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当尹霏霏面对自己的床铺时,她又回到了李棉蛉的状态,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复苏。那个王宏建,躺在地上血淋淋的王宏建,是她用斧头砍断了他的脑袋,又砍碎了他的尸体,那一刻她真是疯了。想到那满地的碎尸,满地的血,她忽然惊慌起来,一种恐惧使她在房间里呆不下去了。她穿上风衣,想从李棉蛉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她拉开门在酒店的走廊里漫步,渐渐意识到白天自己的咄咄逼人完全是为了摆脱李棉蛉内心带有的恐惧。今生今世,她还能改变记忆的航道而忘记王宏建带给她的一切吗?
若干年前,李棉蛉离婚了,她的前夫抛下她和孩子投奔了另一个女人,这让李棉蛉百思不得其解。她当时是一家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人漂亮能干,孩子刚刚两岁,前夫就闪电般离开了她。后来李棉蛉明白了,前夫的离开是因为她太刚毅能干了,她的能干常常令前夫无所适从,不管是在公司里还是在家中。这是李棉蛉离婚以后才悟出来的,那天她在一家酒店给孩子过生日,她看到了前夫和前夫新娶的小女人,女人娇小玲珑,正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前夫的肩上。李棉蛉心里一惊,忽然明白了前夫离开她的原因,她从未这样依偎过他。
小女人走过来跟李棉蛉说话,她喊她大姐,这让李棉蛉措手不及。她原本是不想跟她说话的,在自己曾经的丈夫面前,小女人的主动热情证明着李棉蛉在男人面前的惨败。如果说婚姻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那么李棉蛉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在跟男人的较量中,她惨败了,而让小女人来替她打扫战场,缴获一些在她看来丝毫无价值的果实,可这无价值的果实在小女人眼里全都变成了宝贝。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啊,体贴温存又善解人意,他还很会做家务,烧的菜不比酒店次,我真弄不明白,这样好的男人你为什么要放弃?”小女人说话的声音很高,似有点咄咄逼人。
李棉蛉想不到小女人会先发制人,对呀,丈夫为什么会离开自己和孩子,这事应该要李棉蛉当着众人的面向小女人问个明白。可她未好意思开口,小女人倒先声夺人了,她打量着小女人,感到这是一个外表文静而内心强悍的女人,丈夫不被这样的女人夺走又会被什么样的女人夺走呢?
李棉蛉打量着面前这副得意的面孔,忽然想跳起来骂她,可望望身边的熟人和孩子,她终于没有勇气失去一个正常女人的风度,只是淡淡地说:“你胜了,你真的胜了。”
李棉蛉领着孩子走出酒店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女人,会不会被别人小看?刚才她已经从小女人的嘴里听出了对她的轻视,而她的被别人轻视就因为没有丈夫吗?不,她原本是有丈夫的,只不过她的丈夫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现在抢了她丈夫的女人却在她的面前如此理直气壮,李棉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一事实,莫非天地真的颠倒了,天下真的没理可寻了吗?
是不是应该再嫁个男人,不管他怎么样,只要在一起过日子,当合作伙伴?
李棉蛉停下脚步,她的孩子也跟她一道停下来,他们已经离开市区,在树影婆娑的小路上行走。月亮穿过云层看着她和孩子,李棉蛉抬头望月亮,她好像看到了月亮对她微笑,那微笑里有很大的成份是怜悯,她想起一句话:人欺人天不欺人。
这天夜里,李棉蛉失眠了,她已经在没有婚姻的状态安静了许久,难道生活非要逼着自己打破这状态不可?
王宏建就是在李棉蛉对婚姻徘徊不定的时候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他是公司的销售员,比李棉蛉小七岁。这天,下班的路上,李棉蛉正骑车回家,昏暗的路灯下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李棉蛉吓了一跳,慌乱中不由跌下车来。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李棉蛉惊慌地后退,男子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过来,当他的身体几乎碰到她时,李棉蛉发现竟是销售部的王宏建,因为他的年龄不大,李棉蛉一直喊他小王。
“李姐,跌伤了没有?”王宏建迅速扶住李棉蛉,并帮她摆正了自行车。
李棉蛉这才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醒来,忽然问:“小王,我怎么偏就撞上你了?”
王宏建摸着脑袋说:“是我故意让李姐撞上的,我心甘情愿。”
李棉蛉不解地问:“怎么,你会故意让我撞?”
王宏建凑近一步说:“我真是故意让李姐撞上的,我已经等了李姐半天了。”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李棉蛉想销售员小王这么晚在路上等她一定是工作遇到了麻烦,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看到了王宏建眼睛里那闪烁不定的目光。
未等李棉蛉再开口,王宏建扶正李棉蛉的自行车把说:“没事就不能陪着李姐轧马路吗?”
李棉蛉看看王宏建,未语,她觉得这个小王今晚有点不正常。
王宏建见李棉蛉不语,左右看看无人,两手忽然握住李棉蛉搭在自行车把上的手说:“李姐,有句心里话不知讲出来是否会惹你反感?”
