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从李鹏的口袋里响了起来,李鹏掏出一部红色诺基亚手机,神情变得异常尊敬:“雷大主任,您好!嗯,是的,我们家今天新来的一位员工目前表现不错,非常适应我们家的生活,对我们行业也有了初步的了解,相信过几天他便能全方位了解我们行业的实质。对,对,对,我们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他,这是我们的职责。好的,好的,我会向他传达您对他的关心。嗯,嗯!谢谢雷大主任!雷大主任再见!”李鹏挂了电话,便笑着对我说:“建波,我们雷啸鹏雷大主任可能过几天会来看你,你自己要好好表现。哟,不知不觉都快9点半了,时间过地还真快!时候不早了,林主任,你去房间安排大家早点洗漱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等着我们去做!”李鹏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了右手,我只好也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李鹏的手。
林贵蓉和李鹏出了房门,一并把门带上。刚才还无精打采的我马上来了精神,我竖起耳朵倾听,房门外并无人员走动的声音。我带好眼镜,回头望着身后仍紧闭的窗。窗帘将不大的窗户遮挡地严严实实,窗户也关死了,密不透风。我蹑手蹑脚走近前去,拉开窗帘一角,靠,窗外面又是一层钢制的防护网,想跳窗都没得跳。我的心又仿佛死水一般,我本想凭我的敏捷身手,打开窗至少可以攀登窗沿跳下去,摔断胳膊、脚什么的都比呆在这里强。我失望地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是李四焕。“波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想什么心事呢?”
看见李四焕,心中有一股怒火越燃越旺,我真想拿起凳子砸死她。但我清楚我不能,凳子不光砸不死她,连我还要赔进去。我装作套近乎的样子对李四焕笑着说:“没有,没想什么心事。刚到这个新环境,接触到这么多新朋友,感觉有一点不适应。焕姐,我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内向,不爱说话。”
李四焕说道:“你应该知道,在学校里的我是一个什么样子,你看现在,我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变化是有目共睹,进步也是巨大的。改变其实是要从自我做起,这里就像是一个大染缸一样,会将你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人。没事,你刚来,多处几天,认真学习,有什么困难尽管对我说。对了,波波,你带洗漱用品了吗?”
“没有,我本是想在本地买的,今天买被褥钱都花地差不多,身上也没多少钱了,明天再说吧。”
李四焕可能觉得单独和我在一起有点别扭,扯了几句就走出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悲从中来,是为她,为我自己,还为了我们曾经同窗四年的情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世界变得面目全非,一夜之间我们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宏涛、廖志远还有杨帆有说有笑地推门进来,看样子,在B房他们玩地非常尽兴。“波波,我们先去洗漱吧!”宏涛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我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什么都没带。”
“这样啊?”,宏涛非常惊讶,“四焕的工作没做好。你看你,看你满头大汗的,还穿两件长袖,先用肥皂把脸上的油渍洗掉吧。”宏涛略带责备,我冲他耸耸肩,笑了笑。宏涛去大厅为我找来一双拖鞋,说:“你先穿着,跟我来。”
跟着宏涛来到卫生间,宏涛把卫生间的门关死。“要不要上厕所,还是先洗脸?”
“我还是先放水吧,今天喝了不少水。”我便上前解开裤子,尿竟然是黄色的。我病了,我脑中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我用手摸了摸额头,非常烫,但我没有跟宏涛讲。见宏涛洗好脸,我对宏涛说:“宏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发誓为我保密吗?”得到宏涛的点头,我小声地问道:“七天之后真地能出去吗?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传销吗?这明明就是传销!”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死了,他要是将我的话转给别人听,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宏涛今天表现出来的友好,难道不会是装出来的吗?这么值得我对他推心置腹?我在拿生命做赌注。
“怎么可能是传销?波波,你想想,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没等宏涛把话说完,我忙打断了他,宏涛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怕隔墙有耳。
“对了,宏涛,这里有你的同学吗?”想起李四焕骗我进来,心里总是不舒服,我便想问问宏涛是不是和李四焕一样。
“没有,没有。”宏涛有些惊慌,我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还是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可恨的李四焕,为什么要骗我?我在大学里又没得罪过你!宏涛发了一会愣,对我说:“好了,我们该出去了,洗漱不能超过五分钟,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呢。”
见我和宏涛回到房间,廖志远和杨帆俩人出了房门去洗漱去了。宏涛顺势躺在床上,并招呼我一起躺下。我没有躺下来,坐在床边,虽然脖子、腰还是那么酸疼。我心中还有很多疑问,没有得到解决。我很相信张宏涛,在这里也只能问他,正好房间里也没别人,一会杨和廖进来就没机会了。“宏涛,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我才D级,哎,要不是我自己先前犯的错,我都快升C了。”宏涛面露遗憾的神情。
“宏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出去吗?我是说出这个屋子,去外面?”我比了比房门外,又隔着墙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当然了,我经常出去的,逛街,玩,买东西。”
“那我能出去吗?”我尽量在试探着他。
“嗯,可以的。不过,不是现在,你懂我的意思吗?”宏涛的神情有点恍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了。宏涛,李四焕现在是什么级别?”
