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近一个月的雨,天终于放晴,空气清新宜人,区阳双手做枕,平躺在草垛顶上,望着万里无云、蓝如宝玉般的天空遐想,等待母亲做早餐。但才刚躺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得母亲拉长声音叫:“阳儿呀,家里已经没酱油了,快去城里打瓶酱油来!”
区阳不由在心中埋怨,但叫他去做事的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去。一骨碌翻身起来,张开双臂,大鹏展翅一般飞身下了高高的草垛。
眼望着远远的灰色城墙快步走去,忆起生前在那高墙里住了十几年的前刺使梁大人,心中仿佛又被人用尖针猛刺了一下。梁大人不只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于他而言,更是良师益友。
梁大人初来此地时,他还是个大孩子,二人偶然相识,不知何故,那梁大人竟十分喜欢他,两人竟成了忘年之交。后来梁大人意外得知他与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便对他们十分照顾,得空便教他识文断字、做人处世的道理。区阳自幼丧父,早已把他当成了除母亲之外自己心中最亲近的长者。在不久前,梁大人却忽然暴病身亡,这是官府仵作查验后所说,区阳深知梁大人身体一向不错,心中好生怀疑,但梁夫人在官府验尸后便不知何故不许任何人接近梁大人的遗体,他去了好几次都被梁府的下人挡了回来。见不到梁大人的遗体,不明所以,他的怀疑便只能算是凭空臆测。
区阳胡思乱想,快步走着,还未到城门,便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正自城中出来,走在前面的两个骑着银灰色高头大马的人横冲直撞,顷刻间已有几人被马撞翻,连滚带爬的尖叫逃命,行人为之侧目,纷纷走避。区阳一眼看那两匹银灰色骏马,便知是沈家大少爷沈兆的手下。沈家是微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南城开有一家很大的医馆,还有两处不小的药铺,据闻在临近州府还开有几处药铺。沈老先生悬壶济世,医道高明,是个世间少有的大善人,但他的独子沈兆,行事作风却与乃父是天壤之别,近年来更是暗里豢养武士。有时见了手下欺压乡邻,也假意训斥几句,更多的时候却是不闻不问,甚至纵容包庇。今日时值十五,沈家女眷都在沈老先生的大夫人郑氏的带领下去城外清心庵进香。或许是沈兆做了太多缺德事,担心母亲有什么闪失,特令手下随行保护。对这些人的恶行,区阳早已十分看不惯,此时又见他们,不由火气上冲。暗想一想,自己虽曾与刺使衙门的成总捕头学过几年功夫,但成总捕头一再叮嘱,不可将功夫随意外露,想想此番最多也就是一顿臭骂,或是恨打,自己还能应付,便往脸上搓了一些土灰,装成又聋又瞎,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往前冲,车队顿时便乱了。冲在前面开路的那两个人看见,其中一个便怒骂:“这厮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冲撞沈家内眷的车驾!”说着便挥鞭向他抽来。
那人鞭法精妙,反倒令区阳颇为吃惊,只得耍起无赖行径,倒在地上边滚边张嘴大叫。那人始终打他不着,心头大怒,竟挥手招呼后面随行的数十名家丁上来拿他,并声言要将他送交官府严办,区阳耳中听得明白,正自思量脱身之计,便听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大喝一声“住手”,那些家丁便放开了他。他眯起眼细看,却是一个模样清秀的红衣少女,正对一群大男人训话:“小姐说了,今日外出进香,本为祷祝家宅平安,凡事都应以和为贵,你们却在此大呼小叫,扰乡邻清净,还无端打人,成什么样子?哥哥叫你们跟着来,是为防意外。此人看来又聋又瞎的,冲撞几位夫人,想也是无心之过。你们如此欺压良善,是要败坏沈家门风么?你们竟敢如此不将三位夫人放在眼里?若是再这般行事,两位先生是哥哥请来的,妹妹自不能对哥哥说教,却可禀明父亲母亲,令尔等滚出沈家!”
家丁们唯唯诺诺,连连称是,先前开路的那两人自负是沈兆重金聘来的高手,此时却被沈家小姐的一个大丫头如此说教,面上无光,心中不悦,但那大丫头是小姐身边最为心腹的,也不好当面发作,待她回转身走出几丈远后,其中一位竟把区阳随手掷出,那大丫头恰好回头看见,气得脸都绿了。
区阳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暗想这次定要被摔得鼻青脸肿了,直至落下,却感觉被一双强有力的臂顺势扶起,心中感激,忙看时,原来是一位满脸花白胡须的清瘦老头,忙抱拳施礼以示谢意,那老头也微笑着还了礼,缓缓道:“年轻人疾恶如仇、血气方刚原是很好,但若不能临阵思变而仅凭血气之勇,行走江湖,难免要吃大亏。再者,依老朽看来,少侠身负之功夫,似不会低于那恶人,为何还要忍这般屈辱?”区阳听他所言,已自有些懊悔,忽觉背上热辣辣的,伸手一摸,竟满手是血,不知被谁的刀划了一个口子,心中更加后悔自己刚才孟浪大意,被小人暗算了也不知道。那老头也看见他受了伤,微微笑道:“我家公子想请少侠前去一叙。请少侠屈尊走一趟,顺便让老朽替少侠包扎一下伤口。如何?”
区阳瞥见那老头虽年老,却有如星双目射出精光,且刚才已试出他臂力不弱,想来亦是习武之人,又听此话,便怀疑他是有意接近自己,不知是好意歹意,方才的感激之情也去了大半,又施一礼,漠然道:“少侠之称,在下愧不敢当。蒙老前辈出手相助,不胜感激,在此谢过。在下还有事要办,这就别过。”
那老头一愣,旋即面露笑意,道了“后会有期”。区阳转身就走,全不理会那老头在身后看着他笑着摇头又点头。
区阳走出几丈开外,背上血流不止,心中暗恨,回头看时,沈家的车队早已去得远了,那个怪老头也早被淹没于匆匆人流之中。
那老头待区阳去得远了,才向不远处的小茶寮走去,坐到一位书生摸样的年轻公子对面,缓缓道:“那个年轻人功夫不弱,又有侠义之心,行事虽尚欠老成,但若在老夫手下加以调教,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可用之才。殿下何不将其收归门下,以备日后之用?”
那年轻公子也微笑道:“出了门,就得改一下称呼。这是老师说的,老师怎又犯戒了?”
那老头也笑道:“是是,是老朽失言了!”
年轻公子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缓缓道:“上回老师说三弟潜心诗书武学,无意于其他,不也看错了么?再说,此人若真是可用之才,就能为我所用么?”
老头面露愧色:“上次之事,或许是老夫错看了。但三公子与近来常与那独夫切磋武艺,日渐相厚。那独夫一门心思要独掌朝政,自然需要有一个听话的傀儡,张夫人也是一直以来,都想要执掌后宫。三公子年纪尚轻,毫无心机,自然只能任由他们摆布,那些事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至于方才那年轻人,公子一心为万民,凡正义之士,都会以入君之彀中为荣。只要与他说明道理,他又怎会拒绝?”
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至黄昏时分,二人找了一家干净又较为安全可靠的客栈住下,便开始计划此行之事。那老头见公子近来已渐显出王者风范,自己并未娶妻生子,自做了他的老师后,见他十分温婉可爱,便很喜欢,两人相处日久,情感日笃,在心中早已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现在见他已长大成人,而自己也终要离开他了,心中不觉又是喜悦又是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