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建不时地出现在李棉蛉的视野中,他们本来不在一个办公室,几天甚至几十天碰不到面是常有的事情。可自从王宏建那天傍晚在路上拦了李棉蛉以后,他就像一个幽灵总是在李棉蛉出现的场合闪出。比如李棉蛉刚刚从洗手间出来,甬路上突然就站着一个王宏建,他对着李棉蛉微笑,尽管李棉蛉冷漠而高傲地昂着头,但她还是看到了王宏建的笑脸,她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生出了厌恶和恐惧。再比如,中午在餐厅吃饭,王宏建不知何时就坐在了她的对面,并给她端来一碗汤,李棉蛉想王宏建是销售部的业务员,应该每天在外边跑业务,偏偏泡在公司里,能出什么效益。于是,在王宏建把汤端给她的时候,她正儿八经地说:“你总泡在公司里干什么,销售员要出去做业务呀,没有销售业绩,公司能留你吗?”
王宏建一笑,悄悄地对李棉蛉说:“公司留不留无所谓,李姐留我就行了。”
李棉蛉一下子沉了脸说:“我虽为单身,却是个一身正气的女人,我靠自己的实干精神坐到销售部经理的位置上。我可以毫不隐瞒地跟你说人生是没有捷径可走的,要是你想通过我而达到什么目的,你错了。在这个公司我充其量是个销售部经理,而主宰我们公司的是总经理,他才有控制人的权力。”
王宏建见李棉蛉声色俱厉的,心里便有点紧张和害怕,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会儿,但他很快又调整到微笑状态说:“李姐,你说的话都对,可我也想告诉你一句话,爱一个人是无罪的,哪怕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毁了生命,都是无罪的,法律上也没设过爱情罪。你可以因为我的工作业绩不佳而辞退我,但不能因为我爱你就开除我。我爱你,李姐,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如此关注过一个女人,自从我进了这个公司,你就让我怦然心动,但你那时有家庭,我只能默默在心里记挂着你。现在,你已经一个人生活了,你摆脱了从前的家庭,你自由了,同时我也有表达爱你的权力了。”
“妄想!绝不可能!!”李棉蛉吃尽最后一口饭,起身想走。
王宏建一把拉住她说:“李姐,你还没喝汤呢,吃饭要喝汤,到老不受伤。”
李棉蛉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只好又坐下来,将王宏建端给她的汤喝了一口。
王宏建在一旁说:“喝完,喝完了胃才舒服。”
李棉蛉便一口接一口地把汤喝完了,忽然有一种被王宏建俘虏的感觉,怎么他说喝汤自己就把汤喝了呢?
李棉蛉站起身,王宏建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出了大门,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李棉蛉有饭后散步的习惯,便不由自主朝公司的花园走,王宏建在后边跟着,进了花园后,索性跟李棉蛉并肩起来,李棉蛉此时也不知道该怎样拒绝王宏建了,心想就以不变应万变吧。
花园里生长了各种花卉,蝴蝶在上面扑翅高飞,李棉蛉被花香吸引,心情瞬间跌进大自然的美艳之中,她想起《梁祝化蝶》的音乐,不由得哼了起来。
王宏建以为李棉蛉是在向自己发信号,接受他情感的信号,机不可失,他快步上前,跟李棉蛉站在一个平行线上说:“李姐,你的嗓音真美,你当初应该去学音乐,怎么就学了销售呢?”
李棉蛉正陶醉在音乐之中,从小她就渴望成为歌唱家。李棉蛉一直是学校里的校花,她能歌擅舞,是学校大会上的司仪,学校每逢举办文艺活动,奖项总是被她夺走。学校老师就鼓励她去考艺校,可李棉蛉的母亲说:“戏子张口吃饭,咱平民百姓靠的是正儿八经的本分,不干那个,咱也干不起,那要钱投入呢。”
李棉蛉还是跑到艺校去了。主考官是个中年男士,将军肚大秃顶,对李棉蛉似乎特别感兴趣,也特别关照。当李棉蛉唱完第一首歌,也就是闯过考试的第一关时,主考官悄悄跟她说:“晚上到我的宿舍来一下吧。”随后就将楼层和房号告诉了李棉蛉。
李棉蛉盼着天黑下来,天黑以后她悄悄去了主考官家,她想主考官会跟她说什么呢?她早就听说了如今考艺校时兴走后门,送礼送钱,也时兴炒作,可她什么都没有,要是主考官跟她要钱,她该怎么办呢?
