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他俩来到一个隘口,散布在山脚下的鬼子帐篷表明,下面至少有一个联队的鬼子把守。
李忻源在黑暗中回过头来,用手向下指了指悄悄说道:“下面就是疙瘩峪峪口,我们必须从这里离开公路向正北方向蹿。”
兰明尘点点头,“这里是鬼子重点防守的中条山边缘地带,除了公路上的巡逻队,山脊上说不定还有鬼子潜伏哨。”
他的话音刚落地,咔巴——一声脆响。李忻源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他本能地脚下一闪,脚底下的碎石哗啦哗啦顺着侧坡向山下滚去,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和碎石滚动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前方二十米开外忽然传来一声喝问,叽哩哇啦的显然是鬼子的鬼嚎声,伴随着喝问噼里啪啦一阵乱枪打了过来,子弹拖曳着红光从他俩的头顶身旁嗖嗖飞过。
操!果然有伏兵!
两人急忙猫下身来隐伏在山脊侧面的树后,悄悄举起了手里的步枪。一阵滴沥哐啷的脚步声传来。黑暗中,两个鬼子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煞有介事地对着周围黑暗处胡乱吆喝,似乎在咋呼:我看见你了,快出来。同时对着山脊两侧的灌木丛中东刺一刀、西戳一枪。
折腾了半天见没有任何动静,两个鬼子可能也觉得无趣,两人疲疲沓沓拖着枪走到兰明尘的隐身处时竟然停下不走了。
黑暗中,两鬼子一阵叽哩哇啦,其中一个鬼子把大枪靠在兰明尘藏身的大树前,解开裤子对着下面哗哗撒起尿来;另外一个鬼子则从口袋里掏出烟卷叼在嘴上,胳膊里夹着三八大盖缩头弯脖点火抽烟。由于风大,擦了几根火柴都没点着,这个倒霉蛋儿索性蹲到地上将火柴围在怀里擦火。火柴燃亮的一瞬间,他无比惊愕地看见了大树后面闪烁着一双狼一样绿森森的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前额便受到类似于铁榔头一样的重重一击。
脑子里有一团亮光跳了跳——灭了。他的世界随即陷入黑暗之中,思想也紧接着戛然而止。
那个排完骚尿、正仰面朝天系皮带的鬼子刚听见旁边战友奇怪的动静,还没来得及低头察看,突然感觉到肚皮一凉,仿佛有一条冰线穿过自己的腹部,瞬间,冰线又变成了火红的通条。
“巴嘎——”他下意识地向下看了一眼,终于明白了:那里!就在那里!就在自己的肚肚上!一柄40厘米长的三式铳剑只剩下剑柄露在外面。他想喊,但脖子好像被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来,身上的力气也在瞬间突然泄尽,他抱着树干慢慢跪了下来,只觉得刺刀在肚子里又急剧搅动了两下,眼前一黑,意识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翻了两个斤头坠下云端随风而逝。
兰明尘瞬间便无声无息干掉两个鬼子,躲在不远处的李忻源看得有些心动神摇。
操!老子也算暂四十七师一头响当当的猛人,但像小白脸这么干净利索的活计自己决计做不到!小白脸这种冷静准确地出手、凶狠凌厉地击打绝不是单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而且怎么看小白脸也不像那种风里来雨里去天天摸爬滚打的人。
这跟打枪一个道理,有些人练了一辈子照样枪枪打烧饼(脱靶);有些人没摸过几天刀枪,一到真刀实枪干起来却能刀刀见红、枪枪不空。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丘八看见杀鸡还哆嗦晕菜,有些学堂里的白面小秀才掂起菜刀就敢把人往死里劈,完了还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到底,这都是各人天生的心性儿。
狗日的小白脸天生就是个猛人!
李忻源还没转过神来,兰明尘已经悄悄摸过来低声说道:“李哥,原路返回,从来路上重新找地方往北插。”
“走!”李忻源哈腰一蹿,弹了上来。两人转身又沿原路回返,刚走了十几步,下面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鬼子的嗥叫声,紧接着枪声如爆豆般响成一锅粥。
侧耳细听,中间夹杂着上百枝中正式步枪击发时的沉闷枪声。
有情况!两人急忙透过树隙往下观察。
日军士兵的快速反应能力确实令人惊叹,刚才还显得颇为零乱的路面上刹那间光光如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鬼子兵们已全部隐蔽在路边的排水沟和树丛中,他们非常沉稳地对着对面的山梁上乒乒乓乓开枪射击。
兰明尘转头看着李忻源的侧面,“呵呵,这些小日本鬼子还真他娘的训练有素!”
