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辛卯是在邯郸北方学校学的汽修,所以他们新房的柜橱里除了徐雪阳爱看的武侠、科幻之类,还有不少他的关于汽车维修的书。这是徐雪阳后来从北京回去以后,整理房间时才发现的。
王辛卯从学校出来后,直接被分配到了首都北京的一家汽修4s店。到他们结婚这会,他已经在那干了一年多了。
因为王辛卯和徐雪阳两人同村又是小学同学,彼此还算了解,所以交往没半年就结婚。结婚没几天,徐雪阳便跟着他一起到了北京。
王辛卯上班的公司在五环外边亦庄镇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他早几天已经打电话托他同事陈开元帮忙,在开发区附近一个叫大羊坊的村子租了间屋子。那家是个小四合院,其他几间屋子都已经租出去了。陈开元租的房子离他们不远,房东是王辛卯房东的大儿子儿媳。
两人下午到的北京。徐雪阳下车就站大羊坊村口唏哩哗啦吐了半天,吐完后头还是晕,一步也不想走了。她血压低又贫血,晕车晕的厉害,喝晕车药、口含姜片都不管用。王辛卯就领她来到陈开元家,让她先在他那歇会再让陈开元带他们去租房。
陈开元上班去了不在,租房里就他老婆一人在看电视。
陈开元的老婆叫慧慧,和王辛卯、徐雪阳他俩一般大,都是二十二了。但徐雪阳得叫她嫂子,因为陈开元比王辛卯大两岁。王辛卯和慧慧寒暄了几句,徐雪阳见天色不早,便说:“你去买些日常用品吧,我头晕就跟慧慧嫂子这等你。”
虽然徐雪阳以前在石家庄市里呆过一年,可现在却是头一次用普通话和王辛卯说话,而且还当着陌生人的面。这么和老公说话她感觉有点怪,还有点别扭,所以说得有些不自然,脸上一热。
王辛卯笑着看了看脸蛋红扑扑的徐雪阳,也不说别的,只说:“那行,你先在这玩吧,我一会就回来了。”说完就走了。
大约一个钟头王辛卯来回跑了三趟,买了锅碗瓢勺和米面。当天晚上两人就在小吃店里凑合吃了一顿。第二天,王辛卯带徐雪阳去市场上买了自然气和灶,还花一百一十块钱买了辆组装自行车。
以后,王辛卯和陈开元每天早上一块上班走,到晚上才回来,中午饭就在公司食堂吃。徐雪阳和慧慧两人在家经常一起出去吃午饭,一起去市场买菜。无聊了还一起去租书回来看。
腊月二十五,王辛卯下班后和徐雪阳出去排了大半夜队买了二十八号的火车票。石家庄与北京相距不算太远,他们回家过年。临回去前王辛卯请了一天假两人出去玩,也就是到旧宫两人各自买了运动鞋和牛仔裤。
过年拜亲访友人来人往很热闹可是很麻烦,徐雪阳不喜欢,兴致极缺。不过由于两人是结婚后过的第一个年,所以转了一圈后他们挣了家里的长辈和王辛卯五个干兄弟的父母不少新鲜票子来揣在口袋里。徐雪阳结婚时花三百块钱买的红色韩式大衣很漂亮,而且有两个特大的大兜兜可以装下大把人民币。
到初八,两人串完双方姨舅姑表亲戚,初九便返回了北京。陈开元他们老家远,过年没回去就在公司值班。慧慧通过一个中介所找了份电子厂的工作,已经开始上班了。
徐雪阳白天没事干一个人特别无聊,初七时王辛卯带她去县城的西游记宫旁边那玩滑旱冰,她意犹未尽,就跟王辛卯说想玩滑旱冰。去年慧慧曾经带她在离他们租房不远的一个广场看一群孩子学滑旱冰,他们的教练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不过他们只在礼拜天才去那,一般时间那里没几个人。
一天王辛卯下班后乘车出去买了台组装小彩电回来,花了三百。还差点儿给徐雪阳买双旱冰鞋回来。差点是因为那鞋太大鞋腰太高,差点就跟军用棉鞋有得一拼了,王辛卯因为提前跟徐雪阳说了要买,所以没买到怕徐雪阳失望但徐雪阳还没什么他倒先不高兴了,硬说那进货的师傅没眼力见,也不看看眼下已经是暖春了,谁会高兴把脚搁那里面运动啊?
