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冬十月，壬午

　　亲爱的观音同志：

　　来信已收到。您在信中说“人生就其本质而已，是没有意义的，任何试图解释它的人都是虚妄，而活着的本身与意义无关，活着就是活着本身。人生就像在黑夜中行走，目标是预设的，根本就不存在，它只在你心中，只是为自己的跋涉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您的话我想了很久，也略微能理解一些。也许佛说的解脱，就是超越存在与意义本身，取经的目的也在于此。人世间的罪孽大多都是为了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结果。

　　又收了一个徒弟，我给他取了个名叫沙悟净。跟悟空和八戒相比，他是个老实厚道人，无论组织纪律性、修养各方面都比较好。看得出，他虽然未必真心要跟我一起去西天取经，但也不像悟空和八戒那么消极。一个人漂泊得久了，就希望有个组织有归属感。天下的老实人我归结了一下，主要有以下几种：

　　第一种，憨厚本分，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平时规规矩矩，是所谓的老好人。

　　第二种，严谨厚道，本事尚可，但从来就是讷于言而敏于行，不张牙舞爪，不肆宣扬，是非分明，清清白白。

　　第三种，装得老实憨厚，唯唯诺诺，讲礼貌守纪律，根本就不懂作奸犯科，实际上很快就原形毕露，一肚子坏水。

　　第四种，表面上嬉笑怒骂，慷慨激昂，是从来说一不二特立独行的大丈夫，从来不说一句妄语，实际上就是个演员，大部分时间都在背台词。

　　显然，小沙是第二种，而八戒在高老庄的表演，算的第三种的典型。就其发展前途而言，前一种最糟糕，后一种最有出息。也许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越老实越好，可自己能不老实就不老实，所以老实人虽然表面上被反复肯定，但一直是濒临灭绝的动物（美国总统杜鲁门说：如果我想在华盛顿交一个朋友，我就去养一条狗。辛注），当然，这可能仅仅是人世上的规则。

　　听小沙讲，他原本家庭条件不错，出身很好，他爸爸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小沙少年时生得高大威猛，不爱读书，喜欢体育。后来被一位公公相中（当然，公公没少拿小沙爸爸的钱），经他推荐加入了国家足球（鞠球）队，成为划时代的射手。小沙在球场上叱咤风云，为国家队贡献了1000个进球，多次被评为“足球先生”，所谓盛誉空前。女人们（包括大老板老婆和小姐）都以见他一面为荣，有些甚至认为能侥幸为小沙奉献上自己的身体死了也愿意。虽然小沙不可能有求必应，但尽可能满足她们的要求，特别是那些贵夫人和富家小姐。听悟空说，其实论床上的事，小沙和八戒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但他毕竟是名人嘛。就像我大唐的妓女，成了名妓出场费就高得惊人。由于付出太多，他的头发掉得很快，年纪轻轻脑门就成了光瓢。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小沙可谓是前途无量，最后怎么也捞个正二品以上的长官当当。可天不遂人愿，在一次非常重要的国际比赛中，国家队被别人打得落花流水，锋线杀手虽然也进了球，只是踢到了自家门里。原因是前一天国家队的队员和教练都喝了一夜的花酒！第二天虽然每个人吃了三个王八、一斤雄蚕（没有交配过的蚕，大补男人的东西。辛注）也无济于事，腰软得像面条，随时都会折掉。这件事让大老板很丢面子，让大老板丢面子那可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大老板的面子就是国家的面子啊。大老板把国家队的成员全部抓了起来，就像悟空整“我”一样，找了一大堆形容夸张的女人把他们强暴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小沙，其他的全部战死沙场。死里逃生的小沙以判国罪被关进监狱，大老板还把他作为反面教材，动员全国百姓把他批倒批臭。

　　小沙出狱后流落四海、漂泊江湖，找不到工作，娶不了老婆。没有哪一个正经的单位愿意雇佣一个政治上有问题的人，也没有女人愿意给一个穷光蛋当老婆。那几年小沙什么都干过，比如在码头上背麻袋、替农民去公厕掏大粪、帮别人走私贩毒、在窑子里当鸭子 、在乡下养过猪、跟人上山打游击，但都干得比较短，别人嫌他吃得太多。身体垮了，当鸭子也被女人们动不动告到消协。后来在万般无奈中，他加入了黑社会，并很快坐到老二的位置。

　　小沙之所以加入黑社会，跟他在监狱中的那段日子有关。他在劳改时认识了当时也被关起来的黑社会老大，大家叫他陈总。陈总是天下首富，霸占富豪排行榜十几年，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陈总经营的产业非常庞大，包括丝绸纺织、银矿开采、娱乐、钱庄当铺、建筑等等，是国际知名儒商，十大俊杰之一，几十个国家级委员会主席，一代人的楷模，关于他的事迹曾编入教材让青少年学习。其实很多人不知道，陈总还有另一个身份是黑社会老大，有一个庞大的流氓网络。有名的陈氏经营模式就是：挣不来就骗，骗不来就抢，抢不来就毁。跟很多富商一样，陈总脚踩黑白两道，罗织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有人说官员们是由国家发工资，陈总发奖金，据说上至皇帝的马桶下至地方长官老婆的内衣都是由陈总置办的。陈总以为有了这一层层的关系，就等于上了双保险，最后他发现自己错了，用他的话说：别看那帮当官的跟咱称兄道弟，可在他们心中，咱连个屁也不是！我们不过是他们的夜壶（谁又不是别人的夜壶，尿急了用一下，尿完了就踢到一边，不服气可以去问韩信或蒋介石的把兄弟杜月笙。辛注）在一次高层的权力斗争中，陈总做了牺牲品，被送进了监狱。其实以他的作为，就是宰了也不过分。

