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阳没有抓到飞贼,回去时有些垂头丧气的,过了两日,摸到脸上虽然并未肿起来,却还是火辣辣的痛,那沈小姐手上劲道还真是不小,想到那轻尘脱俗的脸容,却又有些恍惚。师父每日一有空便把他抓去练剑,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是着急又是诧异,想了一想,便乘着冯皑不在,带他去衙门大堂。见到梁大人原来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区阳方才又想到自己当初来此的目的。
成啸缓缓说道:“这里西去几百里,便是蛮夷之地。自本朝开国以来,虽说尽力与邻国和睦相处,久已无边患。但自六年前夷狄新君即位后,就野心勃勃,厉兵秣马,大有囊括四海之意,近来更是屯兵西面,虎视眈眈。梁大人在这个位置上时,深受百姓拥戴,与戍边大将军联系紧密,是军队最强劲的支持与后援,他们尚稍有所忌而按兵不动。现在,换了冯大人……”顿了片刻,又道:“戍边军营的周大将军一向十分看不起冯大人,冯大人也深知这一点,两人一向多有不合。这么多年了,想必夷狄也不会毫不知情,若是举兵来犯,那时……”
他神情哀戚,没有再往下说,区阳已经明白了几分,至少他以为自己明白了一些:冯皑虽也有一些本事,却是个贪婪自私的人。那周大将军他见过,是个豪爽勇武的汉子,他看不起冯大人原也无可厚非,但微州地处要塞,守边大将军与地方官吏不和,是件十分危险的事,若是稍有差池,后果会是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想到梁大人,区阳心中黯然。成啸长叹一声,道:“我们去练剑呗!”
从衙门大堂里出来,区阳心里想着梁大人不知何故遇害,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练起剑来便十分卖力。成啸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怎样好,精力却似乎很旺盛,竟连夜把“仙海长云十六式”余下的六式全部授予了他。
清晨天亮时,晦暗的天稍微变好了一些,区阳的心情便舒畅了许多,见师父仿佛十分困倦,就一个人出来,心中想着那天公羊炯所说的两件事其实应该是一件事导致的两种后果,又想到安公子说“凶手自然是他身边十分亲近且有些职权的人”,陡然冒出一个疑惑,自己吓了自己好大一跳,却又急忙自己否定了。
区阳虽然自己否定了那个疑惑,那个念头的倏然闪过足以叫他不知所措,茫无目的地在城中大道上游荡,自己也不敢去想要做什么。天上倏然闪过一道电光,“轰”的一声闷雷,继而下起了大雨,区阳稍微清醒了一些,瞬间便想出了千万个说服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的理由。雨越下越大,区阳不得不找个地方避雨,就近只有一个已破了半边的有碍观瞻的草亭,他也只好去那里了,虽然外面下着大雨里面下着小雨,却总是稍好一些的。避了没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便感觉自己的腿仿佛被一只会弯曲的枯树枝叉住了,漫不经心的低头看时,却险些惊叫出声。那并不是什么会弯曲的树枝,而是一只只有枯皱的青色的皮包裹着骨头的手,如果不是青天白日,无论谁都会以为那只手决不会是属于一个活人的。区阳没敢挣脱,他担心自己一挣那只手就会被折断,他只用眼睛慢慢的顺着那只如枯柴一般的手往后循去,看到一个穿着破烂得只剩一些布条的衣衫的人爬在自己坐着的条形石凳的后面,有半截身子淹在泥泞之中,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爬了。
那是一个十分苍老的人,他脸上青黑色的皮肤如干透了的核桃的壳一般皱成了无数条蜿蜒的长路,头上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根枯草一般的白发,已经没了的眼睛的两个眼眶深深的陷进了头骨里,在眼睛原来在的位置留下了两个大窟窿,那两个大窟窿里面仿佛有两束如同尖刀一般的锋利的光,直刺进区阳的心里,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里边涌出了两股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液体,疼痛迫使他试图把那个老人搀扶起来,但他的腿已经断了,有一只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被老鼠药毒死的猫狗尸身上才会有的腐臭味。区阳试了几次后不得不放弃了,那老人此时昂起头来,已快干枯的嘴巴一开一合的,仿佛在说什么。区阳便不得不屏住呼吸,把耳朵凑上去细听。他断断续续的说了很久,区阳终于听懂了个大概:他本来是邻近一个什么州县的良民,因为近年来不断发大水,淹没了田地,一家人衣食无着,只得逃荒出来讨饭过活,没想到此地近年来时有疫病发生,这里的人都以为是他们带来的,不只难以讨到入得口的东西,有时还会无端挨打。他的妻子饿死了,有些人来说他的儿子感染了瘟疫,要把他抓去隔离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瘦弱,却并未生病的,上去跟那些人说理时,那些人打断了他的双腿,因为他说要告官,那些人又挖去了他的双眼。他恳求区阳去帮他找到他的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把一个胖胖的木偶娃娃塞在了区阳的手里,说那是他的儿子最喜欢的东西,有一个名字,叫“福娃”,也是他的儿子的名字。
那个老头吃力地说完了这些,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也许他还有什么要说,却再也没有声音了。
区阳慢慢把两只手指探到他的鼻洞前,那里已经没有一丝的气息,他的身体其实早已凉透了。区阳紧紧捏着那个胖胖的木偶娃娃,冲进了雨幕,不再理会那一具已经干枯了的尸体,无论以后会怎样,对于已经飘升起来的孤魂,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奔出了很远后,区阳方才想起那个已离开了人世的老人并未告知他那些人是些什么人,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吧!
区阳回到了家里,回到了母亲的身边。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母亲却并未问他事情进展如何,只是把他那一次被人从后背砍了一刀的短衫放到他面前,已经洗干净缝好了的。他也没敢提有关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的一个字,把身上湿透了的捕快的衣服脱下来,挂到草屋檐下的竹竿上,换上了母亲放在他前面的短衫,然后母子二人一同坐在放着青菜豆腐汤和被母亲精简了的清蒸鱼的条桌的一边,对着条桌上的一支刚点起来的蜡烛,听着彼此吃饭的声音。区阳想到那只腐烂了的腿的气味,便放下了碗筷,母亲却是又吃了几口,才狐疑地望着他,也放下了碗筷,他犹豫了片刻,只得又端起碗筷,之后咽下的每一口,却都仿佛是那只已腐烂了却还长在那人身上的腿的一部分一般,比任何东西都要难下咽。这一顿饭,他们母子二人花了比以往多出差不多三倍的时间,吃下的却不到以往的一半。
不知何故,区阳脑海里不时地浮现那个坐在沉沉朱楼中的太师椅里晃悠的胖胖的冯大人,盯了一夜楼板后,他早早地起来,也没来得急跟母亲打招呼,就整理好自己,欲回刺使衙门。