李忻源没有回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皱着眉头说道:“对面山梁上一定有咱们的弟兄,听枪声估计有百八十号人,他们似乎也想从这里往北插。”
兰明尘凝神细听:“你听,这边山梁上潜伏哨的鬼子也加入战群了。”
果然,鬼子的暗哨方位也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
他嘿嘿一笑,捅了捅李忻源,“潜伏哨的鬼子没几个,走,咱哥俩也过去凑凑热闹?”
不知怎么地,血火中杀出来的猛军爷李忻源自打第一眼看见小白脸那恶狼一样绿瘆瘆的眼睛后,就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忌讳,他有点不大愿意和小白脸对视着说话。
黑暗中,那两束绿光真他妈有点瘆人!
所以,他只微微侧过脸对兰明尘点点头,哗啦一声推弹上膛。
“走,过去瞧瞧。”两人顺着山脊又往回折,向前走了约二十多米停下了。
前方五六米处的一个土包上,影影绰绰中就见三个鬼子背对着他俩伏在土包上正全神贯注地向对面山梁上射击。
走在前面的兰明尘突然站直了身子并很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土包走去。一个鬼子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就转过头去继续射击起来——鬼子误以为他俩是刚才上去察看情况的那两个倒霉蛋战友了。
兰明尘暗中给李忻源做了个手势,两人突然发力扑上了小土包,对着三个趴伏在地上的鬼子头部、背部噼里啪啦一阵乱枪,其中两个鬼子动都没动便当场毙命,另外一个没死的鬼子发现情况不对就地一个侧滚,枪口一摆便指向了兰明尘,并顺手扣动了扳机。
这鬼子兵相当悍勇,猝然遇袭而且身带重伤却能在一瞬间作出垂死反击。
兰明尘本能地一闪,子弹擦着他的下巴飞上天去,还没容鬼子兵再一次推弹上膛,旁边李忻源顶着鬼子的胸口轰了一枪,小鬼子身体僵硬地往上弓了弓,手里的枪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谢谢李哥。”兰明尘摸了一把下巴。
子弹将他的下巴豁开了一道口子,血像流水一样灌进了脖子。
“操!挂花了你?”李忻源问了一声。
“子弹咬掉一块肉。”他眼中绿光一闪。
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李忻源心里嘀咕,你狗日的嘴上文绉绉的像个白面书生,骨子里却是个亡命之徒。公路上枪声依然很激烈。
对面山脊上的国军显然是被鬼子的火力压制住了,他们的射击声逐渐稀落下来。鬼子这边除了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外,还有几门掷弹筒和轻迫击炮,对面山脊被打成一片火海。如此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对面山梁上的弟兄非被围住全歼了不可。
兰明尘从旁边死鬼子身上摸出一颗手雷,“给对面的弟兄们长长精神。”
他一拉保险环,在死鬼子的钢盔上一磕,等听见里面保险簧片发出“铮”的一声响时才使劲往马路上鬼子堆里扔去。手雷在鬼子上空凌空爆炸,下面的鬼子被炸得一阵鬼叫。
这办法不赖!李忻源见状也接二连三往下猛甩手雷,鬼子的阵脚立时大乱。被压制住的国军枪声立刻重新振作起来。手雷用尽后,两人又操起步枪专拣鬼子的机枪手和炮手打。
他俩用的武器是日式手雷和三八式步枪,位置又处在鬼子暗哨位置上,混乱之中,下面的鬼子根本料想不到自己背后会有人偷袭。所以,尽管机枪手和炮手们被莫名其妙地干掉,但他们中竟没有一人怀疑到身后的山脊上有敌人。然而,对面山脊上的国军还在按部就班地和公路上的鬼子对射,左一枪又一枪的样子丝毫没有趁势冲过来的意思,好像只有将马路上的鬼子清除干净后,他们才能放心地走过马路。
国军士兵的主动出击意识和搏杀精神明显要逊于日军一筹。
“操!大萝卜不用尿浇,这帮木头龟孙得用手榴弹炸才能灵醒过来。”兰明尘闷声骂道。
多年行伍的李忻源很清楚国军部队作战时的普遍弊病:战阵之上,敌人还在两百米开外就漫无目标地开枪开炮,冲锋时像绵羊一样挤成一堆,和友军协同作战时左右观望,撤退时混乱不堪……他们中的许多人可以做到与阵地共存亡,可以和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但冲锋意识和主动求战意识却比较差,他们的勇敢精神往往表现在绝望之后,明显带有一种被迫和被动意味。因此,国军作战部队背后往往有督战部队。此次中条山会战,驻扎在黄河南岸和西岸的所有其他战区国军部队便是中条山国军参战部队的总督战队,没有命令,中条山各部是无法回到后方的,即使日军没有占领黄河北岸和东岸的各渡口。
“嬲他妈妈的鳖,对面山上可能是一群散兵游勇,里面没有指挥官。”李忻源边开枪边说道。
“操!什么鸡巴部队?”