“她就快升C了,等你加盟的那天,她就正式升为主任。呵呵!”真地可恨,我竟然成了李四焕向上爬的梯子,对她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
“哦,这样子。宏涛,那个马竞虎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他好像挺凶的,是负责管我们的吗?”
“你是说虎子很凶?没有吧,怎么可能?他不大爱说话倒是真的,但他内心是很有激情的,可能是他的表情有点冷酷。没事,多处几天,多和大家交流,你会发现明天的感觉和今天不一样,后天的又会和明天的不一样。这个现在说了也没用,你自己会实实在在感觉到变化的。不只是你对别人的感觉,重要的是你自身也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听宏涛这么一说,我感到非常害怕,难道仅仅几天的时间,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太可怕了,我自己有头有脑,我有自己的立场,我的思想真地会受到别人的控制?怎么可能!真是那样的话,我岂不是也要跟李四焕一样去欺骗信赖我的同学,我的朋友?
“波波,把你的被褥拿过来,今天我们睡床。”
房间里靠西墙处有一个衣柜,衣柜外面用一个白色的床单拦着,房间中间就摆着一个床位,床头堆着一个长方形、半人高的东西,被一件绣着蓝色花纹边的床单遮掩着。我不知里面是什么,刚想问宏涛,廖志远和杨帆走了进来,手里带拿着两个凉席,敢情是要打地铺睡了。
只见廖志远靠近床边铺好凉席,解开衣柜外的床单,从堆积如山的被子当中抽出一块垫被,他又来到床头掀开床单,里面竟然全是叠成长方形的被子。廖志远脱下鞋光着脚跪在凉席上,动作熟络的铺好垫被和床单。做好这一切,他又迅速地解开衣扣脱下衬衣,便开始解裤腰带。在这一会的工夫当中,杨帆已在窗边将另一个凉席铺好。
门被推开了,王玉静探出一个头来,“帅哥们,我要进来了。”说罢,也不等回答,便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廖志远慌了,忙钻进被子里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宏涛用略带玩笑地口气对王玉静说:“你快出去,我要脱裤子了。”
王玉静没有理会,却转过了身,背对着我们往衣柜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轻声地说:“宏涛,你干什么呀?我拿好被子马上就出去,绝不会偷看。”
“快点,快点,我真要脱裤子了。”宏涛一个劲地催她离开房间。
杨帆从床头搬出一大叠被子,跟在王玉静的身后走了出去。张宏涛穿上拖鞋,把门关上了。
“走了吗?”廖志远惊魂未定,头还蒙在被子里。
宏涛哈哈大笑道:“怕什么,这种女人就应该作弄作弄她。”听宏涛的口气,好像对王玉静的感觉不怎么好,我的心里也非常舒畅,感觉很是解气。今天就她和杨帆最会刁难我,没一刻闲得下来。
“宏涛,他们在哪里睡?”我不解地问道。
“玉静、四焕她们在B房睡,杨帆和袁主任他们在客厅睡。”
“建波,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寥志远把头露了出来,挺害羞的一个男孩。
“当然知道了,你是我老乡,能记不住吗?廖志远!”
“真不愧是老乡,一下就把我名字记住了。”廖志远笑地很开心。
“对了,志远,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你也在这屋里睡吗?那个女孩,何艳真,现在也在这里睡吗?”
“我刚从‘阳光之家’搬过来的,何艳真不住在这里,她今天过来玩。”
“阳光之家?在哪呢?离这个家远吗?志远,你来这个行业多久了?你现在什么级别?”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波波,个人隐私,不要乱问,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宏涛的表情和刚才单独相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严肃冷漠,屋子里一下子沉寂了。
还是廖志远打破僵局,笑着对我说:“建波,明天我教你唱几首歌吧。”
“谢谢你,不过,我真地不会唱,我听你们唱就好了。”
“一定要唱的!”廖志远有点急了,用双手费力地撑住身体盯着我说道。他的眼中是关切吗?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廖志远已经重新躺下了。
我争执着想和廖志远换地方睡,毕竟我刚到这个屋子,就睡床,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廖志远却死活不肯换床位,我只好作罢。今天真是活受罪,听了一天讲作,回答了一天的问题,还坐了一天凳子,腰酸背疼,双腿麻木。我实在太困了,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我重重地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没有脱掉衣裤便盖上了被子。
杨帆又推门进来,见我未脱衣裤就躺在床上,脸上老大不高兴。他走进来,坐在床尾,掀开我的盖被,用力地拍打我的大腿。“快点把裤子脱掉,不要把床单弄脏了,要知道这床单可是雷啸鹏雷大主任的,他以前就住这个屋。”
我真想揍他一顿解解恨,啥鸟人,鸡蛋里挑骨头,净给我找喳!我没好气地说道:“我睡觉不喜欢脱裤子睡!”
