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夏六月，已卯
亲爱的观音同志：
感谢您在来信中告诉了我全部真相，原来那个女生，连同后来的老头老太太都是妖精。都怪我是个蠢货，没有认出来。您没有明说，可言语之间有谴责我的意思，觉着我黑白不分，冤枉好人。我不想为自己的错误开脱，但我要说的是，我并非故意如此，因为我不知道，尽管不知道并不是逃避责任的最好借口。我是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做出决定。本来我看到的是小女生、老头老太太，我不可能听信悟空的话，让他把他们灭掉，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有什么菩提心（按照佛教的说法，连狗也有菩提心，事实上经常狗比人还有菩提心。辛注），您选我取经不就是更大的闹剧吗。尽管悟空是对的，但我只能尊重自己的良心与判断，如果出家人连这点恻隐之心都没有，那算什么出家人啊。
读完您的信我想了很久，其实人和妖之间又有多少的区别。畜生之所以变成了妖精，是因为有了人形。也就是说，畜生是修炼成人才学会胡作非为的。俗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世人为了一己之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比如说好多大老板杀自己的爸爸、宰自己的儿女、上自己爸爸的老婆，等等。比起这些混蛋，白骨精还算是妖精吗？其实在人的心中，都有成佛的种子，也有成妖的种子，每个人是天使也是魔鬼。如果发展了天使的一面，他可能会成为圣人，至少是个好人，如果发展了魔鬼的一面，就是无法无天的妖精。我听人说，妖精是人面兽心，其实不对，因为妖精要么是人面人心，要么就是兽面人心。无论是悟空还是八戒，当他们还是畜生的时候，远远没有成了人形那么多坏毛病。
悟空走了，他走的时候说我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看来他还是有点文化的！我承认，悟空的话有足够的历史事实来佐证，但我跟他的恩怨还上升不到这样的层次。因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前提是兔已死、鸟已尽，也就是事情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目的已经达到。可我们还在路上，而且是荆棘密布，遥遥无期。我现在正是用狗和弓的时候，怎么会烹或藏。“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个人的绝对权利或为儿孙后代继续飞扬跋扈清理门户，可我有什么值得维护的权利，我是个和尚，注定要断子绝孙，用得着红烧那些为我干活的弟兄们吗？
既然大家一定要在这件事情上争个是非，我不妨多说上几句。为什么大老板们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他内心的巨大恐惧。在普通人看来，江山是天命所归，大老板被包装为上天的儿子。翻开我中华的历史书，感觉所有帝王的祖宗都不是他爸爸射出来的 。
既然是上天的儿子，那么他的专制和胡作非为就有了先天法定的道德上的合理性，神圣不可侵犯。可那些跟他一起混的弟兄们就不会这样看，因为他们明白，江山其实并不是天命所归，江山是抢来的、骗来的、偷来的或者睡出来的。为了达到目的，大家什么不入流的招都使唤过，什么下三烂的事都干过。大老板也不是御用奴才们说的天纵英明、超凡入圣、阳春白雪、先知先觉，他也是他爸爸高兴的时候射出来的，他也在他妈妈肚子里呆了几个月，也端着东西小便，也偷偷摸摸地手淫，也忍不住会在大街上放屁，也三天两头找女人，也偷邻居家的老母鸡，也看见大胸流口水，也口口声声要操别人的娘，而不是金口玉牙，说出来的都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他的兄弟们对这些都很清楚，心底里不会拿他当个什么东西。在他们看来，既然江山不是天命所归，他们自然也可以从他的手中抢走骗去。特别是大老板完蛋了，他的弟兄们会把他的儿皇帝当一回事吗？所以大老板就祭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招数，剁了落得个干净，晚上睡着也心里塌实。
我没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也没有故意赶悟空走，我是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伤害“无辜”，他也忍受不了我的愚蠢和软弱。我们之间的矛盾没办法调和。其实他走后我很伤心，也时常想起他，尽管他对西天取经的事业缺乏热情，至少在业务上是出类拔萃的，在工作上是勤勤恳恳的。可您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会告诉他：只要咱哥几个能到西天，回来后可以封妻荫子（藏在很多正人君子仁义道德锦袍里的真家伙，道德文章与真实诉求严重分裂。辛注），悟空你随便，想砍谁就砍谁吧！我真的不能，就算是错了，我也不能！好难啊，观音同志！
您在信中提醒我要注意八戒这个机会主义者。感谢您的提醒，其实对八戒我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因为八戒这种人在大唐遍地都是。您说这是损人不利己，其实您错了。他们意识不到这是损人，但绝对是利己的。有的人就是这样，看见别人好就得红眼病，全身不舒服，整天琢磨着怎么把人家搞倒搞臭（考核一个人是不是好政客，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标准。辛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总是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从表面上看，干掉别人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啊，比如让别人破了财，自己又发不了；让别人丢了官，自己又上不去；别人死了老婆，自己也不会洞房花烛夜；何苦要为搞掉别人加班加点、鞠躬尽瘁熬白头呢？其实在他们看来，搞掉别人就是胜利，因为看着别人升官发财自己不舒服，让自己舒服了，不就是利己吗？不就是很有成就感吗！
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人是一门心思做事；一种人是一门心思混日子；一种人是一门心思毁人。有人说，小人长命，因为小人永远都不会迷失奋斗的方向，总能从毁人不倦中找到生活的快乐，小人比君子要活得快乐，快乐的人总会长寿。
八戒就是这种毁人不倦的人，他一直就想把悟空赶走，其实赶走悟空对他没有一点好处，或者说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但他不会这样想，因为别人给他带来的方便永远比不上他搞掉别人所获得的快乐。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有位已经致仕还乡的长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他自己。这位老长官出身贫寒，这种出身的人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只有读书做官一途。读书时他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两人割了手腕喝了鸡血并在肚皮上纹上彼此的名字，相约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大比之年，两人去参加高考，结果他榜上有名，而他的同学名落孙山。后来他当了官，按照当年割手腕喝鸡血纹屁股的约定，他很照顾自己的老同学，徇私舞弊给老同学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差使，应该说是很够哥儿们义气了。可他的老同学却私下里跟他的政治敌人勾结，整了他的黑材料到处告，直到把他彻底搞倒搞臭。他臭了，他老同学也就失去靠山，被人像垃圾一样清理出了官场，只好到乡下去养猪。有人曾经问他的老同学：你靠着他吃香喝辣，不是挺好吗，何必要干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事情！他的老同学说：我他妈的就是看着他风光不舒服，只要他没好日子过，老子养猪也心甘情愿！世上有好多东西就这副德行，你有什么办法！
哎！好烦啊。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希望悟空在花果山好好过日子吧。一切都是缘分，也许我们的缘分尽了。明天还要赶路，路还很长。
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心里有太多委屈，您能理解吗？
玄奘于白银川顺风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