”
李忻源皱皱眉,“怎么管?”
兰明尘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黑老毛他们,回过头来一咬牙:“擒贼先擒王,一不做、二不休,傍晚之前把耿大头和他身边的那几个废物全干掉。”
李忻源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就凭咱俩?管毛呢,都他妈不是什么好鸟!”
他点点头,“李哥,你没听出来?这些人并不服耿大头,是事情赶到这份儿上,到时总得有个人出面吆喝吧?谁出面吆喝他们就跟谁走。”
李忻源鼻子一哼:“嘿嘿,耿大头这号傻鸟只会把他们吆喝到鬼门关去。”
“是这么回事。”兰明尘点头称是。
“我想起来了。”李忻源忽然一拍脑袋,“怪不得丫这么不懂人道、抽筋儿欠操!”
看他一惊一乍没头没脑的样子,兰明尘有点莫名其妙。
“我想起来这驴日的是谁了,难怪刚才看着扎眼!”李忻源凑近兰明尘耳朵前悄悄说道:“这个耿大头原来是我们营二连的一个班长,大号叫耿豹;我们营驻垣曲时,二连和我们连都驻扎在城西的李角镇,这孙子把房东一个小丫头给糟蹋了,被当地百姓打了个半死,营里把他押到团里,听说团里最后给押到战区临时监狱砸石头去了。”
“那现在就更不能饶了他!”兰明尘眼中寒光立现。
李忻源没吭声,他心里还是有点疙疙瘩瘩。这倒不是说他胆小怕事,而是他根本不想趟这塘子浑水。对他来说,在横垣大道出手营救这帮子丘八已经冒了很大风险,现在又把他们带到了敌后,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已经仁至义尽了,到此为止哥俩拍拍屁股走人,各走各的路最干净利索不过,没必要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再说了,李忻源属于国军中那种很正派的军人,让他和这群乌合之众瞎掺和他打心眼里不乐意。
兰明尘笑了笑,“李哥,听你的,天黑后咱哥俩悄悄走人。”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李哥哥,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赖上你了,到时我把事情办了,逼着你一起上梁山,嘿嘿,那时就由不得你哥子喽……柳家峪煤窑突然闯进一百多号如狼似虎的军汉来,窑主和矿工们吓得噤若寒蝉。
三十多个矿工被枪指着逼到一个大工棚里蹲下,丘八们开始翻箱倒柜、要吃要喝,除了杀鸡宰狗,窑上两条驮煤的小草驴也被一并放了血,一时间窑场上乌烟瘴气。
大伙房里刚出锅的一大锅小米粥和一百多馒头顿时被哄抢一空,满场院都是蹲着坐着大口饕餮的丘八。两个帮厨的村妇吓得躲在硕大的风箱后面兀自簌簌发抖,一群流里流气的丘八扑上去用脏手在妇人的臀里奶上乱摸一气。然后才意犹未尽卸下挂在梁上的半扇子熏猪肉,连同刚宰的鸡、狗、草驴胡乱剁吧剁吧扔进两口大锅里架火煮了起来。
窑主虽然也住在窑场,但他带有家眷和佣人,吃的是小灶,住的是一卧到顶的青砖大瓦房。耿大头领着几个心腹大模大样地躺在窑主的青石板大炕上,喝了一通窑主刚熬好的酽茶,吃光了窑主和他婆姨准备的一堆点心、酥饼、三刀蜜、莜面卷,然后惬意地叼着烟卷开始对窑主发号施令,要酒要菜。
窑主董万才小五十的样子,五短身材、瓦刀脸、淡眉鼠须,一身黑色铁机纺绸裤褂,脚蹬双脸皮梁靸鞋,透着一脸的精明和狡黠。
听到吩咐,佝偻着身子站在炕下等候吩咐的董万才急忙支应起自己的婆姨和佣人下厨房炒菜做饭。
窑主婆姨倒很年轻,她高大丰满、细皮嫩肉,粉嘟嘟的白脸上一对儿特大号的梨涡,头上抹了足有半两重的桂花牌生发油,头发泛出一种湿漉漉的乌黑锃亮,白嫩肥胖的十指上戴满了金戒指、金镏子、金镙子,一袭水红色的绸衣绸裤,下面是白袜红鞋。搭眼一瞅,整个一个特大号煤窑版的杨玉环。
估计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乍一听到自家老公支应自己下厨伺候这几个脏兮兮、臭烘烘、贼眉鼠眼的丘八,她有点不大乐意,拧拧龇龇地不愿去。气得窑主脱下一只鞋咬牙切齿地作势要打,嘴里低声骂道:“你这个看不出事色的傻屌娘们儿,你活够了?”边骂边给她挤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这里,她这才极不情愿地甩丰乳、扭肥臀、拧肉脚出去了。
看着窑主婆姨那滚圆丰满的胸脯和屁股,耿大头对几个心腹挤挤眼,脸上露出一丝淫笑,几个心腹心领神会,立时挤眉弄眼做出一副猥琐不堪的样子来。耿大头甚至还乐呵呵的哼起了淫词小调。
“你是谁家的大姑娘——坐在河边洗衣裳——哥哥我今天不太忙——要借你的盆盆煮大肠——煮呀——煮大肠——”
兰明尘嘴里叼着一棵烟卷儿冷冷注视着窑场上发生的一切,他在等待时机。而李忻源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工棚房檐下闭目养神。
和平时期,国军大多数部队有军纪军规约束,基本上还能做到不扰民,最多也就是号房子、买东西时蛮横一些。但战时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在溃败撤退时,除了那些军纪严明的部队还能约束住兵士们,许多无人约束的小股部队私下里拉伕支差、随意摊派粮饷现象很普遍。而那些三五一伙的散兵游勇仗着手里有枪趁乱打家劫舍,残民如贼,口口声声“老子在前线卖命,吃你点、喝你点、拿你点、睡一下你家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伤兵就更无法无天了,身上带伤、心里有气,管你什么人,稍不如意便胡乱开枪射击。
眼前的这群丘八军爷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八毒俱全,本来一个个就是军中人渣,平素都是些没事找事、看见石头都要踹三脚的货色,加上刚刚逃出监狱,刚刚跳出重围,心里憋屈了很久的邪火和恐慌自然要找地方发泄。所幸这里是敌占区。他们有所顾忌,他们怕动静太大暴露行踪而不敢过分造次,否则,烧房子杀人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兰明尘一声暗叹:生逢乱世的老百姓简直太可怜了,生命比一棵草都轻贱,任谁都可以任意践踏蹂躏。
尕蚂蚁手里举着一条狗腿乐呵呵地游了过来。
见他俩手里没有吃食,尕蚂蚁有点意外,嘴里边嚼肉边呜呜噜噜说道:“哥两个,赶紧下手捞几块肉去,等会儿连汤都没了。”
李忻源眼睛微微睁了一下没搭理他。
兰明尘摇摇头,“稀饭喝饱了。”说着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绿锡包”牌子的香烟,啪!弹出一根递给尕蚂蚁,一抖手点着打火机送到尕蚂蚁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