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始终看不透尹霏霏的性情,这个姓唐的男人,在商海里畅游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女孩都玩过,在他眼里女人都是对物质痴迷的一群人。她们爱着男人的权势和利益,特别是年轻的女孩子,跟什么样的男人上床,跟什么样的男人斗心计,心里清楚得很,纵然男人说得天花乱坠,要是没钱没势,也休想沾她们的皮毛。倒是那些年龄大些的有钱女人,不在乎男人的权势,她们看上的男人大多没钱但浑身充满了活力,她们用钱买他们的青春。尹霏霏不属于这两种女人,唐老板因而对她颇费脑筋,尽管他们之间相隔咫尺,可唐老板却难以走近她,他就像雾里看花一样远观着尹霏霏。
海滩酒店开业之初热闹了一阵子,唐老板凭自己方方面面的关系招来了不少客人,生意在一段时间内爆满,半年的时间下来,尹霏霏一盘账,竟然亏损。她仔细坐下来想想,便想明白了。老板拉来的生意,多半是熟人,一桌酒席总要打个六七折,有时甚至是一半,更恼人的是很多酒席都是签字记账,钱款无限期地拖欠。本来酒店是东家,可是只要客人欠了酒店的账,酒店去要账,客人就成了东家,酒店因而就成了被动的讨债鬼,再加上酒店历史上积下的陈年旧账,身为酒店经理的尹霏霏面对这样一个亏损的经营局面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这天,尹霏霏找到了唐老板,唐老板正在花园里跟朋友们赏花,酒店新进了一批拉丁美洲的植物,有些品种是大陆稀有。唐老板便邀了三五个商界的朋友前来观赏,说是观赏,其实是摆谱。在N市,能引进拉丁美洲植物的酒店并不多,唐老板可谓开了先河,他自然要跟业内人士炫耀。
“你们看,这叫眼睛树,叶子的形状像眼睛,树干上也长满了眼睛,这种木本植物在巴西本土都很难成活,居然就在我们中国的酒店里成活起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缘分,眼睛树跟我们酒店的再生缘。”唐老板兴致勃勃地向朋友们介绍着来自巴西的植物。
……
这时尹霏霏出现了,她没有跟唐老板打招呼,就出现在唐老板面前,这令唐老板感到意外。下级去见上级是要事先打招呼约时间的,不过尹霏霏一向目中无人,可能正因为她的这种性格,她才具备了出类拔萃的管理才干,唐老板看中了她的才干,也就不计较一些小事情了。
尹霏霏穿着工作装,海蓝色的西服,短发,这使她看上去很干练,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一扫,眸子里透着犀利和警惕。她的目光有时会令人心惊,但她露出微笑时,女人的温柔又凸现无比,令男人分外向往和着迷,逢到这时她那拒人千里的目光又让男人畏惧。唐老板总觉得尹霏霏是个见过世面、很会拿捏男人的女人,尽管她从不流露自己内心的想法,更不谈家事私事,越是这样她越成了迷雾,唐老板心中的迷雾。
客人们见了尹霏霏,都闭了嘴看她。尹霏霏笑了一下,直呼唐老板,唐老板只好离开花园,跟尹霏霏走到外边,急着问:“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尹霏霏直言说:“唐老板,海滩酒店的账目算下来了,三十几万的大亏空,还不算历史的陈年旧账,酒店这样下去我就得引咎辞职,我辞职无所谓,酒店关门破产可是至关要紧。”
“怎么会是这样?”唐老板不解地问。
尹霏霏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上面记满了账目。
唐老板翻看着。
尹霏霏说:“主要是你那些客户朋友,吃了饭都不给钱,账目记了一大串。吃饭的时候,我们是爷,可要账的时候,我们酒店又成了孙子。”
唐老板无奈地摸着头发说:“那你说怎么办?”
