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城虽地处边关,却是大凉国主要州府之一,繁荣仅此于国都。虽近几年来常有疫病流行,但地方官员治理得当,并未显萧索,又地处西南,依山旁水,此时正值夏季,山青水绿,各处风景名胜,美不胜收,令人留连忘返。在微城正中的楼兰客栈里,一位一身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清瘦老头倚窗而立,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色,半晌,回头看了看,目光凝聚在一位正手摇折扇、似在沉思的年轻的锦衣公子身上,心中爱怜之情油然而生,想他终年不出家门,那家中虽是金碧辉煌,极尽豪奢,却哪有如此幽雅景致,而且那不过是一个豪华的牢笼而已,还必须时刻防着自家亲人有可能倏然而至的明枪暗箭,几如人间地狱。此番欲行之事,上令只可暗访,不能明查,以免朝中人心惶惶,又无任何线索,心知此事十分麻烦,倒也不在乎这一两天。见他每到一处,都似是十分喜欢,难得他如此高兴,也不忍十分约束,好在两人一直小心谨慎,时至今日,也并未暴露身份,叫他去各处走走,长长见识,也未尝不可。心念已定,便走过去,和蔼地道:“叫上娄剑与姜浮,另留两个人看家,你们几人出去走走呗。想来这几日来大伙儿也都闷坏了!”
那年轻人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却如电闪一般,倏忽即逝,点头道:“是啊,此处景致是不错,比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确该出去走走!”
那老头见了,忙又补充道:“不过最好分开点走,人多了扎眼,别惹上什么麻烦就好!老朽有点私事要办,就不与公子一道去了,你们自己千万要小心些!”言毕轻叹一声,缓步走出客栈。
此地虽比不得江南,但值正午时分,天气还是很热,灰衣老头态度悠闲,手摇金竹折扇,在大街上缓缓游走,耳听着此起彼伏的喧嚣声,思绪又飞到那日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听他口音,应该就是本地人,自己此番要查的事,或许可以从那里打听得一些有关的情况,可惜那天只问到路人,他姓区,却不知家住何处,正想各处去问问,抬头却看见一家挂着“沈氏济世医馆”赤金大牌的药铺,忽记起那天那年轻人故意招惹的那大户人家仿佛也是姓沈,据说还是世代行医的,便起了进去瞧瞧的念头。沉吟片刻,便提起长衫,迈步进入药铺,见着的情形却令他十分意外。
医馆占地很宽,里面却是一片平和气象,病人加上铺里的学徒大夫,百十号人,却秩序井然,毫无喧嚣之声。药铺里有不少为病号预备的木制椅子、凳子,灰衣老头找了个空位坐下,挥手招来了一个学徒模样的半大童子。
“几位师傅都正忙着呢,老先生看起来也并不似有重病的样子,能否请你老稍等一会儿?”那童子满含歉意的说道。
灰衣老头假装很生气的样子,道:“老夫没病,只是听闻沈大夫素有神医之名,他身边的徒弟,都非等闲,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老夫也略通医道,很不服气,特来候教。看沈老先生忙成那样,老夫也不好强请,小师傅就去请你们家大公子来,叫老夫看看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也是个厉害角色!”
那童子听他言语之中毫不客气,也不生气,却面露难色,迟疑道:“这……只怕要令老先生失望了!”
灰衣老头冷哼一声,缓缓道:“一个后生小辈,也敢无理拒绝老夫的要求么?”
那童子忙道:“不是的,只是近两年来公子已经很少到药铺里来了。因为最近两年,临近州县不断遭受水患,灾民多往此地涌来,瘟疫也随之而起,药铺里忙得不可开交,师傅们想尽办法,才勉强控制住疫情,不再人心惶惶。师傅少有工夫去管他,他来这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听说是在寻求能预防这疫病的方子,若是成功,就能救了很多人。师傅知道他潜心医道,也放心的让他去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即使在沈宅也很少能见着的!”说到后来,面露微笑,似乎那能有效预防瘟疫的方子已经成功研制出来了,稍停片刻,如梦方醒一般忙道:“老先生要考教医术,其实师傅远比大少爷要高明得多,请多等片刻,容小的去请师傅!”说着便欲走开。
灰衣老头有些失望,忙道:“这里病患如此之多,这个就不必了,能多救一人是一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告诉你师傅,改日老夫一定登门求教!”言毕便缓步走出医馆大门,不由又回头看那写着“沈氏济世医馆”几个大字的牌匾,暗忖微城得以在此时还保持着这份景象,沈家确实是功不可没,但想要研制出能预防瘟疫的方子,谈何容易?想到那个装扮朴素的老大夫和蔼的面容与忙碌的身影,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那日所见的沈家大队人马出游时的排场联系到一起,心中忽又想到此次欲查之事,公子是不宜露面的,那些内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弱,但若要他们调查此中内情,却都是门外汉了,自己此时急需一个帮手。心中打定主意,便出了北门,四处打听那日在此见到的那个姓区的年轻人。待打听到时,天色已晚,放心不下公子,只得忙赶回楼兰客栈。
客栈里还亮着灯,却已是静寂无声,灰衣老头心中暗惊,这家客栈虽已被他们包了下来,但公子身边还有十几名侍卫,大都是年轻人,且是武夫,按理说绝不应如此安静才是。忙飞身上楼,奔到公子房里去看,见他正倚在榻上,对着灯看书,方才长长输了一口气。
锦衣公子抬头见是他,立即满脸堆欢,如小时候一般奔上来搂住他,却很快就放开了,背转身去长叹一声,道:“以前老师总是教我,欲为人主,须得学会老成持重,不轻易让别人看出自己心中所想,此时我终于快学会了,老师真的觉得高兴了么?”顿了片刻,接道:“在常人看来,此时是四海升平,国富民强,其实老师心中也十分清楚,父亲重病在身,内有权臣野心勃勃,外有周边邻国虎视眈眈,我自知任重道远,不敢稍有懈怠,竟渐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恐在老师心中,师徒易做,君臣难为,终有一日,你我之间,只怕也要疏远了!”
灰衣老头长叹一声,半晌无言,稍停片刻,锦衣公子便回到躺椅上,端端正正坐了。灰衣老头缓缓坐到旁边竹椅上,环顾四周,轻声道:“娄剑与姜浮去那里了,怎么只有公子一人在此?”那两人是十几名侍卫中功夫与资历都最高的,也是他最信任的。
“我叫他们去歇息了,折腾了这么些时日,才到达此地,他们也够辛苦的。老师放心,我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泥娃娃,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你我既已出来,就不要再讨论与那个地方有关的任何问题了,我今日查到了您说的那个人家的住址了。”锦衣公子言毕,面色柔和了许多,灰衣老头慢慢放下了心,却益加觉得失落,那个天真纯洁的孩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