杨帆又重重地拍了下我的大腿,大声说道:“不脱裤子你就别睡!我告诉你,你要是把床单弄脏了,有的你受!”
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担心真什么严重后果,无奈之下,我只好解开了皮带,把裤子脱下来,放在床边。
“这才像话嘛!”杨帆像打了胜仗一样欢喜,又开始对我问东问西,我真烦他,怎么能有这么好的精力,白天就他话最多,敢情吃激素了吧,还是吃了伟哥?
“对了,建波,今天听你讲你对足球很有研究,明天给我讲讲。”我愣了半天,苦笑一声,我真恨自己怎么就说漏了嘴,把这个爱好说了出来,碰上杨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明天又要受他摧残了。
李鹏和马竞虎走进了房间,看见杨帆还坐在床边,就有点不高兴,说道: “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睡,有什么话明天讲。”杨帆很知趣地离开了房间,并随手把门带上了。
马竞虎在窗边铺好自己的被子,脱了衣服躺了下来,李鹏脱下衣裤,走到门边关了小日光灯,躺在廖志远的旁边睡下。
夜静地如奇,刚才还无比瞌睡的我此时竟然无法入睡。宏涛的鼾声异常香醇,非常有节奏感。李鹏、马竞虎、廖志远都已熟睡,只剩下我一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向左侧身,一会向右侧身,一会又平躺着。无论什么姿式,我还是睡不着。
自作孽,不可活!我非常地沮丧,我还在为自己鲁莽的行为而自责不已。昨天,我还在广州市花都区的工地上,虽然辛苦,却很自由,还能上网聊天玩四国,而现在却被囚禁在一间黑屋里,与世隔绝。如果时光能倒流十二小时,我真希望我的生命里减少这十二小时的阳寿。
回想起当初因为工作上某些事导致积极性受到严重打击,灰心丧气,我想到了辞职,以为凭自己目前所学去外面的世界能为自己谋得一席藏身之地。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正当我积极为自己另谋出路的时候,李四焕恰巧通过大学同学铃子得知了我的手机号。几次电话联系和短信沟通,李四焕说可以为我活动一个房地产公司的工作,因为她表哥就在一家房地产人力资源部任职。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庆幸在人生的彷徨街头,我尚有一份任时间流逝也无法抹去的四年同学情,光阴没有白费,大学没有白读。
我真地太愚蠢,此时此刻我都不知道李四焕所介绍的‘房地产’公司叫什么名称,就跑来东莞,我对她完全不设防,任其牵着鼻子走。四焕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早点去东莞参加面试,连短信都懒得发,因为工地的事实在太多,我也想等到月底工资发下来再走,毕竟我不想白干一个月的活。3月26日上午星期一,李四焕打电话来说多亏了她表哥上下打理,才为我换来一次电话面试的机会。李四焕让我当天下午2点至2点半那段时间给‘魏主管’的手机号打电话面试,过期作废。我犯了一个天底下最最白痴的错误:大型房地产公司的面试主任怎么说也是实权在握,怎么可能会在工作时间用手机面试,最起码也要用座机才能体现他的级别,这是最起码的常识。而且在学校里我都没见李四焕这么大方过,非常朴素无华的一个农村姑娘。现在每次都是直接用手机打长途电话,而我打过去的时候,总是响半天无人接听,过后几分钟她便会打过来,这不显得太大方了点吗?有一次晚上快到十点钟,我给她打电话想询问一下公司的情况,竟然是关机状态,太不正常了。我为什么不多个心眼呢,先问公司的名称,上网去了解一些实情岂不比冒冒失失地来东莞强百倍!
我的思绪又飞到了老家,我想起了我的老妈妈,哎,我可怜的妈妈,你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你会不会哭干眼泪?你会不会发疯?长了这么大,工作快两年了,我都没有为你买过一件衣服,为家里寄过一分钱,我没有尽过一份儿子应有的孝心,还要你整天为我操心。我越想心越痛,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在恍惚之中,我仿佛见到了老妈妈在风雨中蹒跚地向我走来,呢喃地喊着:“娃啊,你快回家吧,你快回来吧!”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不会有免费的午餐,物欲横飞的社会处处布满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