一路想着到了主考官家,李棉蛉进了房间就愣住了。主考官刚刚从浴室出来,他的上身光裸,下身围了浴巾。因为扎得不紧,李棉蛉能从浴巾的缝隙看到他肚皮上的黑毛,于是她的脸红起来,深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
主考官在她的面前坐下来,李棉蛉第一次感到男人这么近的距离,她惊慌着。当主考官揭起浴巾露出身体的下肢时,李棉蛉吓得突然站了起来,而后她就双手捂着脸哭开了。
主考官很冷静地说:“没见过吗?今天正好见识一下吧。如果你想长见识,今晚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一旦高兴起来,会把文化考试题也告诉你,我们艺校的考试题全是我出的,我说你行,你也就百分之百地被录取了。”
主考官一步一步逼向李棉蛉,李棉蛉后退着,边哭边说“不,不……”,她退到了门口,当主考官的身体将与她的身体碰撞时,李棉蛉像一只机灵的野猫奋力拉开门,顺着楼梯溜了。从此,她的艺校梦也就破灭了。
李棉蛉后来就考了一个专科职业技术学校,学习销售。她音乐的天赋时时显露出来,靠自己偶尔在歌厅的卡拉OK征服了当时正在歌厅唱歌的总经理,李棉蛉一下子就被这位男士接到他的销售部。不久,公司来了位港商,要一大批货,总经理心下高兴,晚上就邀了港商去歌厅唱歌,李棉蛉陪唱,李棉蛉的嗓音甜美,与港商合唱了《心雨》《东方之珠》等歌曲,把个港商兴奋得又追加了一批货,这显然是李棉蛉的功劳。当月总经理就给李棉蛉一大笔奖金,这事在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李棉蛉通过自己的歌喉一下子赚了第一桶金,顺理成章当上了销售部的经理。这似乎又成了她的灾难,已成家立业的李棉蛉,面对家庭和丈夫,几乎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担心家庭破裂,她的丈夫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她结婚后就发现了他的这一毛病。可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为了孩子,李棉蛉想凑合着生活下去,婚姻本来也不能太理想化。这辈子没有成为歌唱家是一大遗憾,但她不能再失去当一位出色的销售经理的机会,她要在销售上出秀,业绩辉煌。可是她的丈夫,后来居然成了她事业上的绊脚石,李棉蛉对事业的投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吃女人饭对一个男人来说太没自尊了,于是他跟了另一个娇小的女人走了。这打击对李棉蛉是沉重的,让她思路清晰的倒是她的销售工作,笔笔业务都做得细致清晰,公司因为李棉蛉的存在而一直保持良好的销售业绩。李棉蛉因此越发看淡了红尘,她不想再轻易委身一个男人了。
半晌,李棉蛉才从过去的记忆中回到现实,现在,她想拒绝王宏建,拒绝这个比自己小很多岁的男人,她不明白他向她示爱的理由。贪图她的钱吗?跟有钱的女人想比,她不算有钱,那么王宏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李棉蛉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便顺着他的思路回答:“我是农家出身,哪有学音乐的机缘啊,我妈妈给我取名叫棉蛉,就是因为她生我的时候,地里正闹棉蛉虫灾。”
王宏建猜着李棉蛉的心思说:“农民出身成为歌唱家的人多的是,彭丽媛就是一个,还有宋祖英。”
李棉蛉看了王宏建一眼,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正顺着她的思路走,好像把她的心思全看透了。她一时沉默起来,不想再说过多的话语。她来这个花园,本来就是要逃避王宏建的,哪想他步步紧逼,怎么也摆脱不掉他了。
王宏建见李棉蛉的谈兴不浓,故意逗弄她说:“李姐,你虽然没有站在舞台上,可你就是我心中的歌唱家,我刚来公司那会儿,有次开联欢会,你唱了一曲《谁不说俺家乡好》,我一下子就被你的歌声打动了。这两年,听不到你唱歌了,我心里就像缺少了什么。李姐,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吗?”
