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月夜,深山,孤关。
清冷的月光将横岭关隘口前的缓坡地带渲染得朦朦胧胧,凄迷的静寂中隐隐透出一种闪烁不定的诡异。山风不时带来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地表上那些巨大的弹坑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烬表明:天黑前这里还是杀声如潮的战场。
此时,这里只留下战死者狼藉的遗骸。
月光下,一群群野狗在沉寂的战场上四处游弋着,它们紧紧夹着尾巴,颠着碎步东闻西嗅,或者围在那些遗骸的周围大口饕餮着它们的美餐。
不时,会传来野狗们争夺食物发出的撕咬嗥叫声。
突然,一群野狗受惊似的低鸣着四散跳开——一个人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无疑,他是一个受了伤的幸存者,刚才野狗的噬咬使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妈了个×,滚开!”
他挥舞着一把刺刀,对犹不甘心离去的野狗们大声喝骂着。野狗和他对峙了一阵,也许是觉得无望,也许是觉得周围不乏美餐,一阵目光较量之后,野狗们悻悻地转身离去。
他开始试着慢慢抽回自己的伤腿,活动了一下有些疼痛的身体,根据感觉,他断定自己还可以行走。
黑暗中,他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乌猛猛的络腮胡随即抽动起来。
不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簌簌声,他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种轻微连续的声音似乎来自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
一定还有和自己一样的幸存者!
他慢慢爬起身来,向发出声响的弹坑摸去。
伏在弹坑边模模糊糊可以看见坑底有人在努力地扭动着身体,他低声问道:“妈了个×,还活着呢,能不能动弹?”
坑里的那人先是明显一愣,接着有气无力地叫道:“能动个毛,被死人压得都快断气了,兄弟,快下来搭把手。”
他慢慢溜进弹坑,借着月光看清楚那人被七八具硬梆梆的尸体死死压缠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张白脸在呼哧呼哧喘气,但听说话的声音他似乎受伤并不重。
“操!你丫还真能整,整这么多死鬼哥们儿掩护你。”
“你以为我愿意?全他妈是死鬼子。”那人气哼哼喘道。
他用手一摸,果然全是穿着单粗呢军装的日军尸体。他急忙用脚将上面的鬼子尸体蹬开,将那人死拉活拽给掏了出来。
那人起来后一屁股坐在一个死鬼子身上,稳了稳神喘着粗气问道:“兄弟,多……多谢,你……你是哪一部分的?”
“四十三军暂四十七师,你呢?”
“一战区长官部的。”
“看不出你一个小白脸子干掉这么多鬼子!”
小白脸整了整身上皱了巴叽的军装,“我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最底下那两个是我干掉的,后边的就不知道咋回事了。”说完寒凛凛的一双眸子盯着他问道:“看样子你是军官,贵姓,哪儿挂花了?”
这时他也看清楚了小白脸领章上的两杠三星及身上的马裤马靴。
操!小白脸还是个上校军官!
他稍微收敛起刚才的那股子匪气,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报告长官,我是四十七师上尉连长李忻源,傍晚往内线阵地撤退时被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兵弟兄糊里糊涂捅了一刀,狗日的瞎咪日眼的也不看清楚就乱捅一气。”
那人摇头,“这儿现在哪还有什么狗屁长官?咱哥俩能不能跳出包围圈还是个两可的事儿呢,不嫌弃的话,我叫你李哥,你叫我兰明尘或明尘老弟都成。”
李忻源行伍出身,性格粗犷,见兰明尘外表上虽看着水嫩,但骨子里却是极爽极硬朗的一个人。行!此人肯定见过大阵仗,和自己挺对脾气。他爽朗一笑,“行,就冲咱哥俩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交情,其他称呼都他妈有些见外了。”
说着话,兰明尘在死鬼子身下窸窸窣窣一阵乱摸,摸出一把亮锃锃的“枪牌”撸子,关上保险后在鬼子衣服上蹭蹭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插进自己的枪套里。
李忻源撇撇嘴一阵暗笑,论起实用效果来,这玩意儿和自己身上的快慢机差老鼻子了!