徐雪阳却没觉得什么,她倒不愿王辛卯乱花钱。他一个月两千左右的工资,相对于老家来说的确是不少,可在北京,却刚刚够两个人花销。 但她却没想要在北京找工作。因为她要找工作得上中介所,得先往中介所交五百到八百左右中介费,然后还不能保证所找的工作合心——其实不用干她就知道不会合心,因为以她的初中文化水平,顶多在中介所办一张高中毕业证,找一个在他们租房附近的电子厂工作。慧慧就是如此。
徐雪阳不喜欢无聊乏味的工作,她想学电脑。大概是平面设计这方面的。这是她二零零五年在石家庄送货时就有了的心愿。
那时徐雪阳姑姑的嫂子的闺女——徐雪阳该叫她姐姐——因为她这个姐姐三月份就要临产了,姐夫的生意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徐雪阳回娘家过年的姑姑就给他们找她了来帮忙。就是代理北京一家公司,给石家庄市里桥东桥西的各个写真喷绘店送墨头墨水等耗材。同时也营销一个外县生产写真机与大型喷绘机的厂家的机子。
在徐雪阳晒成了非洲黑人的那个月,她姐夫卖了两个机子挣了差不多一万说要给她涨工资时,她忽然招呼也不打一个,郁闷的回了家。
因为她刚到那天送第一趟货时因为不熟悉市里的路,搞得她手忙脚乱:跑错了店,拿的墨头数量不对、墨水颜色不对……徐雪阳从一个店里急匆匆出来,路上车水马龙都是下班回家的人们。天马上就黑了还有个店要送货,我要加油啊!徐雪阳对自己说。
刚骑上自行车没蹬出多远,忽然听见好像有人在叫她。“小阳!”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有谁会认识她徐雪阳啊?而全世界徐雪阳认识的人里,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称呼她。徐雪阳跳下车回头一看很是惊喜,果然是她!惊喜之余也不忘毫不客气的回赠那人一句:“二妮!”
只见不远处站的女孩儿正是住徐雪阳家前面的一个街坊。因为她们那块还有个比徐雪阳大两岁叫“阳”的女孩,所以她就管徐雪阳叫“小阳”,管那个比徐雪阳大两岁的女孩叫“大阳”。而徐雪阳就管在家排行老二的她叫“二妮”。
徐雪阳推着车子倒回去,带着他乡遇故知的高兴劲问:“你怎么在市里呢?”
“我在市里工作。”二妮笑嘻嘻的回答。
徐雪阳奇怪,问:“你在市里干什么工作呢?”
二妮笑着说:“在一个写真喷绘店干呢,今天休息。”说完又问徐雪阳:“你呢?”
徐雪阳说:“是吗?真巧!我就给写真喷绘店送耗材呢!我刚给高美送货来着。喏,就是那个店……你是在哪个店呀?你们店用的谁的货呀?——咦,你在喷绘店干什么呢?”
二妮说:“平面设计。去年我不是在市里上计算机培训学校学了一年嘛,学完出来学校给我找的工作。”
徐雪阳惊羡地说:“是吗?我都不知道啊!看你多好!”
二妮笑了笑,扭头看了眼徐雪阳刚走出来的店,说:“高美我知道。他们店的规模挺大,在市里这一行里挺有名,做出来的东西也很好。”
“嗯。”徐雪阳也看向那个店,又看了看二妮,忽然心情低落不想再说话,笑笑向二妮告别:“我不跟你说了,还有事得先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市里别乱走,小心迷路了。”
二妮嘻嘻笑着说:“没事,我这就回去呀。”
徐雪阳说:“行,那我先走了啊。”边说边上了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徐雪阳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盯着眼前不时穿行而过的白领小资、红男绿女,脑海里浮现出悠闲逛街的二妮,无奈的瞅瞅自己穿的衣裳,伸手抚平一路上被风吹得又乱又脏的头发,又看看车筐里脏兮兮、染得红黄蓝啥色都有的送货包,她觉得自己过得实在太狼狈了!
不止“有点儿”,而是“狠狠”羡慕在市里繁华街头悠闲散步的二妮。
唉!——徐雪阳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辆漂亮又有型的车从她身边开过。徐雪阳忍不住惊讶地说:“这辆吉普怎么这样好看呀?”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原来对美好的东西反应真的是惊人的敏锐。后来又一想不对:我怎么管那么酷、那么前卫、漂亮好看的车叫吉普?再有型都让我给叫成出土文物了。吐吐舌头赶紧蹬车。市里很多诱惑使她一时迷惑,心有不甘。
虽然如此心境,但她却在市里咬着牙坚持干了大半年,直到骑自行车桥东桥西、南二环北道岔行遍了。这是因为之前一个搞传销的朋友的出卖。她将她骗去了市里,徐雪阳那会还没到过石家庄,差点就回不来。幸而她把那朋友绕晕了。朋友能说会道,她会绕。她先开始这样对朋友说的:“你知道一句话不?想让别人相信你的话,首先得让他认为你相信他的话。”
当然,最后她只是损失了五十块钱“报名费”而全身而退,还归功于她爸在家老是三天两头儿往她朋友家跑着要她人,而这时正是秋收时分,朋友姐姐的未婚夫帮朋友家往房上扛玉米棒砸伤了,她家里叫她赶紧“滚回去”。
徐雪阳当时边绕边微微笑看着深陷传销的朋友,朋友已无药可救,她被她姨家表弟骗去市里还不认上当,又向家里要了三千块钱打水漂。把徐雪阳平安送回正定老家后还打电话来叫她介绍朋友给她。
徐雪阳对电话那头的朋友说:“我没有朋友。”
觉得她在故意不帮自己发展下线,挡自己发财路,朋友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冷笑:“我真可怜你!”说完咣当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徐雪阳自语说:“我已经不可怜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