　　陈总出来后变卖家产，成了彻底的黑社会，组织了斧头帮，灭掉了其他的如榔头帮、大刀会等等黑社会组织，抢钱庄、开赌场，很快又威震四海，俨然有一统江湖的气势。总结陈总在黑社会的成功经验，主要原因是他在斧头帮建立了一个良好的运营机制和现代化的管理模式，强化了以计效考核为中心的人力资源建设，注意引进各种复合性人才，同时注重品牌意识，加强帮内文化建设，这样就大大地提高了斧头帮的核心竞争力。一次他在夜总会碰见了当鸭子的小沙，将其招至麾下。小沙没有辜负陈总的厚望，干得很出色，尤其每次作案冲锋在前，功劳卓著，很快被提拔到老二的位置。被列为当时十大要案的一半，就是由小沙一手操办的。最著名的就是公主结婚之日，小沙带了三个兄弟冲进后宫，把所有的珍奇异宝洗劫一空。并在大殿上手书：实施抢劫者，沙老二也，与别人无关！（对照沙老二，不承认在中国奸淫妇女的日本鬼子实在太不入流了。辛注）整个过程大气磅礴，在江湖上引起极大的震动。至今仍为江湖中人津津乐道。

　　就在小沙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位高士（是个道士），经过高士几天的洗脑子，他决定金盆洗手，出家修行。小沙的离开是黑社会的重大损失，据说陈总为此悲痛欲绝，第二年就郁郁而终。很多女流氓因为无法接受小沙离开的事实，几百人刨腹自杀。至今在斧头帮总部大堂还镌刻着当世大儒亲笔、让黑道同人肝肠寸断的《别了，沙老二！》。地方长官因扫黄打非取得巨大成效，被记一等功。小沙修行很刻苦，最终成了正果，作为后备官员被提拔到天上。玉皇大帝见他老实，就把他留在身边做了大内侍卫副总管，在灵霄宝殿值班。别小看侍卫这个位置，那可是个肥差。一品官不如皇帝家的看门狗，谁想提拔就先得过他那一关。有一年天堂反腐，几个侍卫被揭发了出来，他们都富得流油，连家里的马桶都是纯金打造。

　　不过小沙是老实人，在钱财上比较清廉，最多收点水果、香烟什么的，要是贵重一点的东西，他一般都会上交给相关部门。其实他这样做反倒得罪了不少人，大家都很讨厌他，认为他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更有人说他是十足的伪君子。当年八戒做天鹏元帅时，想通过他跟王母娘娘套近乎，就给他送过礼，结果遭到拒绝。据说当时八戒很上火，到处给小沙制造负面舆论，比如小沙怎么跟宫女们乱搞，他在小沙家里看见了黄金万两等等，讲得绘声绘色，也给小沙造成了不少麻烦。尽管如此，在天堂工作期间，小沙还是多次被评为“廉洁典范”、“先进个人”，被当作后备官员培养。可是由于在一次宴会中打翻了玉帝老婆的酒杯，触犯天条，被贬到凡间。用小沙自己的话说，天大的功劳、盖世的才华也比不上领导老婆的一个酒杯。干得好不好最终还是领导说了算，领导说好说坏由老婆说了算。凡事看透了就是这样，像他这种性格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在官场上混。

　　有位朋友曾经告诉我，在我大唐，所谓清官的命运一般有五种：第一是被别人干掉，并找各种理由把你批臭；第二种是被彻底边缘化，找个地方供着装点门面；第三种是压在下面让你永远也翻不了身，剥夺你的话语权；第四种是变得跟大家一样，成为名副其实的腐败分子，装着腐败都不行；第五种是压根就不让你进庙门，彻底不跟你玩，哪儿凉快在哪儿呆着。也许是吧，也许。

　　小沙被贬凡间后无处容身，只好找了流沙河这么个地方混日子。流沙河地处偏远，供应不足，饿急了他就拿过往的旅客打牙祭。也正因为他要把我等当菜吃，才有后来的不打不相识。围剿小沙的行动主要由八戒负责，其实他们是老同事，可沧海桑田，谁也不认识谁了，一见面就打得天翻地覆。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我们变成了一家人。借着小沙的帮助，我们渡过流沙河，继续西行。小沙虽然也是个有前科的犯罪分子，但本质上是个好小伙，我还是比较满意的。再次谢谢您的厚意。

　　玄奘夜于流沙河畔某农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