“再等十分钟,他们要再不过来我们哥俩只有先撂杆子撤了。”
“好吧!”
他俩已经听到从公路南北两个方向都已传来鬼子增援部队的枪声,估计最多也就十分钟就可以赶到这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对面山梁上的国军还在四平八稳地射击着,依然看不出任何要发起冲击的意思。
“该死的娃娃朝天——没治喽,走吧——”李忻源焦躁起来。
“再等等吧,这帮鸟毛丘八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着话,兰明尘收起枪来,他也准备放弃,不过还有些不太甘心。“犹豫不决、坐失良机,太可惜了!”
“走吧走吧!再等一会儿大队鬼子上来保不齐连咱哥俩也圈进去了。”李忻源又一次催促道。
听枪声,从南面前来增援的鬼子离这里只有三四百米的距离了。
兰明尘无奈地摇摇头,“走!”
两人顺着东面的山坡滑到沟底,迅速爬上东面另一条正北走向的山脊,从这条山脊一路下去便可以跳出中条山,到达绛县东部的丘陵台地。
00过了二十来分钟,正在疾走的兰明尘突然站住了。
“你听,那帮傻鸟们似乎冲过来了。”
这里离开公路已有近千米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俩回过头来侧耳细听,只听见爆豆般的枪声越过他们刚才所在的山脊向这边游移过来。
可以肯定的是:鬼子在追这伙散兵,而且是冲着他俩所在的方向而来。
“管他呢!一群烂兵。”李忻源心里有气,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不冲,偏等鬼子围上了才冲,他妈的要多死多少人?
生气归生气,但要让他眼睁着见死不救,他也做不到。
兰明尘没吭声,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于是呵呵笑道:“能冲出来的就是好样的,关键是他们没人指挥,听听,连他妈殿后的都没有。”
李忻源心里不满地嘀咕一声:按理说月夜遁逃人越少目标越小,你他奶奶的怎么对这些鸟毛灰如此感兴趣?
说着话,那些散兵们已经冲到他俩脚下的沟里。
“呵呵,无怪乎老百姓说国军逃跑疾如风,你瞧瞧,腿脚挺快的嘛!”兰明尘打着趣。
听他这话,李忻源也乐了起来,“都啥辰光了,你还有心思穷逗乐?”
兰明尘一指沟里,“这帮人纯粹是乱打乱撞,没头苍蝇一样,从沟底冲出去不又钻进鬼子汉奸的口袋里了?”
“喊一嗓子给屌毛灰们提个醒。”
于是两人一阵疾呼,那些沟底的丘八们听见呼声知道是自己人,便一窝蜂似的冲上山脊,眨眼就到了他俩跟前。速度之快,令王、李二人瞠目结舌。
再看看日军的追兵,还远远地在对面的山脊上胡乱放枪呢。两人不由暗中一笑,也不多言,领着这伙人悄悄向北面遁去。黑暗之中,这群丘八只顾一味狂逃,也不留殿后阻击火力。这样倒好,日军追过山脊便失去了追赶的目标,乒乒乓乓在后面乱放了一阵枪也就退了回去。
对日军来说,如此大规模的会战,整个中条山十几万支那政府军被圈到里面,谁还会在乎几个漏网的小鱼小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