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颇通中国文化的川崎想起了陆放翁这句流传千古的佳句。嘿嘿!林子那边的村落一定是小桥流水人家。
他的心情不禁为之一松,命令道:“迅速穿过树林到村子里去,让支那老百姓为我们提供食物。”
士兵们相视一笑,川崎大尉说得太温柔斯文了。
对他们来说,有村庄的地方就意味着有热腾腾的食物和水,甚至还有漂亮的花姑娘供他们消遣取乐。在这方面他们都很老到。以往只要有一个皇军士兵冲进村庄里,随意开上一枪,那些懦弱胆小的支那百姓就只有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份儿了。
看情形今天可以在这里好好补充补充、消遣消遣了。兰明尘轻轻拨开保险、顶上了膛火,用表尺照门稳稳套住腰挎军刀的川崎,只等他们全部走进交叉火力覆盖位置时便开枪射击。
砰——
还没容他开枪发令,小路另一边的树林里不知是谁已经率先开了一枪,那里是黑老毛的三大队。这一枪明显是胡乱朝天射击的。
操!谁他妈的胡乱开枪?李忻源怒骂一声。听见枪声,鬼子们先是一愣,忽然像一群暗黄色的蚱蜢四散溅开,他们迅速四散卧倒。个别鬼子甚至在卧倒的瞬间就已经向树林里开了几枪。
间不容发之际,兰明尘扣动了扳机,但并没有击中迅速闪开卧倒的川崎。两侧树林里的枪声随即响成一片,混乱中有几个鬼子被击中,只见他们跳了跳、一阵痉挛抽搐后便趴在那里不动了。
鬼子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刮风般吼叫起来,紧接着他们的掷弹筒也发出了空空的发射声,杂树林上方的树枝树叶下雨般落了下来。虽然一时之间鬼子还没有弄清楚树林里对手的具体位置,但他们猛烈的火力在一瞬间还是占了上风。歪兵们被鬼子的密集火力压制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趴在李忻源旁边的一个丘八刚抬起头往树林外望了一眼,便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李忻源侧目一看,那人的脑袋被机枪子弹打掉了半拉,只剩下两片耳朵和一副白森森的牙床。
很显然,无论是从火力上还是士兵的军事素质上,日军都占有明显的优势,虽然他们只有五十多人,而树林里的歪兵在人数上足足是他们的三倍。川崎一阵狂喜。
树林里的这股支那部队肯定是昨晚逃走的那支部队,也就是说这里面一定有支那军队的高级将领。听枪声他们大概有近百人,但他们的战斗力确实不敢恭维。他敢肯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对面的这支支那军队将会被打垮。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机枪和掷弹筒进行火力压制,自己则带领二十多人分散展开、采用低姿匍匐方式慢慢向树林右侧迂回运动过去。
他深谙中国军队的特点:只要阵地上有一个点被攻破便会引起连锁反应,他们往往会全线动摇。所以,他要从侧翼撕开一个缺口,然后一鼓作气击溃甚至消灭这支支那军队。川崎刚一动作,兰明尘便发现了他的意图。
他冷然一笑,就怕你狗日的不动或迅速缩回去,你只要往前扑,崖顶的胡占彪他们决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正如兰明尘所想,由于三大队有人过早开枪暴露,导致鬼子离杂树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便就地卧倒,而这里离石隙内侧出口非常近,鬼子几乎就趴在二大队埋伏位置的垂直正下方,这给胡占彪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射击难度,他们手里又没有手榴弹,一时半会儿之间很难对鬼子形成有威胁的攻击。
胡占彪战阵经验很老到,他严令部下:不许开枪,待机而动。
于是他们静静伏在崖顶一动不动,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歪兵们闲得手痒,闷得心慌。
一个叫“野猪”的歪兵嘴里闲不住,嘟嘟囔囔骂起鬼子来:“你妈裆里种庄稼,种完西瓜种芝麻,啃西瓜、吃芝麻,你妈美得哎呀呀。”他一开头,旁边的歪货忍不住凑起趣来……