兰明尘也是自嘲地一笑:“这鸟毛撸子只能虚张声势,什么正事也干不了。”其实李忻源的伤并不重,他是被一个受了伤躺在地上的国军弟兄糊里糊涂地给砍了一刀,然而,也正是错挨了这一刀使他因祸得福。
那一刀刚好劈在他的小腿肚上,正在拼命奔跑的他猝然吃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恰逢此时一阵密集的炮弹砸来,他身边拼命狂奔的人全飞上了天,而倒在地上的他只是被炮弹震晕过去,充其量只是个轻微脑震荡而已。爆炸过后落下的大量尘土又将他的身体大部掩盖住,从而避过了从他身边呼啸冲过的鬼子兵的注意。
而兰明尘则根本就没受伤。他是会战前被一战区长官部派往前沿检查中条山北部地区道路破袭情况的。会战打响时,他和调查组刚好在位于横岭关西北侧的第三军十二师师部,这里是火线最前沿。日军攻势如潮、进展迅速,在日军的压迫下,他随着师部步步后撤、逐步被压缩在横岭关北坡一带。太阳落山时,鬼子攻了上来,他们继续南撤,谁知经过一个炮弹坑时被蜂拥的溃兵挤入坑内,还没爬起身来大批的鬼子队伍就已呼啸而过,他只有躺在坑内装死。冲锋的鬼子中有两个目光尖利且好事者先后跳下坑来、试图卸掉他左腕上的“劳力士”金表,被他用手枪顶着胸膛给干掉了。没想到第二个鬼子倒下时连同身上一个很硬的物件砸到他的太阳穴上,他脑袋一嗡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兰明尘借着月光看了看表,已是午夜一点了。
“李哥,”说话间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火,兰明尘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据我所知,中条山已被日军四面包围,黄河北岸、东岸各渡口悉数被占。咱哥俩现在依然还在日军的大包围里,身前身后俱有鬼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否则天亮后鬼子外围部队一定会展开大规模篦梳式扫荡。到那时,我们就出不去了。”
李忻源沉吟片刻说:“横岭关正北一定有日军重兵把守,正西是晋南三角地带,也是日军西线部队重点进攻的方向,东面有重重鬼子包围,中条山南麓各黄河渡口被鬼子牢牢控制。所以,我们要跳出包围圈,只有从西北偏北方向越过横垣大道寻隙而出,这里是鬼子北、西两个重兵集团间的结合部。”
兰明尘点点头赞道:“到底是老行伍,经验老到,一眼就能看出敌隙所在,你说的这些和我在十二师师部看到的战情通报分析的一样。”
李忻源鼻子一哼,“操!这有什么难的?日军每次作战都无外乎‘分进合击,正面突破、两翼包抄’这点破战术,其实回回都他妈换汤不换药:淞沪会战如此、太原会战如此、武汉会战如此、这次中条山会战还他妈如此。已经够老套的了!而我军在大规模会战中的作战指导思想就更他妈僵化!只知一味的被动防守,拆东墙补西墙疲于应付,天时地利全让给了日军,不吃败仗才他妈见鬼了!连我这个小破连长都能看出日军的意图,军委会和长官部那么多人不知是干啥吃的?好在咱中国地广人多,有的是炮灰丘八“丘八”不含贬义,更非骂人话,只略微有点谑称的意思。大概从清中叶开始,我国士兵一直习惯上谑称自己为“丘八”;只是到了近几十年,不知何故,人们竟认为该词含有贬义。,要不然早让小鬼子给灭了。”
兰明尘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李哥,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咱哥俩只要还有命在,回到后方我做东,咱哥俩好好唠上他三天三夜如何?”
李忻源摇摇头叹口气:“兄弟,听你的,咱言归正传,从这里往西北六华里是疙瘩峪,它是日军各路人马进入中条山横垣大道的枢纽之地,必有鬼子重兵把守。我们绕过疙瘩峪向北直插,穿越临汾盆地东缘的丘陵台地,从历山西麓进入太岳山脉,然后从介休绵山往西越过同浦线,进入吕梁山脉再经永和西渡黄河……”
兰明尘觉得他似乎有点饶舌,遂嘿嘿一笑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嘿嘿——哥哥,看来你对这一带挺熟,等跳出了大包围咱哥俩再细论从哪儿过黄河,你说是不是?”
两次长篇大论被打断,李忻源的脸暗中一红,他也觉察出今天自己的废话特多。
妈了个×,平时不这么饶舌啊!这是咋地了,被鬼子吓出毛病了?倒是小白脸子看起来一副稳稳当当、神态自若的样子,话虽不多却非常到位。
“给你这个,这玩意儿趁手。”黑暗中兰明尘递过来一枝三八式步枪,是身边这几个死鬼子的遗物,接着他又摸起一枝枪,哗啦一声顺手卸掉了前面的三式铳剑三式铳剑即三式军刺。在日本,它的名字叫三十年式铳剑,是专为明治30年(1897年)生产的三十年式步枪设计的,全长51.2厘米,剑身长40厘米;后来也被使用在38式步枪和99式小铳(骑步枪)上;该铳剑从明治30年到昭和20年(1945年),前后大概使用了50年的时间。。
“挂上这破玩意儿影响射击精确度还易暴露目标。”
两人又将鬼子身上的子弹全部划拉到自己身上,整了整绑腿带子,兰明尘还摸了把泥土在自己脸上抹了两下,随后两人悄悄爬出了弹坑,向山外溜去。
一阵活动之后,李忻源腿上的血液充分循环开了,原本有些胀痛麻木的双腿恢复了正常的感觉和能力。
李忻源的连队在横岭关驻军近半年,他对中条山北麓一带非常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快速穿过马路攀上了东面的山梁,沿着与公路平行的山脊悄悄向西北方向的山外运动。
越往前走,公路上的鬼子巡逻队越多。一队队鬼子不是在路上游弋就是在路边上架起篝火围成一圈抽烟、磨牙、崩屁花子。枪刺和钢盔在月光下一闪一闪不时反射出一束束寒光。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日军巡逻队就会一阵狂呼乱吼甚至开枪射击,警惕性看起来很高。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打草惊蛇。
在他们眼里,支那士兵现在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是经不起这种虚张声势的吼叫和枪声的。鬼子的这种虚张声势确实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那些经不住咋呼的国军零散士兵不是跳出隐身处扭头狂奔就是开枪和日军对射,他们最终都无一例外倒在鬼子的枪口之下。
在山脊上悄然潜行的李忻源和兰明尘一路上至少目睹了三次这样的情况。
兰明尘牙咬得嘎吱嘎吱直响。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手里要有一个连的人马,我非他娘的大摇大摆顺着横垣大道杀将出去不可!”
李忻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经意间被他眼中所射出的森森绿光吓了一跳。
奶奶的!小白脸怎么长了一双饿狼眼?日军已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作战意图。连续不断的猛烈打击和快速穿插,中条山国军各部被冲得七零八落。日军的穿插部队和包围部队均已到位,只等着天亮后同时开始搜剿扫荡了。所以,集结在中条山脚下各隘口的鬼子布置得非常紧密,巡逻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用来围堵悄悄从缝隙中钻出来的国军小股部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