李棉蛉从王宏建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不解地看着他说:“什么话,说吧——”
王宏建看了看李棉蛉,路灯光下的李棉蛉脸色冷峻,但更显出了一个女人带有尊严的魅力。他犹豫了一下,双目直视李棉蛉说:“李姐,我喜欢你,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李棉蛉忽然后退了一步说:“你在说疯话吧?我一个带孩子的离婚女人,怎么可能成为你的女朋友呢?我比你大了七岁呢。”
王宏建再次把手放在李棉蛉的手上说:“李姐,年龄怎么可能成为爱情的阻碍呢?伟人马克思的妻子燕妮比他大六岁呢。”
李棉蛉忽然想笑,一个搞销售的小王竟然把伟人马克思抬了出来,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如果他说王菲和李亚鹏还情有可原。但细想想,销售公司只跟一些物质打交道,跟精神世界几乎不打交道,小王却知道马克思和燕妮,看起来他对自己真是动足了脑筋,说不定就是为了自己和他的年龄才去网上调出马克思的资料看。
李棉蛉推开他的手,正儿八经地板起脸说:“你收了这份心吧,这是不可能的。再说眼下我也不想这事,刚刚离了婚,要休整一段时间,带孩子、做业务已经够我累了。”
王宏建仍拦着她说:“李姐,你可以拒绝我的爱,但不能管住我的心,我的心要爱你,连我自己都指挥不了他。你听,他在你面前跳得多欢!”说着,故意将胸脯挺了一下。
李棉蛉想推车行进,但王宏建的双腿正抵在自行车上,致使她难以让自行车转动,她有点气恼地说:“你问问你的心究竟爱我的什么?”
王宏建听李棉蛉说这话,便将胸脯抵到她的面前说:“我的心告诉我,他最近陷入了爱的困境,他深深爱着一个女人,被这个女人的气质所迷惑,这个女人成了他人生的标杆和事业发展的动力。他知道她离过婚,并带着孩子,可是爱是没有条件的,他将接受她的一切,只要她肯接受他的爱。”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太不现实了,别说是我个人,就是我的家里人听了这事也会感到荒唐。”李棉蛉试图往前推车,但王宏建仍是有力地阻止着她。
王宏建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我家里人反对,我就带着我心爱的女人私奔。”王宏建说着试图亲吻李棉蛉,他将头伸了过来,他的嘴几乎抵到了李棉蛉的嘴上。
李棉蛉猛然一把推开了王宏建,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只见王宏建往后趔趄了几步,情急之中李棉蛉趁势夺路而逃。
她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她的耳朵里灌满了王宏建的呼喊,她想尽快把这声音甩掉,可她感觉王宏建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跑,他的呼喊越来越清晰了。
眼看要被他追上了,难道真的就这么当他的俘虏?不,绝不,李棉蛉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她觉得风在自己的耳畔响得厉害,脚下的自行车像是风火轮,使她腾云驾雾,她简直就飞起来了。
王宏建仍然在她的身后喊,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毕竟人的双腿跑不过自行车吧。
前边是一个十字路口,黄灯已经闪动了,李棉蛉飞快冲了过去,王宏建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李棉蛉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将孩子哄睡了。见她神色慌张,母亲不放心地问:“出什么事啦?”
李棉蛉微笑了一下,“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眼,仍是不放心地说:“以后下班尽量早点回来,你一个单身女人,要防备着各种情况发生,特别是公司里那些男士,别让他们打你的主意。你虽然是个离婚女人,又有孩子,但你毕竟年轻,人又长得不差,收入也有保证。如今的男人什么样的歪点子想不出来呀。”
李棉蛉惊异地看着母亲,好像母亲已经感知了她生活中的一切,确切地说,今晚的一切。她沉默着,看母亲还有什么话说。
母亲却再也没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李棉蛉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她用微波炉热了口剩饭,又冲了个澡,这才疲惫地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她的心却不安静,王宏建的身影不停地在她眼前闪现,特别是他要吻她的情景,那双执着的眼睛让她心里害怕。她坐起身,无所适从地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搜索了一遍,却没有什么吸引眼球的节目,于是又把电视关了,然后她熄了床头灯准备睡觉。黑暗中王宏建的面孔再度清晰起来,这个平时偶然碰面、让李棉蛉一直喊小王的销售员,从未被李棉蛉的视野真正收录过,他怎么会突然在路上拦着她示爱,难道李棉蛉真的有什么地方打动了他吗?姐弟恋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新潮的话题了,社会上的姐弟恋不少,黄梅戏演员吴琼嫁给了比她小十五岁的丈夫,媒体报道过多次了,还有歌星王菲嫁给了比自己小很多的影视明星李亚鹏……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然而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有着丰厚的物质生活,在那样优越的物质生活面前,男女的心灵是从容的,对生活的选择也是从容的。他们可以随意毁灭从前的旧生活,而建立一个新生活。莫非这样的事情也要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生?她可不是吴琼,更不是王菲。尽管她的经济独立,但她独立的经济只能过一种普通百姓的小日子,而就是这样的小日子也因为婚姻的解体而一度陷入迷茫。现在她刚刚修整了自己,想让这样的生活在一定的时间内安定,可是王宏建出现了,他是不是专门为破坏她的安宁而来?李棉蛉很怀疑王宏建情感的真实性,他对她的爱是没有任何基础的,她的姿色也无法跟未涉入婚姻的女孩们相比,钱她也没有多少,那么王宏建为什么说爱她?爱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吗?李棉蛉最终给王宏建下了定义,他想在她的身上寻找刺激。理出了这样的思路,李棉蛉再也不想重温今晚王宏建所作的一切了。她在半睡半醒中有点担心自己今后的生活,生活似乎不想让她一个人对于独身的坚守,你不找事,事情却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