果然,鬼子甫一占上风,川崎就按捺不住地带人往前运动。
呵呵,狗日的终于露头了!胡占彪兴奋异常,“妈拉个蛋,听我命令,准备射击。”他瞄准了川崎的后背,枪口随着川崎的动作慢慢移动起来。川崎进展得很顺利,树林里的支那军队似乎被打懵了,当川崎运动到距树林边缘只有十五六米的距离时,支那军队仍未见任何反应。
川崎拔出了军刀,倏地直起身来,踌躇满志地对左右叫道:“天皇陛下的勇士们,跟我冲进去,消灭……”还没等他说完,胡占彪一枪打在他的后背上,川崎一个狗吃屎插到地上,手里的东洋刀呛啷一声甩出去老远,身体在地上拱了两下便消停下来。
崖顶顿时枪声大作,跟随川崎冲上去二十来个日军士兵成了崖顶歪兵们的活靶子,在一阵密集的乱枪之下纷纷手舞足蹈起来。没出三十秒,这股鬼子大多数做了枪下之鬼,少数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也是身带重伤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背后的崖顶上有敌人!意识到头顶上方也有敌人,崖下的鬼子一阵慌乱,他们中不少人急忙回过身仰面来向崖上开枪射击,这样一来,树林中的一、三大队的压力顿减,树林中稀落的枪声重新大作起来,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情急之下,鬼子的一个掷弹筒手仰躺到地上冒险向崖上开了一炮,结果由于仰角太大,射出去的炮弹回落在离他自己不远的战友们头上,三个战友在爆炸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兰明尘见状立即对李忻源说道:“你指挥弟兄们继续从正面牵制敌人,我带人从侧面上。”说完一挥手,带了二十来人从左翼扑出了树林。
他出击的路线实际上是逆着刚才川崎的运动方向上去的。不大一会他们便冲到了川崎等鬼子的尸体旁,兰明尘顺手搂起川崎的东洋刀,从旁边死鬼子身上摸出手雷,拉掉保险环,在石头上一磕,奋力向崖下的鬼子群中扔去,跟在他身后的歪兵们如法炮制,也是一阵狂扔手雷。
崖下的鬼子正在奋力应付崖顶和树林里的攻击,丝毫没注意到从侧面贴上来的敌人。
手雷爆炸激起的烟尘将崖下的鬼子裹在里面,兰明尘一跃而起,左手提枪右手提刀旋风般向敌群冲去。
李忻源远远看见,站起身来绰枪在手,大喝一声:“跟老子冲——”带人冲出树林从正面压了上去。黑老毛的三大队随即也停止了射击,一窝蜂似的从鬼子侧面包抄上去。烟尘散尽,二十几个还活着的鬼子见敌人已冲至眼前,哇呀一阵狂叫端枪迎了上来。
短兵相接,掷弹筒和机枪全然失去了作用,鬼子的机枪手和掷弹筒手纷纷扔掉手里的武器,捡起地上的大枪疯狂加入了战群。
冲在最前面的兰明尘迎面和一个绿豆眼鬼子相遇。那鬼子鬼嚎一声,上手就是一个凶狠的直刺。兰明尘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叫喊,脸色冷得如生铁铸就了一般,见鬼子放马挺抢刺来,他右手挥刀裹住鬼子的枪杆轻轻往外一撩将鬼子的枪身荡偏,接着手中的军刀顺势贴着枪杆向鬼子手上推去,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那鬼子惊讶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这种凶狠的险招恐怕他这辈子从未领教过。还没容他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兰明尘手中锋利的军刀已将他握枪的右手齐腕斩断。血从断茬处箭一样激射出来,剧痛使他下意识的弯腰捂住了断腕处,手里的步枪颓然落地。兰明尘闪电般反手一劈,那鬼子被齐腰劈成两截。
李忻源看似壮拙笨重,其实极为灵活敏捷,他的腰上仿佛安有转轴,腿上仿佛装有弹簧,腾挪闪转矫健异常。一个鬼子咬牙切齿对他一个闪刺,李忻源轻轻一点脚尖,身子向后飘移了二尺有余,堪堪避开鬼子的刺刀。此时该鬼子的刺刀已伸到极限位置,劲已用老。没容他收肘撤枪,李忻源闪电般向前垫步欺身,刺刀寒光一闪将鬼子的肚皮挑开。