尹霏霏说:“你是老板,主意要你拿。我怎么可能知道办法呢。”
唐老板想了想说:“当初朋友来吃饭是捧场,酒席打了折就该收钱,当初钱没给,现在反倒要我们上门索账,这真是件头痛的事情。”
尹霏霏趁机说:“俗语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酒店的江山要想坐稳就在管理上。管理是酒店的根本,会挣钱也要会管钱,否则肯定是一笔糊涂账。”尹霏霏这样说,其实是在嗔怪唐老板在财务上的疏忽大意。
唐老板看了看尹霏霏,他又看到了她那种犀利的目光,让男人六神无主的目光,于是他索性说:“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把钱讨回来。”
“交给我可以,怎么奖励我?如今谁都知道讨债是最难的事情了,因为难,所以社会上新出了一个行当叫讨债公司。如果那些烂账难以索回,我恐怕也要依靠这些公司。”尹霏霏说。
唐老板发现尹霏霏在这些事情上绝不含糊,她的精明也正在于此。于是,他说:“奖励你百分之二十,总可以吧?”
尹霏霏想了想说:“百分之二十太少了,三十还凑合,四十最理想。而且还要立个字据,以老板的字据为准。”
唐老板说:“不要太贪了,给你百分之二十提成已经不少了,要知道酒席是有成本的,去掉成本,酒店也就没什么赚头了。至于立字据,我看就不必了吧,我还能不认账吗?”
尹霏霏晃着头说:“空口无凭,凡事要有字据为好。商品社会,合同在某些时候还是管用的。”说着就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又递给唐老板。
唐老板看看,只好签了字。
尹霏霏笑笑,收起小本子就转身走了。
唐老板忽然叫住她说:“不想跟朋友们在一起玩玩吗?你需要多认识朋友,朋友就是你的客源,你的财路。”
尹霏霏的脚步被唐老板突然叫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定睛看着唐老板,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渴望,要她留下来的渴望。她也想留下来陪老板,巴结老板是每个女员工的天性,然而眼下的环境不允许她彻底地放纵自己,现在她是海滩酒店的经理,那么从前呢?来这座城市之前,那个拼命奔逃的李棉蛉……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这事好像是她心中的一个结,每逢想到就会让她全身的血液不通畅。于是她笑笑,如微风吹拂一样地笑笑,继而唐老板就听见了一种委婉的拒绝:“唐老板,今天我没时间跟您一道陪客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你比谁都清楚。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再跟您一道陪客人,毕竟讨债索钱都是要紧的。”
唐老板听她这样说,再也无话表答。
尹霏霏跟唐老板挥挥手,说了声拜拜,就匆匆走了。
唐老板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尹霏霏彻底在他的视线中消失。
尹霏霏回到经理室,坐下来定了定神,又拿出唐老板签字的小本子看了看,特别把他签过字的纸撕了下来,这就是合同,她打量了一会儿,特意在身后的橱柜里找了一个抽屉,放在里面锁上了。她想着有一天,要是她将债务讨回来唐老板不认账,这就是证据呢。
锁好合同,尹霏霏坐在办公桌前将讨债的方案前后思索了一下,她想先不必去找什么讨债公司,那些公司无非都是些皮包公司,弄不好还要再搭钱给他们。她想先试着自己跑,要是她跑成了第一笔,也就有了第二笔的希望,只要她锲而不舍地跑下去,成功就一定会拥抱她。想到成功的喜悦,她的心中感慨万千,倘若真的成功了,她会怎么样呢?她就有钱了,有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基了,同时也可以寄钱给母亲和孩子了。
尹霏霏决定从明天开始去四处讨债,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在这物欲横流的城市,尹霏霏需要有自己的住房,自己的车子,自己在银行的存款。她的一切都想靠诚实的劳动换取,而不想靠女人的姿色。尽管她知道自己具备姿色,如果开掘,会成为轻而易举的黄金,可她不愿意轻薄地生活,从前她跟那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已经算是轻薄了一场了。
讨债是受累不着好的事,影视作品和媒体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已经很多了,但尹霏霏还是想担当这个风险。一是那百分之二十的提成诱惑着她,二是她想通过讨债树立自己在酒店的威信,从而确立一个女经理的真正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