李棉蛉转过身,冷漠地说:“我心里的爱早就死了,并且已远离红尘多年。我的经验是,男人在女人面前越是吹得天花乱坠越是不可靠。现在我只想做业务,真的,我要赚钱供养孩子。爱情固然美丽,但谁又能说它到头来不是一场空?再说,如果我想接受爱情,也轮不到你,你太嫩了。”
李棉蛉这话简直就是打击,她在打击王宏建。说完话,她快步往前走,穿过一条细窄的小路,试图走出花园,这时她看到王宏建横在了她的面前。王宏建说:“李姐,如果你觉得我年龄太小,这根本不是拒绝我的理由,男人的成熟跟年龄没有关系,而他对女人的理解也跟年龄没有关系。”
李棉蛉有点奇怪,王宏建怎么一下子就跑到她的前面去了,明明站在她的身后,难道他会武功,真是奇了?李棉蛉往前走,王宏建往后退,反正总是挡着她的路。
李棉蛉气了说:“王宏建,如果你再对我纠缠不休,我就告到总经理那里去,看他不把你辞了。”
王宏建一笑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李姐故,工作也可抛。”
李棉蛉忽然想笑,这个王宏建真不愧是搞销售的,出口成章,凭他这张嘴,做好业务真是没有问题。但李棉蛉仍是沉下脸说:“王宏建,你别跟我贫嘴了,请你让开路,否则我要喊人了。”
王宏建这才不得不闪开身。
李棉蛉从他身边穿过时,闻到他身上一股男人的汗味,她已经很久没闻到这味了。
回到办公室,李棉蛉想睡一会儿,下午有笔业务要谈,可眼看就到上班时间了,她只能趴在办公桌上小憩。头刚刚抵在办公桌上,王宏建的身影又出现在脑海里,他的笑容,那么自信的笑容,好像李棉蛉一定会属于他一样。李棉蛉浑身一惊,真的,这笑容她从前还没琢磨出真正的意义,一经想透了,她反倒惊恐起来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被王宏建这样的男人时刻惦记着,她能安静吗?
李棉蛉索性站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化妆,然后她准备出去谈业务,明后两天都在外边跑,不准备回公司,她要尽力躲避王宏建。
公司有规定,连续几天在外边跑业务,必须跟总经理打招呼。
李棉蛉于是拨通了总经理的手机,总经理听完她的汇报说:“最近有一批香港的客户要来,可能后天到我们公司,后天你务必回来,客人们要去歌厅唱歌,你不陪谁陪?”
李棉蛉说:“到歌厅找小姐,只要给钱,小姐会前呼后拥的。”
总经理说:“小姐好找,可是小姐并不能代表我们公司的人才实力,要想征服一些固定客户,我们公司还是要有过硬的人才震住他们。”
“唱歌只是我的爱好,如果变成了职业,总经理要付我钱哟。”李棉蛉有点卖关子了。
总经理笑道:“好哇,等你把本公司的客户唱得越来越多了,财源滚滚了,我就考虑付给你出场费了。”
“好哇,那我就等着总经理的恩典了。”
李棉蛉挂断手机,心里有一点得意,想不到她会唱歌和甜嗓子倒使她在公司里成了不可缺少的人才,看起来一个人多方面的才华还是很重要的。
李棉蛉拿了手包推开门,王宏建居然又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站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样子。她吃了一惊,继而脸上出现了厌恶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地闪开他,夺路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