跟在兰明尘身后冲上来的二十多个丘八枪上根本就没有刺刀,他们也懒得玩拼刺刀这种活计,那玩意儿太累还危险。鬼子刚一近身,还没等鬼子兵拉开架势,歪兵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就纷纷怒吼起来。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开枪,中正式步枪枪弹所造成的创伤绝对是超级恐怖,翻滚的子弹在鬼子体内如绞肉机一样进行了二次作业,鬼子的胸、腹部都被撕开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洞,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杂碎被子弹毫不客气地震了出来。
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些歪兵军汉也不在乎什么君子不君子的,更无所谓什么白刃战时必须退掉子弹这些劳什子军规。
退子弹?扯鸡毛蛋!轰死你丫的是第一要务!误伤了自己人那是活该你倒霉,谁让你丫的恰好在鬼子后面站着,老子又不是故意的。抗战后期,国军步兵作战条令中亦有白刃战中必须退弹、不准开枪之军规,只不过由于国军长期养成的习惯、没人把这条军规当回事罢了。
一阵短促的枪声过后,剩余的二十来个鬼子全部被干掉。等黑老毛领人冲到跟前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们只有跟着打扫战场的份儿了。
兰明尘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军刀冷然站在那里,他面色铁青、两眼森然罩定黑老毛。
“刚才你们那儿是谁胡乱开的枪?”
黑老毛心里有鬼,要不是他手下刚才胡乱开枪暴露目标,这一仗不至于打得这么窝囊。见兰明尘怒发冲冠的样子,他的心脏不由一阵狂跳。
奶奶的,兰司令虽很少骂人,看起来还有点斯斯文文的样子,可发起威来的眼神比狼还刁毒!这副嘴脸他奶奶的简直就是煞神附体。
威逼之下,他不由低声嗫嚅了一句:“是……是豺狗子那厮……不小心走……走火。”
兰明尘没理会他的神态,面无表情地问道:“他人呢?”
“受了伤……还……还躺在林子里。”
兰明尘二话不说,提刀恶狠狠地往林子奔去。
黑老毛怔怔看着兰明尘的背影,吃惊得张大了嘴。
操!豺狗子要倒血霉了,你他妈的这回死定了。
还没走进树林,兰明尘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听声音竟然是鬼子的三八式步枪击发时发出的声音。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漏网的鬼子?
他疾速朝枪响的地方冲去。这时,猛然从林子里跳出一个人来,此人抱头弯腰蹿得比兔子还快,兰明尘定睛细看,是梁半仙。他迎上去一把薅住梁半仙的衣领,“跑什么跑?见鬼了你?”
冷不防被人薅住衣领,梁半仙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抬头见是兰明尘,他一屁股摊到地上,心有余悸地指着林子里说道:“豺狗子……豺狗子……鬼子……”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兰明尘怒不可遏,一搡他的领子,“滚你妈蛋。”梁半仙被搡得一溜跟头滚了出去。树林里的场景让兰明尘不可思议。
豺狗子跨骑在一个鬼子背上,两手死死按在鬼子脖子上,那鬼子的头被深深压进腐叶里,两人都一动不动,旁边扔着一棵三八大盖和一支中正式步枪。
先干掉鬼子再说!
兰明尘冲上去一刀将鬼子扎了个透心凉,那鬼子一动不动,显然早已翘辫子了。
他拍拍豺狗子的后肩膀,“行了行了起来吧,鬼子已经玩完了。”豺狗子的身子忽然一软,仰面倒在鬼子身上。兰明尘这才看清楚,豺狗子脸上血肉模糊,胸部、肩胛部各中一弹,胸前的军装几乎全部被血浸透了。
兰明尘心里一阵血气翻腾,心倏一下沉了下去。
“兄弟……好样的……”兰明尘急忙抱起他。
豺狗子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兰明尘用手放在他的鼻孔试试,已经断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